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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宋远 【本章含战 ...

  •   第五章宋远

      从码头巷出来,秦远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那栋老式居民楼下的梧桐树影里,拨通了方毅的电话。

      “郭盛和刘建国找到了。手指还在,人没事。但宋远不在这里——他把照片寄给我们,自己没露面。”他顿了一下,“郭盛交代了一个名字。宋远。苏然的哥哥。三年前苏然失踪的时候他在外地,去年翻到苏然的日记,里面夹着当年的报案回执。他从那份回执开始,一个一个找到了五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停了。方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他切的不是手指。是那份回执上的名字。”

      “对。徐强死了,马国栋失踪,郭盛和刘建国的手指还在。梁伟还没找到——郭盛说梁伟是最后一个,宋远让他选,切手指还是切舌头。”

      “梁伟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货运码头集装箱区,和之前那个戴银戒指的男人进出时间吻合。我把具体位置发你。二十分钟后码头汇合。”

      秦远挂了电话,拉开车门。江序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个从郭盛家带出来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刻了S的银戒指。戒指内侧那道刻痕很浅,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凹凸——那是宋远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他把戒指放回证物袋,封好口,没有再看,但手指在封口处多停了一秒。宋远把这枚戒指寄给郭盛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戴了。一个人把他妹妹的戒指交给别人保管,他是要去哪里。他没有问秦远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秦远也不会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案在观测站里。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答案。

      “他等了三年。”秦远发动引擎,“苏然等了三年才有人替她开口。宋远也在还——还他没有早一点看到日记的债。”

      车在秦淮河边的窄巷里穿行,夜色浓稠,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挡风玻璃。江序侧头看着车窗外倒流的秦淮河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被夜风揉碎了又聚拢。他在想宋远——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五个人,一个一个切下他们的无名指,涂上透明指甲油,然后把戒指留给最后一个还没被切的人。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替苏然写一封回信。收信人是五个沉默了三年的男人,信纸是他们的无名指,签名是那枚刻了S的银戒指。现在信写完了,他把戒指寄给了郭盛,自己去观测站。观测站里有什么?苏然的日记。他在那里等什么?等秦远来找他。他不打算再跑了。这个念头让江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紧了一下。

      货运码头的集装箱区在秦淮河南岸最偏僻的一段河湾里。起重机锈成了黑色的骨架,集装箱堆了三层高,铁皮被江风吹得嗡嗡响。方毅的车已经停在入口,人站在车旁,勘查箱放在脚边。秦远下车时看到他手里没有搪瓷杯——难得一次。

      “茶呢?”

      “凉了。”方毅说,“赵明朗帮我热了两遍,忘了喝。”

      秦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下头。江序从另一侧下车,关车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半拍。他注意到方毅说“忘了喝”的时候眼角往下垂了一点点——方毅的表情从来不多,但他在赵明朗面前会多说几句,在秦远面前会多说几个字,在茶凉了这件事上会说“忘了”。他不是真的忘了,他是太忙了。观测站那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们,他来不及喝那杯茶。

      三个人穿过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窄缝,脚下碎石子和铁锈屑咯吱作响。最里面那个蓝色集装箱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秦远推开门。

      集装箱内部被改成了一个临时居所。折叠床,便携式煤气灶,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一张小方桌上铺着格子桌布,五根白蜡烛——三根已经烧完了,第四根正在燃烧,烛泪在桌布上凝成白色的硬块。第五根还没有点。

      梁伟坐在方桌旁边的折叠椅上,左手包着干净的纱布,缠得很紧,止血做得很好。纱布下面,无名指的轮廓已经没有了。方桌上放着一根断指,切面平整,没有涂指甲油。一把折叠小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苏然的相框旁边放着一把刻了S的手术刀,刀刃朝内,刀柄朝外,没有被动过。

      “用我自己的刀切的。”梁伟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清的,“手术刀是苏然的,我没资格用。切之前我跟苏然说了句话——三年前她问我,你们会怎么对我家里人,我说你自己想清楚。今天我跟她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自己想清楚。你才十七岁。”

