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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枯萎 宋予安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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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安最终还是被推进了住院部。
那天下午的阳光明明那么好,照在医院惨白的墙壁上,却只让人觉得冷。办完所有手续,把他安顿在单人病房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鹿鸣,”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床单还要白,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你回去吧。”
我坐在床边,死死攥着他的手,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走。阿姨和叔叔还在赶回来的路上,我得在这儿陪你。”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绝望。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听话,回去睡一觉。明天……明天还要上课。”
“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宋予安,你是不是觉得得了这个病,就可以把我推开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伸手替我擦去眼泪,指尖冰凉:“怎么会。我只是……怕你累着。”
那一晚,我是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度过的。半夜醒来时,我看见宋予安还没睡,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里面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我哑着嗓子问。
他摇摇头,轻声说:“没事,就是觉得……能这样看着你,真好。”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流逝,怎么抓也抓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
宋予安的父母很快赶了回来。宋母温知夏红着眼眶,强撑着温柔照顾儿子;宋父宋南星则在一旁沉默地处理各种琐事,背影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
我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逃课、请假,我不在乎了。我只知道,宋予安需要我。
化疗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会在阳光下对我笑的少年,一点点枯萎下去。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变得空荡荡的。呕吐、高烧、感染……每一次折磨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我的心上。
有一次,他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我一边帮他擦嘴,一边哭着骂他:“宋予安,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桂花糕吗?你说话不算数!”
他虚弱地靠在我怀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声音沙哑:“鹿鸣……对不起啊。等我好了,给你买一车桂花糕,好不好?”
“好。”我哭着点头,“你要是不好起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哄孩子:“好,我一定好起来。”
可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承诺,或许永远无法兑现了。
就在宋予安入院后的第三个月,主治医生赵明远找我谈话。
“许同学,”赵医生的表情很严肃,“宋先生的病情比预想的要复杂。他的白细胞计数一直降不下来,而且出现了耐药性。我们需要调整方案,但风险会更大。”
我颤抖着问:“成功率有多少?”
赵医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走出办公室时,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十八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我最爱的人,却可能要走不下去了。
回到病房时,宋予安已经睡着了。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瘦骨嶙峋,硌得我生疼。
“予安,”我低声呢喃,“你一定要撑住。求你了,一定要撑住。”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宋予安站在一片金色的桂花树下,笑着向我招手。他说:“鹿鸣,快来,桂花糕做好了。”我拼命跑向他,可无论我怎么跑,都追不上他的脚步。最后,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我惊醒过来,满身冷汗。转头看向病床,宋予安正睁着眼睛看我,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病人。
“鹿鸣,”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猛地捂住他的嘴,眼泪汹涌而出:“不许说!你不许说这种话!”
他掰开我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说说而已。别怕,我会努力活下来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那是他在和我告别。
入冬的时候,宋予安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夜里,他突然高烧不退,意识开始模糊。医生紧急会诊后,决定立即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前一晚,宋予安的精神出奇地好。他甚至让护士给他洗了头,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很多事。
“鹿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记得。你在图书馆帮我捡书,还问我是不是迷路了。”
他笑了,眼神温柔得像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真可爱。后来知道你转学过来,和我一个班,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我也是。”我哽咽着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鹿鸣,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不许说下辈子!”我哭着打断他,“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吃桂花糕,要陪我上大学,要和我一起变老……你都不能食言!”
