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没厮守一生的决心》风笛数声

1、重案一组 盛

　　盛夏的白昼总是拖沓得无比漫长，夕阳的余热依旧透过高楼缝隙，把整座城市烘得滚烫。柏油马路被晒了一整天，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混着汽车尾气、街边小吃的油烟、大雨来临前闷热的风，让人喘不过气。

　　六点十五分，安城的晚高峰正式开始。

　　贯穿市中心的建国路几近瘫痪，数不清的私家车、公交车、出租车首尾相连，密密麻麻铺满整条主干道，就连辅路的电动车和共享单车也不能幸免，信号灯绿了又红，队伍才蠕动十几米，鸣笛声此起彼伏，尖锐、烦躁，盖过了街边商铺的喧闹。车窗紧闭，空调嗡鸣的微弱声响却难以隔绝外界的燥热，每个困在车流里的人，脸上都挂着奔波一日的疲惫与焦躁。

　　安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就在建国路中段。

　　不同于街道上的喧嚣嘈杂，整栋刑侦大楼透着一股截然相反的寂静与肃穆。玻璃幕墙隔绝了外界的车水马龙，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三楼，重案一组办公室。

　　开放式的办公室宽敞明亮，靠墙的文件柜整齐排列，塞满了案卷资料，记录着一桩桩尘封或新鲜的刑事案件。靠窗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明暗不一的光，散落着笔录纸、指纹采集卡、法医鉴定报告，还有喝了大半、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

　　墙上的电子屏实时跳动着时间：18:19。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九分钟了，但重案组的人，是没有准时下班这个概念的。

　　组里最年轻的警员严冬瘫在办公椅上，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腰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录，只觉得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严冬今天从早上七点出警，然后走访、排查、整理笔录，连一口安稳饭都没吃上。中午在路边便利店匆匆吃了碗泡面，灌了两瓶冰红茶，硬生生撑到现在。

　　“一个电动车盗窃案，就因为怀疑是团伙连续作案，就要交给咱们重案组，我这连着六个小时只去了一次厕所，才整理出来三分之一的走访笔录，照这么下去，我眼睛非瞎了不可。哎，林队，我眼睛要是瞎了能认定个工伤吧？”严冬边抱怨边看向林朗。

　　“能能能，局里不给你认定我就去省厅，跪在徐厅面前，举着你瞎眼的照片，不答应我还就不起来了。”

　　“林队啊，你可真是为下属鞠躬尽瘁啊，但咱就没有体面点的方式吗？”

　　“我这不是用最小的代价干最轰动的事吗，整不好咱俩一战成名，到时候有记者来采访，我连新闻标题都给你想好了，就叫《悲惨的盲警和他勇敢正直善良副队长的虔诚工伤认定之路》，你看咋样？”

　　“哈哈哈哈哈。”林朗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响起一阵笑声，仿佛连日办案积累的疲惫和又不能按时下班的烦恼也被驱散了一部分。

　　对面办公桌的老刑警张建涛抬头看着严冬，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他是转业退伍军人，今年三十八岁，在重案组摸爬滚打了十五年，从二组到三组再到现在的一组，唯一不变的就是紧张的工作状态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早已习惯了这种黑白颠倒、无休无止的工作节奏。

　　“撑住了，冬子。”张建涛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语气平淡，“等手上这个盗窃案结了，差不多能轮你休息两天。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重案组的休息啊，从来都是看天意。”

　　严冬长叹一口气，重重靠回椅背。

　　他从警校一毕业就进了重案一组，到今天刚好一年。最初意气风发，怀揣着匡扶正义、侦破大案的热血初心，在这一年无休止的奔波、凶险的现场、阴暗的人性百态里，被磨去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疲态。

　　重案组，顾名思义，专管全市所有重大刑事案件。杀人、碎尸、连环作案、陈年悬案，所有最血腥、最黑暗、最挑战心理底线的案子，都会第一时间汇聚到这里。别人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日常，是重案组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加班、熬夜、临时出警、通宵攻坚，才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常态。

　　安城市刑侦支队虽然有三个重案组，但最精干的力量都聚集在一组，所以一旦遇到了急难险重的案件，重案一组首当其冲。

　　“涛哥，你说这城市每天这么多人来人往，光鲜亮丽，怎么就藏着那么多恶？”严冬看着天花板，轻声发问。

　　重案组的工作，通常是一整天都在和谎言、暴力打交道，那些受害者的哭诉、伤痕，嫌疑人的冷漠、残暴，压得严冬心里沉甸甸的。

　　张建涛放下杯子，神色沉静下来，没有答复严冬，倒是林朗把话接了过去。

　　“你慢慢就懂了，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光明和黑暗永远并存。我们守在这里，就是让黑暗平稳过渡，让大多数人能安安全全度过每个清晨和黄昏。习惯也好，麻木也罢，唯独不能懈怠。”

