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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病房 苏敏住的医 ...

  •   苏敏住的医院在石桥镇东边,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被多年的雨水冲得发黄,墙角长着青苔。秦远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侧头看了江序一眼。

      “肩膀。”

      江序把左臂抬了一下,伤口在创可贴下面扯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有一种皮肤被拉紧的感觉。“没事。”

      秦远没有接话。他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苏敏的证物——那排被拧松的药瓶、花盆碎片、从她家窗台上取下来的仙人掌。他把手提袋递给沈玦,然后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酒精、旧床单和中央空调管道里积了很久的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得惨白,轮床的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苏敏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秦远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她正靠在床头,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什么。她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在纸上画着圈,笔尖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斟酌某个字的用法。窗外是医院的内部天井,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秦远敲了两下门框。苏敏抬起头,看到是他们,把笔放在床头柜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病床上躺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跟她说话时才会有的那种笑。她的目光越过秦远,落在江序肩膀上那盒创可贴上,停了一下。

      “你肩膀上的伤……昨天那个花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又下意识地在被子上画起了圈。

      “没事。擦伤。”江序走进病房,站在床尾的位置,没有坐下。他注意到苏敏的床头柜上除了水杯和药瓶之外,还放着一张照片——她和丈夫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秦淮河边的石栏杆前面,背后是夫子庙的灯笼。照片里的丈夫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自然,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真的那个丈夫,不是后来拍她四下背的那个。

      “那是去年元宵节拍的。他以前从来不拍照,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拉我去看灯。”苏敏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他那天在河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些灯笼,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灯笼很好看,以前有个人说秦淮河的灯很好看,他答应带那个人来看,但那个人没了。我当时以为是他的同事——他以前有个同事,六年前死在厂房里,他一直没怎么提过。但那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像是怀念同事的。更像是——”她停了一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丈夫的脸,“更像是他觉得对不起那个人。觉得那个人没看到的灯,他自己看到了,不配。”

      秦远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他把药瓶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你说你在医院里醒过来之后写了一首诗。写给他的。”

      苏敏低下头,把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拿起来。纸的边缘不太整齐,是被匆忙撕下来的,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和她刚才在被子上画圈时一样——用力不太均匀,有些笔画很重,有些很轻。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还是弯着。她把纸递给江序。“你帮我读吧。我写了之后一直没敢念出声。你肩膀上有伤,但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介意替人念诗的人。”

      江序接过那张纸。他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天井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走廊尽头轮床滚过的声音。秦远站在窗台前面,手里拿着方毅的搪瓷杯,杯口朝左,杯子里是赵明朗在他出发前硬塞给他的热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

      江序开始念。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数你的呼吸,四下一拍。多的那一下是你的道别。你走了,但你留了一个替身。他知道我几点吃药,不知道我几点做噩梦。他知道放盐的分量,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你教会他所有的事,除了那第三下拍背。所以你犹豫了。你犹豫了,我就知道是你。”

      他把纸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张元宵节合照旁边。照片里的丈夫搂着苏敏的肩膀,背后是秦淮河上的灯火,水面被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苏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眼泪从她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石膏上,没有擦。“他以前不犹豫的。他做什么事都很果断。我们结婚的时候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走的时候犹豫了。多的那一下是他给我的——给我一个人。他不是他,但他还是舍不得我。”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序站在床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靠在病房的墙壁上。他的左肩抵着冰凉的瓷砖,伤口被压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看着苏敏用手指去碰照片里丈夫的眼角。她碰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秦远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口朝左。他把那把折叠椅从墙角拉过来坐下,没有翘二郎腿,没有靠椅背,只是坐在苏敏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但不是冷漠——是那种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把情绪和目的同时压进每一个字里的专注。

      “苏敏,你说他提到过一个同事——六年前死在厂房里的那个。你还记得他说过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厂房?”

      苏敏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她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他没说过名字。只说过一次——那天是他忌日。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关了灯,我以为他在抽烟,出去叫他,看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说今天是一个朋友的忌日。他说那个朋友跟他一起追过一个案子,后来那人在厂房里出了事,他结的案。他说如果当时他能快一点——快一点找到那个人,也许就不会死了。他说他欠那个人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她抬起头看着秦远,“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的。但那天他说了很多。他说那个人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警察。他说‘干净’——不是好人,不是优秀,是干净。他说那个人做警察不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让好人不怕。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不应该死的。应该是我。’”

      秦远把搪瓷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稳,但敲杯沿那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大脑在发出这个动作指令之前先经过了某个不该经过的回路。然后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口朝左,对苏敏点了下头。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苏敏把手从石膏上拿开,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擦眼泪时留下的水痕。她看着秦远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口朝左,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人?”

      秦远没有回答。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刑警。”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里。

      江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医院走廊,推开住院部玻璃门,站在外面的停车场上。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把他们身后的影子压在脚底,很短,很黑,像两个被钉在地面上的锚。秦远从口袋里掏出方毅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把杯子放在车顶上,杯口朝左。他看着停车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沉默了几分钟,才开口。

      “苏敏丈夫说的那个人,就是六年前死在厂房里的那个警察。我追查的那个案子——就是他追查的那一个。他在结案之前死了,我替他结了案,但没有替他抓到X。现在X把苏敏丈夫卷进来——他不是随机选的,他是找到了那个人生前的线人。刘建国认识那个警察,可能帮过他查案。X知道这一点——他每次选人,都和那个人生前的轨迹有交集。他不是在报复我。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我——把那个人生前的线人变成疑犯,逼我来抓他。他在拖我下水,让我亲手铐住那个人最后的朋友。”

      江序站在他旁边,把那杯凉透的茶从车顶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感觉到搪瓷杯壁上那层冰冷的凉意。他想起邱某在谭家桥卫生所说的话——“他欠那个人一条命,他用所有他帮过的人来还这笔债,但永远还不完。”X欠的不是秦远的命——他欠的是那个死在厂房里的警察的命。但他还债的方式是找上秦远,因为秦远是替那个人结了案的人。他是在用“帮”秦远的方式还这笔永远还不完的债——把他最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卷进来,逼他破案,逼他签字,逼他亲手给那个人的最后一个朋友戴上手铐。秦远每一枪都打在靶心上,但靶子永远是X替他选的。

      “他认识你。”江序说,“他认识那个警察,也认识你。他知道你和那个警察的关系,知道你会查这个案子,知道刘建国是谁。他在用刘建国引你出来——他给刘建国的每一步指引,都是在给你留线索。他知道你会追到的,因为整个案件从开始就是为了让你追到。”

      秦远看着车顶上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从江序手里拿回来,杯口朝左,喝了一口凉茶。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黑色帕萨特从医院停车场拐出来,驶向石桥镇的方向。车载电台里传来周海峰的声音:“废弃精神病院那边有发现——储藏室里有一张床垫,上面有近期睡过的痕迹。周成的指纹在上面。他可能一直住在那栋楼里。”秦远把车速提到六十码,往废弃精神病院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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