      江序站在秦远身后,看着梁伟左手那团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纱布。他在想梁伟说的那句“你自己想清楚”——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给她选择的权利。但苏然没有选择。她撤了案,然后消失了。梁伟花了三年才想清楚自己当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用一根手指还了这句话。江序的手指在证物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刻了S的银戒指,是苏然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宋远把它寄给了郭盛,郭盛把它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像是等有人来收。现在它在他手里,他忽然觉得很重。

      秦远走到方桌前,拿起那把刻了S的手术刀。刀柄上的S在烛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刀刃被磨得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宋远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他把刀和蜡烛留给我,说他的部分做完了,剩下的是我的部分——切手指,开口,把真相还给苏然。他说他不看我切——不是怕,是不想让自己觉得这件事做完了。”梁伟抬起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让你去观测站。水文观测站,秦淮河上游,过了废弃铁桥往左拐。他说那是苏然最后一次写日记的地方,他在那里等你们。”

      秦远拿起手机拨通周海峰的电话。“宋远在水文观测站。你带人从外侧包抄,不要靠近建筑——等我到。”挂了电话,他转向方毅,“走。”

      方毅已经打开了勘查箱,正在给梁伟左手的纱布拍照。他头也没抬:“现场勘查还没做完。蜡烛、断指、手术刀——这些都是物证。给我十分钟。”

      “让林薇过来接替你。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方毅抬起头看了秦远一眼,合上勘查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干净的手套。“刀在你手里。他妹妹的刀。他不会对你动手——他等的人就是你。”

      秦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术刀装进证物袋,转身往外走。方毅拎起勘查箱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梁伟一眼。

      “那根蜡烛是给谁的?”

      梁伟没有抬头。“苏然。他说他妹妹喜欢蜡烛。不是白蜡烛,是有香味的那种。但他只有白的。他说等事情完了,会买一根有香味的还给她。”

      江序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有香味的蜡烛。宋远连这个都记得。他记得苏然喜欢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记得她喜欢什么味道的蜡烛,记得她在观测站二楼窗台上写日记时对着秦淮河发呆的样子。但他不记得早一点看那本日记。他欠苏然的不是一根手指——是三年。他在观测站里等秦远,不是为了自首,是为了把日记交给秦远,然后把自己交给法律。江序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个轻轻拧紧的东西又转了一圈。他跟在方毅身后走出集装箱,脚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很轻很细的摩擦声。

      黑色帕萨特从货运码头拐出来的时候,车载电台里传出赵明朗的声音:“远哥,水文观测站那边的监控我调了。那个建筑废弃很多年了,周边没有实时监控,但从铁桥入口的交通摄像头能拍到进出的人。最近三天只有一个男人进去过——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特征和你们描述的宋远一致。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

      “他一直在里面等。”秦远把车速提到六十码,“他把戒指给了郭盛,把刀留给了梁伟,自己去观测站。那不是他的终点——是苏然的终点。”

      方毅坐在副驾上,勘查箱放在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近的铁桥轮廓。江序坐在后座,从方毅肩膀和座椅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仪表盘上的车速指针在六十到六十五之间微微跳动。秦远开车从来不超速,但今天他把车速压在了限速的上沿。他在赶时间——不是怕宋远跑了,是怕宋远在观测站里等得太久。一个人在那个地方等了整整一夜,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警察,等一个能把他妹妹的日记还给她母亲的人。江序把证物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着里面那枚银戒指。宋远等的人也是他。他把日记交给秦远,把戒指交给郭盛,把刀交给梁伟,把自己交给观测站。他在观测站里等秦远,其实是等一个能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回去的人。江序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车里——他应该下车,让秦远和方毅去观测站,让宋远把日记交给秦远,让他自己留在外面。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苏然的日记面前。他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苏然的故事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宋远的债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欠下了。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观测站里听宋远说那句“我读了三年才读明白”。他把证物袋放回口袋,手指在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观测站。不管有没有资格,他已经在这里了。秦远让他跟着,他就跟着。

