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花盆 火锅店那顿 ...

  •   火锅店那顿饭后没几天,石桥镇派出所转上来三份报案记录。

      赵明朗把复印件按时间顺序钉在白板上,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周海峰端着搪瓷杯站在他身后,杯子里是方毅那种浓到发苦的茶——他现在改喝这个了,说提神,但林薇说他只是想蹭方毅的茶叶。三个人,三次报案,间隔不到十天。一个说老伴被换了,一个说同桌被换了,还有一个说丈夫被换了。前两个派出所都当成邻里纠纷调解了——老太太的儿子说妈年纪大了疑心重,中学生的班主任说这孩子最近学习压力大。直到第三个报案人从自家阳台摔了下来。

      她叫苏敏,三十二岁,小镇初中语文老师。做完笔录当晚摔的,摔断了一条腿。摔下来之前跟邻居说了一句话:“他换了我的药,我腿软。”

      秦远把白板笔拿起来,在苏敏的名字旁边写了个“4”。沈明是1,宋远是2,邱某是3,这是第四个。笔帽咔嗒一声盖上,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赵明朗,调石桥镇所有监控,重点查苏敏丈夫近两周的行踪。周海峰,带人去走访另外两个报案人,看他们有没有收到过匿名私信或帖子。林薇,苏敏的药瓶送到理化检验室,瓶底有白色粉尘,需要做成分分析。沈玦——”他顿了一下,“你跟我和江序去走访苏敏。”

      江序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苏敏的名字。秦远叫到他的时候,他把笔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抬头看了秦远一眼。秦远没有说“你留在这里”,他说的是“你跟我去”。江序把笔帽塞回笔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赵明朗从茶水间跑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一个是方毅的,杯口朝左,茶浓到发苦;另一个是给江序的,浓度适中。他把江序那杯递过去,说了一句“路上喝”,然后又跑回工位继续敲键盘。

      石桥镇在南京城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秦远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挂着褪色窗帘的窗户。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了开锁广告和褪色的福字,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双手在上面搭过。苏敏的丈夫在案发后就失踪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窗台上放着一排药瓶。

      苏敏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在被子上画圈。她跟秦远描述丈夫失踪前的那个周五——他接了一个电话,去了阳台,关了玻璃门,说了大概十分钟。她隔着玻璃看他的侧脸,他说着说着把一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后捋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以前只在被老板骂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但那天他下班回来明明说“今天没什么事”。他回来之后眼神就不对了,坐在她旁边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拇指反复按着音量键,按了又调回来,调回来又按下去。

      “他以前不这样。”她说,“他看电视从来不碰遥控器——他嫌我老换台,把遥控器藏起来,让我找。那天他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想看什么自己换’。他的眼睛在看我,但不像在看我。像在看一个需要被模仿的对象。”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他在旁边问她做了什么梦,问得很仔细——梦到什么了,在哪里,有谁,后来怎么了。以前他从来不问,他直接拍她的背,拍三下,说没事的。这个他拍了四下。

      “你确定是四下?”江序问。

      “我数过。”苏敏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他拍第一下的时候我就醒了。以前他总是拍三下,那天拍了四下。多的那一下很轻,像是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拍。他以前从来不犹豫。他就不是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错别字。她用手指把眼眶旁边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继续画圈。

      秦远把窗台上那些药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盖子全部被拧松过,里面的药片换成了颜色相近的维生素片。他拿起其中一个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瓶底有一小撮白色的粉尘,不是药片碎屑,是更细更轻的粉末。林薇得看看这个。他把药瓶装进证物袋,和苏敏道了谢,然后和江序一前一后走出那扇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不是坏了,是被人拧松了灯泡。秦远走在前面,用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光斑在台阶上晃来晃去,偶尔扫过墙角堆着的旧纸箱和一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定在墙上——那里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很旧了,边缘的水银已经开始剥落,但镜面还很清晰。镜子里映出他身后江序的脸,还有他自己的脸。

      江序也看到了。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从头顶传来。不是脚步声——是水泥和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什么重物被缓慢地推过粗糙的地面。他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扫上去,照到五楼走廊窗户外面探出来的一截手臂。那截手臂正推着一个花盆,花盆很大,装满土,边缘已经探出了窗台。

      秦远站在他前面,正低头看手机——周海峰刚发来的消息,苏敏丈夫的监控画面。他的头低着,后颈暴露在花盆的正下方。

      江序没有喊“小心”。他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跳过了所有思考,直接把秦远推开——但推开秦远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往前扑了一步,上半身探出了楼梯拐角的护栏。花盆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楼梯上,碎成十几片,泥土溅了一身。他的脚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楼梯井里栽下去。楼梯井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水泥地面,四层楼的高度,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护栏,但手指只碰到了生锈的铁栏杆边缘,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手滑开了。

      秦远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江序的身体已经倾斜到了护栏外面,上半身悬在楼梯井上方,手指刚滑开,整个人正在往下坠。他伸手抓住江序的手臂,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拽回来的时候用力太猛,两个人都摔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秦远的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在粗糙的墙面刮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手。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攥着江序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压进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很重,像是把刚才那几秒的恐惧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江序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里面心脏在狂跳——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心跳,是某种更深、更闷、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的震动。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秦远的心跳,平时它被藏在防弹衣、黑色短袖和那句永远不带情绪的“走了”后面,藏得太好了,好到他以为它不会加速。现在它就贴着他的耳朵,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差点失去的东西用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重新固定住。

