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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识 ...

  •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将宿舍楼外墙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色时,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三楼走廊的尽头。
      轮子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极了我此刻忐忑不安的心跳。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套被褥,还有几本厚厚的习题册。这几乎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比起那些周末回家时大包小包、被父母塞满零食和营养品的同学,我的行李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寒酸。
      但我不在乎。只要这里不是那个充斥着酒气和咒骂的“家”,哪怕让我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也觉得是莫大的恩赐。
      我停在302宿舍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宽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不知名香气的味道。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闻到属于“集体生活”的清新气息。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寝。此刻,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
      听到开门声,坐在下铺的一个女生回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晚清。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色棉质T恤,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耳畔。她的五官生得极为温婉,眉眼间透着一种江南水乡般的柔和,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看到我推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你是新来的室友吧?许鹿鸣?”
      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嗯,我是许鹿鸣。赵老师说,我住这个寝室。”
      “赵老师跟我们提过你啦。”苏晚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我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箱,“我叫苏晚清,‘晚来天欲雪’的晚,‘清风徐来’的清。你以后叫我晚清就好。”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热情,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别客气,都是室友了。”她笑着摆摆手,帮我把行李箱推到了靠门的那个空床位旁。
      就在这时,上铺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个脑袋从床沿探了出来。
      “哎哟,我的祖宗,终于来了个喘气的!”
      那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五官生得极为明艳,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夸张的骷髅头图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苏晚清截然不同的、张扬而鲜活的气息。
      她利落地从上铺翻身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后,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沈亦微,‘亦’是亦步亦趋的亦,‘微’是微不足道的微。不过你别被这名字骗了,我脾气可不‘微’。”
      “许鹿鸣。”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鹿鸣’是‘呦呦鹿鸣’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沈亦微挑了挑眉,吹了个轻快的口哨,“好名字。听着就很有诗意,不像我,我妈生我的时候估计是觉得我长得太微小了,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我被她的幽默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是我来到这个新环境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放松。
      苏晚清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从自己的桌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我:“鹿鸣,你昨晚连夜搬过来的吧?先喝口水。你的床位在靠门这边,床铺和柜子我们都帮你简单擦过了,不过被褥可能还得你自己铺一下。”
      “谢谢晚清,亦微。”我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上冰凉的水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哎呀,客气什么。”沈亦微大手一挥,指了指宿舍中间那张长桌,“那边有扫把和抹布,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帮忙把阳台也拖一下。昨晚我和晚清刚把寝室收拾完,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我立刻点了点头,放下水瓶,挽起袖子去拿清洁工具。
      “哎,别别别!”沈亦微见状,赶紧伸手拦住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放着我来,你先把你的床铺好,等会儿还要去领军训服呢,别第一天就把腰闪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把扫把塞进我手里,自己则拿起抹布,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大步流星地朝阳台走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沈亦微在阳台上忙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正低头帮我整理桌上杂物的苏晚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习惯了在沉默中观察别人的脸色,习惯了在父亲的暴怒中瑟瑟发抖,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咽进肚子里。我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永远都是充满防备、充满试探的。
      可是,苏晚清的温柔,沈亦微的爽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轻而易举地划破了我心中那层厚厚的坚冰。她们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要住校,没有探究我的身世,没有用那种怜悯或者好奇的目光审视我。她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新来的室友,用最自然的方式,接纳了我的存在。
      “鹿鸣,你的枕头套好像装反了。”苏晚清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果然,枕套的拉链跑到了上面。我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拆下来重装,却因为紧张,手指怎么也捏不住拉链的边缘。
      “我来帮你吧。”苏晚清走到我身边,动作轻柔地帮我把枕套拆下来,重新套好,又细心地把四个角都塞得平平整整。“住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过也别太勉强,有什么不会的,随时问我们。”
      “好。”我低声应道,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体育生在跑步了。清晨的校园,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苏晚清是我们寝室的“定海神针”。她不仅长得温婉,性格也极其沉稳。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然后会轻声叫我们起床。她的作息极其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雷打不动。在她的影响下,我们寝室也渐渐养成了一种良好的作息习惯,再也没有人会在熄灯后大声喧哗。
      而沈亦微,则是我们寝室的“开心果”和“外交官”。她性格外向,精力充沛,似乎永远都不会觉得累。无论是去食堂打饭,还是去教务处交材料,她总是自告奋勇地冲在最前面。
      而我,许鹿鸣,在这个温暖的集体里,也渐渐找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的透明人。在苏晚清的鼓励下,我开始主动参与寝室里的讨论;在沈亦微的带领下,我也学会了在课间和同学们开玩笑。我发现,原来我也可以笑得那么大声,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
      最让我感到安心的,是夜晚。
      以前,每当夜幕降临,我都会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惧。我会害怕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害怕闻到那股刺鼻的酒味,害怕那些突如其来的咒骂和摔砸声。
      但现在,每当夜晚来临,宿舍里亮起的不再是令人恐惧的阴影,而是温暖的灯光。
      熄灯后,我们躺在床上,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鹿鸣,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苏晚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
      “我想考北方的大学。”我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回答,“我想去看看雪。晚清,你名字里有雪,你见过北方的雪吗?”
      “见过呀。”苏晚清轻声说,“我小时候在北方待过几年。北方的雪,下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美,也很冷。”
      “等以后我们一起去北方看雪吧!”沈亦微在上铺兴奋地插嘴,“我要堆一个比我还高的雪人,然后给它戴上墨镜!”
      寝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声音,感受着被褥带来的踏实感。那一刻,我终于确信,那个被酒精和暴力摧毁的过去,已经彻底被我留在了身后。
      我不再是那个在风暴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我是许鹿鸣,是302寝室的一员,是苏晚清和沈亦微的朋友。
      随着相处的深入,我也逐渐知晓了她们的小秘密。原来,这两位性格迥异的姑娘,早已在班级里有了各自的守护者。晚清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后排、温润如玉的男朋友叫林彦,而亦微那个整天和她打打闹闹、阳光帅气的男朋友则是江以安。每当看到她们提起这两个名字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我都会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我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拥有了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咽下的眼泪,那些在破碎家庭中磨砺出的敏感与坚韧,并没有消失。它们化作了我的铠甲,让我在面对未来的风雨时,能够更加从容,更加勇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的书桌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洗衣液的清香,是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是青春的、鲜活的气息。
      我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或许还会有坎坷,还会有迷茫。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那片可以安心栖息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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