      过了铁桥之后,土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车灯扫过的地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观测站出现在土路尽头——两层的水泥建筑,窗户全碎了,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没有灯光。

      秦远把车停在距离观测站五十米的位置,熄了火,没有关车灯。方毅拎起勘查箱推开车门。江序留在车里——秦远说“你不是刑警”,他这次没有反驳,但手一直放在车门把手上。他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轻轻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知道秦远不让他下车不是不信任他,是保护他。宋远切了四个人的手指,杀了徐强,在观测站里等了一整夜——他的精神状态没有人能预料。但江序还是想下去。他想站在观测站里,听宋远亲口说苏然日记里的那句话。他欠苏然一个见证。他欠这个世界太多东西——欠方毅一杯茶,欠赵明朗一杯奶茶——但他欠苏然的只有这个:一个外人,一个和这个案子毫无关系的外人,愿意站在这里听她哥哥说她写了什么。他把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进掌心。秦远说不是刑警,他就在车里等。他相信秦远会把苏然的日记带出来。

      观测站的门虚掩着。秦远推开门,手电筒的光切开黑暗。墙壁上全是霉菌和水渍,地上散落着旧报纸和碎玻璃。楼梯在房间最深处,通往二楼。

      宋远站在窗边,面朝秦淮河。晨风从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左手无名指上只剩一圈白色的戒痕。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一本日记。淡蓝色封面,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补过。

      “梁伟切了吗?”

      “切了。没用你的刀。用他自己的刀。他说没资格用苏然的刀。”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选了手指。他说他会用剩下的手指换舌头——把三年前没说的话说出来。五个人,只有他选了。其他人是我逼的。他是自己选的。”

      方毅站在楼梯口,把勘查箱放在地上。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地板、窗台上散落的碎玻璃。他在做现场勘查的本能动作,但他的耳朵在听。

      “你妹妹的日记里写了什么?”秦远问。

      “写了她妈妈,写了我。写了她在江宁那条村道上看到四个男人在搬东西。很重的东西。她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郭盛说不用,让她快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车灯照亮了那个东西的形状——是一个人。一个被撞倒的女孩。她报了警。然后梁伟打电话给她,说你认错人了,你再不撤案,你家里人会有麻烦。她说好的,我撤案。但她没有认错。她认得太准了。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消失。”

      宋远的声音开始发紧,但背仍然挺得很直。天快亮了,秦淮河的水面从黑色变成了深绿。

      “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如果我真的不见了,不是我走了,是他们不让我说。’这句话我读了三年。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我花了三年才读明白。五个人欠的不是她的命。他们拿走的是她的声音。所以我替她要回来——切下无名指,解除承诺。还完之后,就可以重新开口了。你们找到郭盛、刘建国、梁伟,他们会开口。马国栋写了日志,他已经开了。”

      秦远把手电筒关掉。晨光已经从窗洞里照进来,够亮了。他站在宋远面前,拿出警官证,声音很稳。

      “宋远,你涉嫌故意伤害四人、过失致一人死亡。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宋远看着窗外最后一点雾气从河面上散去,把双手合在一起伸出来。秦远从腰间取下手铐,铐在他手腕上。手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测站里轻轻响了一声。

      “等结案之后,这本日记会作为证据归档。但在那之后,它会被还给你妹妹的母亲。”

      宋远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窗外,闭上了眼睛。秦远走在他前面,宋远跟在中间,方毅拎着勘查箱走在最后。标准队形——嫌疑人在中间,主侦在前,技术警员在后。

      走出观测站门口,天已经全亮了。秦淮河上的雾气开始消散,河面波光粼粼。方毅抬头看了一眼天,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弯了一下。他在想两件事:回去要把格子桌布的比对报告写完,报告就放在秦远桌上,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同一块桌布”,没有署名,秦远认得他的字。还有赵明朗帮他热的那杯茶——热了两遍,忘了喝。今天一定要喝。