他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好,我不食言。我会努力的。”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我以为那就是永恒。
第二天清晨,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和宋家父母守在门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们耳边,“手术失败了。病人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可能!你们骗人!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我疯了一样冲向手术室,却被护士死死拦住。宋母温知夏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宋父宋南星靠着墙,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我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才二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江以安和林彦架回了病房。房间里还残留着宋予安的气息,床上整整齐齐地铺着他没来得及盖的被子。我扑到床上,抱着他的枕头,闻着他留下的味道,哭到昏厥。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清秀有力,是宋予安的笔迹。
“鹿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好吗?我不想看到你流泪的样子。
其实,在确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世界,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想要多陪你一天,再多一天。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吃桂花糕了,不能陪你上大学了,也不能陪你变老了。
但是,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它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阳光,永远陪在你身边。
鹿鸣,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再见了,我的鹿鸣。
爱你的,
宋予安”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成一片。我紧紧攥着信纸,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宋予安……你这个骗子……”我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在为这个少年的离去而哀悼。
宋予安的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同学、老师、朋友,还有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大家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神情肃穆,眼里满是悲痛。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他的遗照。照片上的他笑得灿烂,眼神明亮,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叫我一声“鹿鸣”。
江以安和林彦站在我身边,默默地陪着我。苏晚清和沈亦微也来了,她们红着眼眶,不停地安慰我。
“鹿鸣,节哀。”苏晚清轻声说,“予安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麻木。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学校。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上课、吃饭、睡觉,一切按部就班。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和人交流。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壳里,拒绝外界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偶然听到两个同学的对话。
“听说宋予安的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表哥在市医院实习,他说宋予安的主治医生赵明远有问题。宋予安的病历被篡改过,用药记录也不对劲。本来是有机会救回来的,但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你是说……医疗事故?”
“嘘,小声点。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医疗事故?篡改病历?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放下手中的书,悄悄跟在那两个同学身后,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走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继续低声交谈。
“我表哥还说,赵明远最近升职了,还买了新车。你说,这钱是哪来的?”
“不会吧……难道真是他害死了宋予安?”
“谁知道呢。反正宋予安家里也没闹,估计是私了了吧。”
私了?
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宋家父母那么善良,他们怎么可能私了?他们一定是被蒙蔽了,或者是被威胁了!
我转身跑出图书馆,直奔市医院。
我要查清楚真相。我要为宋予安讨回公道。
到了医院,我找到档案室,谎称是宋予安的家属,要求查阅他的病历。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病历资料,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用药记录确实被修改过,几次关键的检查结果也被人为抹去了。而在手术前夜的护理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患者出现过敏反应,已停用A药,改用B药。”
A药是常规化疗药物,B药则是副作用极大的替代药物。在没有充分评估的情况下擅自换药,这是严重的医疗违规!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所有证据。然后,我又去找了赵明远的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为人。
“赵医生啊,技术是不错,就是……有点贪。”一个护士压低声音说,“之前就有病人投诉他收红包,但都被压下去了。没想到这次……唉,造孽啊。”
有了这些线索,我开始深入调查。我联系了记者,匿名提供了部分证据;我找到了律师,咨询法律途径;我还暗中跟踪赵明远,收集他收受好处费的证据。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有一次,我差点被赵明远的人发现,躲在巷子里整整两个小时才脱身。还有一次,我收到了一封恐吓信,上面写着“多管闲事,小心性命”。
但我没有退缩。为了宋予安,我必须坚持下去。
终于,在三个月后,我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我将所有材料交给了警方和媒体。
事情曝光后,舆论哗然。赵明远被停职调查,医院也被责令整改。经过深入调查,真相大白于天下:赵明远为了收取医药代表的高额回扣,故意给宋予安使用了不适合的药物,导致病情恶化,最终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庭审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赵明远。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宣判时,我闭上了眼睛。当“有期徒刑十年”这几个字传入耳中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予安,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终于受到了惩罚。
复仇成功了,可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感。
相反,一种更深的空虚和绝望吞噬了我。宋予安已经不在了,就算把赵明远判刑一百年,他也回不来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宋予安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还有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变得沉默寡言,食欲减退,体重急剧下降。朋友们都很担心我,劝我去看心理医生,可我拒绝了。我觉得自己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时间。
可时间并没有治愈我,反而让伤口溃烂得更深。
我开始出现幻觉。走在街上,我会突然看到宋予安站在对面,笑着向我招手。我冲过去,却发现那只是陌生人。晚上睡觉时,我会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叫我“鹿鸣”,可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知道,我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里的病。
抑郁症,像一头黑色的怪兽,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
我试图挣扎,试图自救。我强迫自己去上课,去吃饭,去和朋友聊天。可这一切都像是在演戏,我的灵魂早已死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