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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录音 从南京到合 ...

  •   从南京到合肥全程高速,秦远把车速压在一百一十码,不快不慢。江序坐在副驾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正在翻邱某在合肥那家诊所的同事名单。午后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笔记本上的字迹照得发亮,他看到自己在陈念名字旁边画的那颗星星,突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疑问,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直觉。

      “周敏,四十二岁,合肥本地人,在诊所做的不是护士,是前台接待。”江序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点着名单上的名字,“她是邱某离职之后唯一一个跟人事部提过辞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去年还和邱某通过电话的人。如果邱某现在还在做牙医,不管用的什么假身份,周敏是他唯一可能联系的人。”

      秦远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中控台上的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不是方毅那个——方毅的杯子还放在警局窗台上,赵明朗每天早上换一杯新的。这个是江序的,杯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贴纸。他喝完把杯子放回中控台上,杯口朝左——不是习惯,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肌肉记忆。

      合肥那家牙科诊所开在蜀山区一条老街上,招牌是蓝白相间的,灯管完好,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秦远把车停在对面,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正在接电话。她的胸牌上写着“周敏”。

      周敏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他们。秦远亮出警官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指在前台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稳自己的手。“你们是为了邱某来的。”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去年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用的是公用电话。他说他在一个镇上开了个小诊所,过得还行。我说你不怕被抓吗,他说怕,但更怕另外一个人——不是警察,是以前在网上教他做事的那个人。他说那个人从来不打电话,只发消息,每条消息都是临时账号,发完就注销。他说那个人知道他每一份工作、每一个住址、每一个假名字。他说那个人像影子一样——你看不到他,但他一直在你后面。”

      秦远把手机里邱某的身份证照片递给她。“他联系你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地址?镇的名字?诊所的名字?”

      周敏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灰。“没有。他说不安全。但他提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前在南京的同事。他说那个人帮他做过一件事,后来坐牢了。出狱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他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因为让他做了那件事,是因为那件事做完之后他跑了,那个人被抓了。他说那个人可能还在恨他。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落网了。”

      江序和秦远对视了一眼。她说的是魏刚。邱某不知道魏刚已经落网了。他还在用公用电话联系以前的同事,说明他的信息渠道已经断了——X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他不敢上网,不敢用手机,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个月。他变成了他自己教程里教人逃避的那种人。

      “你觉得他还会再联系你吗?”

      “会。”周敏把手机还给秦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个地址,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这是他去年寄给我的明信片。正面是黄山,背面只有一句话——‘这里人少,适合养老。’他没有写寄件地址,但邮戳是黄山区一个叫谭家桥的小镇。我查过那个镇,镇上只有一条街、一个菜市场、一个卫生所。他可能在那里——不是开诊所,是在卫生所当医生。他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在卫生所里查牙医执照。’”

      秦远接过那张明信片。邮戳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距今已经快一年了。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黄山云海的风景照和那句用黑色中性笔写的“这里人少,适合养老”。这行字的笔画比沈明在蜡烛旁边留下的便签更用力,比宋远在观测站窗台上留下的日记更潦草——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那种试图在很短的话里藏很多信息、又不敢写得太明白的恐惧,和沈明在“夏眠”里第一次收到匿名回复时的恐惧完全一样。邱某不是收到回复的人——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人。X让他学会了逃避,然后把他扔在没有指令的黑暗里让他自己逃。

      从合肥到谭家桥走国道,全程三个多小时。秦远把车开进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谭家桥比他想象的更小——一条街,一个菜市场,一个卫生所,和明信片上写的完全一样。卫生所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秦远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消毒水混合着中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间诊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秦远一手推开门,一手按住腰间的枪套。

      邱某坐在诊室里唯一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器械盒。手术刀、镊子、口腔镜,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不是被刀划的,是他自己切了一小块皮——他刚才在试那把新偷来的手术刀是否足够锋利。看到秦远,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肩膀塌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被追了很久很久、终于不用再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你是邱某。南京鼓楼区牙科诊所前牙医,执照在南通被吊销。三年前你教唆魏刚杀害陈念,帮她伪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身份,然后把她的头颅藏在了江宁一个废弃鱼塘里。魏刚已经落网了。他什么都说了。”