      秦远走在最前面,已经快走到车旁边。江序推开车门,站在车门后面,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视线先落在秦远身上——秦远的步伐很稳,和平时收队时一样,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然后他看宋远——宋远低着头,手铐在晨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从来没有后悔过往观测站走。最后他看方毅——方毅拎着勘查箱走在最后面,离观测站门口大约三米。他弯下腰,想把勘查箱换到右手——左手拎了一路,掌心出汗了。

      江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毅每次出完现场都是这样——勘查箱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来换去就是不放在地上。他说勘查箱不能落地,落地就是破坏现场痕迹的潜在风险。赵明朗说你是技术警员不是排爆兵,方毅说技术警员就是排爆兵,证据就是炸弹,弄丢一个整个案子就炸了。江序想起这段对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展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碎石地上有一把刀。

      那把刻了S的手术刀。宋远在昨天下午就把它放在了观测站门口的碎石地里,刀刃朝下,刀柄被几片枯叶和碎石子半掩着。他在集装箱里放了两把刀——一把放在苏然相框旁边,梁伟没有用。另一把他带在身上,提前藏在观测站门口。他知道秦远会铐他,知道他们会一起走出这扇门,知道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会是技术警员。

      宋远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手铐限制了手腕的活动范围,弯腰的动作让他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拽,金属铐链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但他没有停顿。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指尖在S刻痕上停了一下——那是他妹妹名字的首字母。然后他握住刀柄,起身时膝盖在碎石地上碾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转身,两步走到方毅身后。手铐在腕上晃了一下,撞在刀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再犹豫。

      方毅没有回头。他正弯着腰换手,勘查箱刚换到右手,左手掌心的汗还没干。晨光从秦淮河上照过来,把他弯腰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他对后背的动静没有本能警觉——他是在监控画面和数据报表里长大的,不是在犯罪现场长大的。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后举过刀。

      手术刀刺入后颈的那一刻,刀尖从颅骨与第一节颈椎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楔入,穿过皮肤、筋膜、硬膜,在脑干下方停了不到一秒。那不是疼痛——是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淌的触感,是从未有过的、身体某个不该被触碰的位置被异物入侵的知觉。方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虹膜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褐色——不是疼,是震惊。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在他身后。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勘查箱落在碎石地上,锁扣弹开,证物袋散了一地。里面那些他亲手编号、拍照、归档的物证——梁伟手指的照片、集装箱里五根白蜡烛的样本袋、苏然日记的封面扫描件——全部散落在碎石子和枯草之间。他跟着勘查箱一起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后脑勺。他侧躺在碎石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看到那个装着苏然日记的证物袋掉在不远处。封面上的透明胶带反射着晨光,泛出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在满地的灰色碎石和枯草之间格外刺眼。他用右手指尖撑着地面,指甲在碎石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往那个证物袋的方向挪了一下,再挪一下。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从后颈往下蔓延的麻痹感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四肢。他的手指离证物袋只差几厘米——透明胶带反射的彩虹色光斑落在他的指尖上,照亮了他指甲缝里那一道永远洗不掉的铅灰色——那是长期握显微镜调焦旋钮留下的痕迹,是他作为技术警员最体己的印记。他盯着那片光斑,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痛苦,是专注,是他查监控时盯着屏幕、翻比对报告时盯着数据、写便签纸时盯着仿宋体笔画的那种专注。他死前最后的表情,和他活着时工作的表情一模一样。

      江序看到方毅倒下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手从车门把手上猛地弹开,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不是因为不想过去——是他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方毅倒下了、宋远手里的刀、秦远转身的速度、碎石地上的血。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喊“方毅”却喊不出声。他知道自己应该留在原地——秦远说你不是刑警,你没有武器,你过去只会增加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但他看到方毅的手在碎石地上往前挪,指甲在碎石子上划出白痕,往苏然日记的方向挪了一厘米,再挪一厘米,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它空着,什么都做不了。方毅是专案组里唯一一个从来没有问过他“你从哪里来”的人。不是不好奇,是觉得不重要。现在这个人倒在地上,后颈在流血,手指还在往苏然日记的方向挪。江序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眼眶已经湿透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不想在方毅面前哭——方毅不喜欢吵。