      秦远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在绷紧的皮肤下突出来。他低头看着江序,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肩膀被花盆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袖子里渗出来,左脚脚踝被护栏刮了一下,蹭掉了一块皮,但骨头没事。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亲自确认每一处伤口的位置和深浅,然后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开口了。

      “你推我干什么。”他说。声音压在喉咙口下面,闷闷的,哑哑的,尾音没有往上扬——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差点为你掉下去之后,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你在生他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你在感激他,也在恨他让你差点失去他。

      “花盆。五楼。”江序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上面。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脸色已经白了。

      秦远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走廊那个空荡荡的窗户。手臂已经收回去了,窗台上只剩下一盆仙人掌,很小,歪歪扭扭地靠在水泥栏杆上。他把江序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领带。藏蓝色的,边缘磨得起毛。他把领带绕了两圈,在江序肩膀的伤口上打了个结,用力压住伤口边缘。动作很快,手指在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很轻——和以前方毅教赵明朗包扎时一样,结要打在伤口上方,松紧度要刚好,太松止不住血,太紧会压迫神经。他打完这个结之后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领带表面停了两秒,然后才收回。

      “按住。”他说。

      江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在领带打结的位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藏蓝色染成了深紫色。秦远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海峰的电话。

      “石桥镇,苏敏住的这栋楼,五楼走廊窗户。有人推花盆砸我们。查这栋楼所有住户,尤其是苏敏的丈夫。另外,把五楼走廊窗外那盆仙人掌带回来——上面可能有指纹。”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搪瓷杯。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已经全洒了,杯口上沾着碎花盆的泥土。他把泥土擦掉,把杯子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转向江序。

      “能走吗。”

      “能。”

      江序的左脚脚踝被护栏刮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跛。他没有说疼,只是每次左脚落地的时候节奏会慢个半拍。秦远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每一步都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两个人走进楼道里那面旧镜子的反射范围,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倒影——秦远走在前面,江序跟在后面,肩膀上缠着秦远的领带。镜面剥落的水银在两个人脸上切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痕,把他们分成了两个不完整的倒影,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回南京的车上,秦远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车速压在六十码,不快不慢,和平时去现场时一样稳。但江序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分明——不是紧张,是那种压着一股劲、不让自己踩油门冲回石桥镇把五楼翻个底朝天的忍耐。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指挥中心的调度声,被引擎的低鸣压得很低。江序坐在副驾上,肩膀上缠着秦远的领带,血已经不渗了,但被花盆碎片划开的口子还在隐隐发痛。他侧头看着车窗外倒流的公路灯光,把一只手搭在领带打结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刚才在楼道里他推开秦远的那一瞬间,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做出了反应。不是刑警的本能,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判断,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是他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东西。那些凌晨的牛肉面、天台上吹不散的风、搪瓷杯里泡了又凉的浓茶、秦远把副驾上档案袋扔到后座时那个细微的动作——所有这些日常像一层一层叠加的地层,把他的本能重新塑造了一遍。在另一个世界,他连宿舍门都不太愿意出,每天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失眠到天亮。在这里,他会用手去推一个刑警的肩膀。

      秦远把车停在来凤小区楼下,熄了火。他没有立刻开车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袋,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陈述任何一件事时一模一样。

      “今天晚上,你欠我一条命。”

      江序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条领带。藏蓝色的,边缘磨得起毛,上面沾着碎花盆的泥土和肩膀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大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秦远把他从楼梯井边缘拽回来的时候,攥着他手臂的力道到现在还留在他皮肤上——不是疼,是那种被死死抓住、骨头差点被捏碎、但又让你觉得自己不会掉下去的力度。在宿舍那张单人床上躺了四个夏天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被人拽住不是负担。

      他把手放在领带打结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记着了。”

      秦远把车钥匙拔下来,推开车门。他站在车旁边等江序上了楼、窗户亮了灯,然后才重新发动引擎。尾灯在梧桐树影下画了两道暗红色的弧线,拐出巷口,消失在秦淮河方向的夜色里。

      江序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把肩膀上缠着的领带解开。伤口已经止血了,边缘开始结痂。他把那条领带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秦远之前给他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得很近,藏蓝色的领带压在磨得起毛边的外套上面。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新鲜。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楼梯拐角那个画面:秦远把他拽回来之后,他侧脸贴在秦远的胸口上,听到了那阵狂跳。那心跳声到现在还贴在他耳膜上——很快,很有力,和那个人的所有外在形象完全不符。一个永远冷静、永远面无表情的人,心脏在差点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擂得像一面被撞破的鼓。秦远说“你欠我一条命”的时候,语气和说“淡了”时一模一样——不是说教,不是叮嘱,是陈述一件他觉得必须让对方知道的事。

      江序把手放在床头柜上那条领带旁边,指尖离那片藏蓝色的布料只差一厘米。他没有碰那条领带,但也没有把它放远。窗外秦淮河的船笛声远远传来,低沉悠长。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花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