      邱某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远把那张明信片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陈念的牙齿对比报告也放在桌上,翻开,指着那道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刮痕。“这道刮痕是你留下的。你在给她做根管治疗时手抖过,钻头划破了她的下颌骨内侧。你记在了病历里,因为怕被投诉。但你没有删掉——三年后它成了铁证。你以为帮她做一个假身份就能抹掉她的存在,但你没有抹掉她做根管治疗的牙。这颗牙是你亲手做的。”

      邱某看着那张X光片上的牙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崩溃,是把脸埋在那双刚试过手术刀的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我不想杀她的。他说只要把她的身份抹掉就行——换个名字、换个病历、换个城市——她说她欠了很多钱,追债的人天天堵在她家门口。他说我是在帮她。他说只要她‘消失’了,追债的人就不会再找她了。他从来没说过要杀她。但他说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力气大的人,一个敢动手的人。他把魏刚的联系方式发给我,说这个人可靠,坐过牢,嘴严。”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刚切的伤口,“我跑不动了。那个教我做事的人,他知道我每一份工作、每一个住址。我每隔三个月换一个地方,但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他的消息——不是短信,是论坛上的私信。每次都用新账号,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你做得很好。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好了。’我没有做过下一个。我跑了。但他还是在发。”

      秦远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手术刀。刀刃很新,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和苏然那把被改造成凶器的美工刀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手术刀装进去,然后从腰间取下手铐。

      “邱某,你涉嫌教唆杀人、伪造医疗文书。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邱某把手腕并拢伸出来,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动作。秦远把手铐铐在他手腕上——铐得很紧,不像平时铐嫌疑人时那样会留一根手指的空隙。邱某坐在椅子上,手铐在身前,忽然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不是笑,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之后、发现除了接受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选项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每次都让我先动手,”邱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自己消失。你们抓到了我,抓到了魏刚。但你们抓不到他——他从来不动手。他只是发消息。发完就注销,注销完再发。我已经三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但我知道他还在。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我。下一个愿意帮别人‘消失’的人。下一个相信他是在‘帮忙’的人。”

      秦远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往门口走去。江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邱某的器械盒——手术刀已经被秦远装进证物袋了,盒子里只剩镊子和口腔镜,反射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经过江序身边的时候,邱某忽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江序——不是看警察那种看,是某种更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熟人的眼神。

      “你身上有一种他也有过的味道。”他说。

      “谁?”

      “教我做事的那个人。”邱某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只有江序能听见,“他每次给我发消息的时候,都像是在找人。不是找帮手——是找同类。他在网上写很长的帖子,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理解他。他不想杀人,也不想□□,但他想知道‘消失’是什么感觉。他说他帮过很多人——比我知道的还多。他说他帮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想活了。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再以原来的身份活着。他帮他们换了身份、换了城市、换了一切能换的东西。但他自己从来不换。他说他的身份还有用——他要等一个值得他‘消失’的人。”

      “他有没有提过那个人是谁?”

      “没有。但他有一次说漏了一嘴——他说他最想帮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一个警察。几年前死在厂房里的警察。他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但他没有来得及帮他。他说如果他早一点找到他,也许那个警察就不会死了。他说他欠那个人一条命。他用所有他帮过的人来还这条命——但永远还不完。”

      秦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邱某从江序身边走开,低着头,手铐在身前轻轻晃了两下,跟着秦远走进走廊尽头的夜色里。江序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邱某的器械盒,指节发白。

      几年前死在厂房里的警察。

      他靠在诊室的门框上,走廊尽头秦远的背影正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他不知道秦远有没有听到邱某最后那句话——他希望他没听到,又希望他听到了。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用所有被他推进深渊的人来还这份债。但那些被推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陈念不愿意,沈明不愿意,宋远也不愿意。X在帮他们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你想消失,还是想被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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