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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周成 废弃精神病 ...

  •   废弃精神病院在石桥镇东边一片荒地上,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之后就一直空着。铁门上的锁链被人撬过,虚挂在门环上,风一吹就发出很涩的金属摩擦声。秦远把车停在铁门外,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黑漆漆的建筑——五层楼,外墙的爬山虎枯死了大半,剩下的几根藤蔓倒吊在墙面上,窗户全部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这栋楼和宋远案里的水文观测站不一样。观测站是宋远的终点,他等在那里,等专案组来找到他,找到苏然的日记,找到真相。但精神病院不是终点——秦远能感觉到,这栋楼不是某个人在等他们,而是某个人把他们引过来,然后自己已经离开了。留下的东西不是答案,是陷阱。

      他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手电筒和备用弹匣,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中控台上。茶是赵明朗在他出发前硬塞给他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杯口朝左,杯身上“南京公安”四个字褪得只剩下轮廓。江序从副驾上下来,关上车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对讲机。他的左肩在花盆那件事之后一直贴着秦远给的创可贴,现在已经换了新的,伤口边缘开始结痂,抬手臂的时候还会扯到,但他没有提。秦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下。

      “你跟周海峰守后门。不要进楼。这次危险性比谭家桥高——周成有刑事案底,力气不小,而且他在那栋楼里住了很久。他对那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都比你熟。我不希望你再用手垫任何东西。”

      江序想说什么,但他从秦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常出现的谨慎——不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是对方毅那天凌晨独自走进观测站之后发生的事仍然没有消化完。他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秦远点了下头,转向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周海峰。周海峰今天没有把烟夹在耳朵上——他放在口袋里了,鼓鼓囊囊的一包,没拆。他把手枪别在腰间,冲秦远点了下头。

      “周成应该还在楼里。五楼有光源,昨晚有人看到过烛光。他不像刘建国——刘建国在犹豫,周成不会犹豫。他是三个人里最冷血的一个。推花盆的是他,拧松苏敏瓶盖的也是他。刘建国只是换了药,周成是那个确保她一定会摔下去的人。”秦远把手电筒打开,光束切开黑暗,照在一楼大厅翻倒的轮椅上,然后转向周海峰,“你带赵明朗和小刘从东侧楼梯上五楼。我从正面楼梯上。不管谁先找到周成,不要单独行动——他的力气可能比我们预估的大。”

      周海峰点了下头,带着赵明朗和实习警员小刘往东侧楼梯走去。赵明朗走在周海峰身后,手里攥着对讲机,回头看了江序一眼。江序站在外围的车旁边,手里握着对讲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赵明朗想冲他喊一句“你注意安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是外勤,说这种话不合适。他只是把方毅的搪瓷杯从秦远车里拿出来,放在后座车窗下面,杯口朝左,然后小跑着跟上。

      秦远从正面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的钢筋骨架上——中间的水泥板有些已经被撬掉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到钢筋表面那层深褐色的铁锈。墙壁上全是涂鸦,大部分是附近中学生留下的,画了一些骷髅和倒十字架,还有几行潦草的英文脏话。但有一行字不是涂鸦——秦远把手电筒的光定在那行字上。红色喷漆,字迹干涸开裂,显然已经写上去好几周了——“你不是你。”和X在之前案件里留下的签名风格一致,字间距、笔压、喷漆的颜色都一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电筒移开,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很轻,从五楼传来。不是脚步声——是金属和水泥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什么重物被缓慢地拖过粗糙的地面。秦远把手电筒关掉,黑暗中他贴着墙壁往上走,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手指搭在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的呼吸很轻,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在落地之前先用脚尖试探台阶上有没有碎玻璃或松动的钢筋。

      五楼的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门全部敞开着,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惨白的矩形。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暖黄色的,摇曳的,是蜡烛。秦远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五楼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有光源。周海峰,你从西侧包抄,我正面进入。不要开手电。”他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贴着墙壁往前走,经过每一扇敞开的病房门时都会侧头往里看一眼——空的,只有翻倒的铁架床和散落在地上的旧病历。走到最后一扇门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侧头听了一下。里面有呼吸声——粗重,不规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把门推开。

      房间不大,以前可能是护士值班室。墙角堆着旧档案柜和坏掉的输液架,窗帘拉得很死,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燃烧后的焦味,混着汗味和某种更深的、像是食物腐败的酸味。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角,被子没有叠,枕头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汗渍。一张倒扣过来的档案柜被当成桌子,上面点着一根白蜡烛,烛泪在铁皮表面凝成白色的硬块,层层叠叠的,显然是烧了很久了。

      周成坐在折叠床上,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很宽,脖子短而粗,手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不是刀伤,是烫伤和擦伤,清洁工常年搬运重物和使用腐蚀性清洁剂留下的痕迹。看到秦远推门进来,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起来,折叠床被他撞翻,蜡烛滚到地上熄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