      秦远听到勘查箱落地的声音时转过头。那个声音他很熟悉——金属锁扣弹开时清脆的咔嗒,证物袋散落时细碎的摩擦,勘查箱外壳撞击碎石地时沉闷的金属声响。每一次出完现场收工,方毅把勘查箱放进后备箱时都会发出这个声音。但这一次,他先听到了身体倒地的闷响。他转过头。

      方毅侧躺在碎石地上,后颈的血正在往外涌,沿着碎石子的缝隙往低处流淌,流过一张被风吹散的监控截图——那是他刚才在口袋里按了又按、折得整整齐齐的那张截图,上面是宋远戴银戒指的手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画面。截图上的银戒指在血泊里反射着晨光。秦远的身体在大脑完成思考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以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膝盖砸在碎石地上,顾不上尖锐的石子刺进皮肉。他伸手按住方毅后颈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止不住。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颈动脉的搏动正在一下一下变弱,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紧一个阀门。

      “方毅。方毅——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的手指在发抖。秦远的手从来不抖——开车不抖,拿枪不抖,签结案报告时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凹下去。但他按住方毅伤口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抖。不是因为使不上劲,是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感觉它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逝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眼球表面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蔓延,每一条都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把方毅后颈的伤口按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陷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但血还是在往外涌,从他的指缝里、从他的掌根边缘、从那些他根本堵不住的缝隙里,一滴一滴地砸在碎石子上。

      方毅的视线从秦淮河面上收回来,落在秦远脸上。瞳孔已经开始散了,边缘不再圆润,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正在慢慢洇开。但他看着秦远的时候,那双正在失焦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光——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战友的信任。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秦远必须低下头才能听清。

      “日记本——证物编号写好了。在标签上。我没有署名。你帮我补。”

      他停了一下。晨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把他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轻轻吹开。他嘴角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是他在专案组里待了很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用再保持职业距离的轻松。

      “茶凉了。”

      方毅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秦淮河的方向。河对岸的早餐铺开始冒烟,蒸笼的白汽和煤烟混在一起慢慢升上天空,被晨风揉碎了洒在水面上。他今天还没喝那杯茶。赵明朗帮他热了两遍,第一遍他出警了没喝,第二遍凉了又热了一遍。他在集装箱里说“忘了喝”,在观测站门口想“回去要喝”。他再也喝不到了。

      秦远站起来,走向宋远。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跟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作响,一步比一步更沉。他的眼眶红透了,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把宋远从地上拽起来——不是拉,是拽,一只手攥着宋远的后衣领,另一只手压着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推到车后座旁边。然后他拿出手铐,铐在扶手栏杆上。他没有看宋远的眼睛,只是在铐好之后把手铐链子往栏杆上用力拽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松开。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海峰的电话。

      “方毅牺牲了。”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很稳,稳到让江序觉得那层冰面下面是滚烫的岩浆。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手指在手机壳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屏幕上贴的钢化膜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小的气泡。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声音仍然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压出来的。

      “叫陆遥过来。叫所有人过来。告诉他们——方毅牺牲了。让他们带勘查箱过来接替他。他箱子里有没归档的证物,编号都写好了,标签上有。让他们不要乱动——方毅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证物。你亲自带赵明朗过来。让他把方毅的搪瓷杯带上。”

      他停了不到一秒。晨风把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吹开,露出下面那道在抓捕周成时被输液架铁杆划破的旧伤疤。

      “赵明朗给方毅热的那杯茶——让他也带上。方毅还没喝。”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旁,右手还沾着方毅的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里凝成暗红色的痕迹。他低着头,看着那些血痕,嘴角往下沉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又拉平了。然后他转身走到观测站门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证物袋一个一个捡起来。方毅的勘查箱还敞开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工具,每一个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他把苏然的日记放回勘查箱里,合上锁扣,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江序还站在原地,看着秦远做这些事。眼眶终于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勘查箱,看着方毅躺过的碎石地,看着秦淮河上的晨雾慢慢散去。河对岸的早餐铺已经开始营业了,有人端着热包子从巷口走出来。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但方毅不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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