　　林朗说完，办公室里另外两名警员也抬起了头。

　　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是唐锐，是去年才调到重案一组的，只比严冬早来组里两个月。他个子不高，虽然对外宣称一米七，但看起来还没有林朗高。

　　不过可没人敢小看唐锐，他不仅是市局百米纪录保持者，10秒98的成绩三年无人超越，警车开得又快又稳，漂移也不在话下，最绝的是骑得一手好摩托，特技摩托教官对他的评价是“这人骑车像是长在车上”。抓捕时遇到特殊地形，还真离不开他，他从警八年，参加了大大小小两百多次抓捕，立了一次个人二等功、两次个人三等功，在同期警员里面可以说是成绩斐然。

　　负责物证整理与技术分析的苏澄，刚整理完一叠物证袋，听着林朗的话轻轻点头。他虽然也才三十岁，但性格沉稳、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完全没有同龄男警员的冲动和浮躁，指尖常年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再血腥的现场物证，再复杂的案卷材料，都能耐着心条理清晰地梳理完整。

　　“今天天气闷要下大雨，案子也少，说不定能早点走。”苏澄看了一眼窗外拥堵的车流，轻声说，“我妈刚才发消息，说让我早点回家吃排骨呢。”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严肃的男声。

　　“陆石峰呢？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

　　众人闻声同时抬头，是陈局，心道不好，这个时候急着找陆队肯定是有大案子了，恐怕早点下班的小小愿望又要落空了。

　　“好的陈局，我这就联系陆队。”林朗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立正答道。

　　林朗身形挺拔高挑，一身藏蓝色警服穿得规整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她五官轮廓不同于普通的女孩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少了几分秀气，反而更多的是俊朗和英气。皮肤是常年奔波户外、出入凶案现场沉淀出的冷白，不笑的时候，周身都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作为女警，能在二十八岁时就坐上重案一组副队长的位置，足以证明她的能力。

　　陈局走后，她马上拨打了陆石峰的手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连打了三次，回应林朗的都是冷漠的关机播报。

　　“奇怪，陆队平时都是24小时开机秒接电话的啊，中午说去跟个线索，这怎么还关机了，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林朗边嘀咕边起身朝着陈局的办公室走去，无论如何，得先跟陈局说明情况，别耽误了正事。

　　“陆石峰是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刚接市局110指挥中心紧急警情通报，滨河公园突发命案，外地游客报警，对安城的文旅形象影响很大，这是接警记录。事态紧急，别等陆石峰了，林朗，你先带重案一组出警。”

　　“是，陈局。”这已经不是林朗第一次带队出警了，听陈局简单叙述了基本情况后，她拿着接警记录走出局长办公室，小跑着回到重案一组。

　　“全体都有，把手上的工作放一下，有案子了，我先简单说下案情。”

　　几人立刻坐直身体，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林朗快步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抬手将刚刚收到的接警记录拍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情绪。

　　“地点在城东高架桥下的滨河公园，报警人为外地游客。游客在网上攻略小众拍照地点，跟随导航到了滨河公园的芦苇丛中，十八点二十三分发现一名成年男性躺在公园湿地芦苇丛中不动，呼喊无应答，疑似死亡，随即报警。辖区城东派出所已第一时间封锁现场，保护物证，等待我们接管。涛哥抓紧联系当值法医，技侦支队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重案一组，全体整备，出警！”

　　短短几句话，所有人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刑警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与严肃。

　　严冬立刻起身，伸手拿起桌角的警帽、执法记录仪和备用笔录本，动作熟练迅速。苏澄快速合上电脑，收好所有物证工具，背上专属的物证勘察包。张建涛一边联系法医值班室一边整理警服。唐锐已经起身拿起车钥匙，警员们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拖沓。

　　晚高峰的安逸与松懈，彻底终结。而重案一组的攻坚，才刚刚开始。

　　疾驰的警车里，林朗不再反复拨打陆石峰的电话，转而打开微信留言，“陆队，有紧急案子，地点在城东高架桥下滨河公园的芦苇丛里，陈局让我先带队出警，你那边忙完了随时跟我联系。”

　　林朗打开导航，晚高峰还没结束，到达案发地点最快也要42分钟。她一分钟也不想浪费，趁着堵车的间隙换到后座，打开车内阅读灯翻看着薄薄的接警记录，目光快速扫过文字，语速平稳且精准地向其他警员同步信息：“死者男性，目测年龄三十多岁，上身穿着深蓝色POLO衫，下身黑色裤子，身份有待核实。”

　　林朗正要和其他警员讨论案情时，接到了城东派出所现场出警人员的电话，电话里对现场情况进行了进一步补充，林朗打开手机外放：“体表无明显外伤和血迹，平躺于滨河公园芦苇丛深处，位置隐蔽。报警人发现时该男性毫无动静，疑似当场丧命。哦对了，现场不远处还散落着一本警官证，但只有外面皮套，里面的内页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拿走了。”

　　“警官证？”张建涛脸色骤变，瞬间心头一沉，“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