      秦远听到脚步声往窗户方向跑去——他想从窗户跳下去。五楼,下面是长满杂草的花坛,跳下去不死也会摔断腿。他在黑暗中往前跨了两步,右手抓住周成的后衣领,左手按住他的肩膀,用体重把他整个人压倒在地。周成的身体在地上猛烈挣扎,他的力气确实很大——比魏刚更猛,更不管不顾,每一下挣扎都是用全身的重量在扭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秦远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按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去拿腰后的手铐。

      周成的右手在黑暗中乱摸,手指碰到了墙角那把坏掉的输液架——生锈的铁杆,底座是一个沉重的铁盘。他抓住输液架的杆子,反手往秦远头上抡去。秦远侧头避开,铁杆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墙皮被砸出一片裂纹,碎屑溅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左臂挡在脸侧,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耳廓往下淌——不是被砸中,是铁杆上的锈片划破了一层皮。他来不及擦血,右手扣住周成握输液架的手腕,往外猛地一翻,铁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成的左手从下面伸过来想抓秦远的眼睛,秦远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把他的左臂也控制住,然后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手铐合上的金属脆响在黑暗里格外清脆。周成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板,喘着粗气,嘴角在黑暗里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从躲藏的地方揪出来之后、最后一点防备也崩塌了的抽搐。

      “你跑不掉的。刘建国在哪?郭兴在哪?”秦远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压出来的。

      周成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墙角那只翻倒的蜡烛。蜡烛灭了,灯芯上还冒着一缕很细很细的青烟。秦远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走廊里。周海峰带着赵明朗和小刘从西侧走廊赶来,看到秦远耳廓上的血,周海峰眉头皱了一下,把口袋里的手帕掏出来递过去。秦远没有接,只是用肩膀蹭了一下耳朵,血珠沿着耳廓往下淌,滴在深色外套的肩线上。

      “周成落网。刘建国和郭兴不在楼里——搜整栋楼,任何角落都不要漏掉。”

      周海峰带着赵明朗和小刘开始逐层搜查。秦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墙角那只熄灭的蜡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拧紧。周成是故意留在楼里的。他没有逃,没有躲,一个人在五楼护士值班室里点着蜡烛住了好几周。他在这里等专案组来找他,而且他知道自己会第一个被抓。X留了一个人在这里等他们,其他两个早就转移了。这不是围捕——这是拖延。X用周成换时间。刘建国和郭兴在哪里?他们趁周成引开警方注意力的时候去做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在周成脸上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秦远转向周成,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谁让你在这里等的?”周成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秦远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手电筒。他把方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人死了,手不会撒谎。周成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刚在黑暗里用尽全力挣扎过,肾上腺素褪去之后肌肉开始痉挛。但他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被遗弃之后残余的服从。他不是被留在这里等警察。他是被留在这里等死。

      “X不会回来了。他把你们三个拴在这栋楼里,以为你们会因为恐惧互相牵制。但他忘了一件事——恐惧只能拴住怕死的人。你不怕死。你怕的是别的。你怕的是他不再给你发消息——他是不是已经很久没联系你了。”秦远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线从下往上打在周成的脸上,把他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成能听到。“他把你们两个转移走了,把你留在这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是他的执行者——你是他的弃子。刘建国犹豫了,郭兴太冷血不好控制,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怕,你只在乎他是否还给你发消息。”

      周成的手指在铐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手腕在铐子里转动了一下,铐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松动了。

      秦远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周海峰,搜得怎么样了。”

      “五楼西侧搜完了,没有。四楼也搜了——储藏室里有刘建国的指纹,一张折叠床上还有余温,他可能几个小时前还在这里。但人已经走了。郭兴的物品也在,一个破袋子,里面是换洗衣服和半包烟。他们两个是匆忙离开的——烟都没来得及拿。”

      秦远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几个小时前还在这里。现在是凌晨,刘建国和郭兴趁夜色离开了精神病院。他们不是在逃——他们是被X转移到了下一个地点。而周成被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传递信息。X用周成告诉专案组:你们追得够近了,但还不够快。下一个地点已经有新的执行者在等你们。刘建国和郭兴只是接力棒,他们把任务传递给了下一个人,然后自己退场。而周成是起点——他是被留下用来传递第一根接力棒的人。

      秦远转身看着周成。“刘建国犹豫了,郭兴太冷血,但你——你什么都不怕。所以X把你放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你重要——是因为你可以被牺牲。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一句话——‘你最可靠,所以你留在最后’——他跟你说了留在最后,不是留在前面。他知道你会被抓。他故意把话反着说,让你觉得自己是最后一道防线,其实你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他说‘留在最后’的时候,你的理解是你会是最后一道防线,会挡住我们。但他的意思是把你留在这里拖延我们,他自己带着另外两个人去了别的地方。他骗了你。你不是最后一道防线,你是第一个弃子。”

      周成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深的、被戳中了最不想承认的事实之后的本能反应。他把头转向墙角,不让人看到他的脸。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在恨X——他是在恨自己。恨自己信了那句话,恨自己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恨自己每天点着蜡烛等他回来,等到蜡烛烧尽了,等到警察来了,等到秦远说出这句话——他才不得不承认,他不会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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