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过境》渡魂吖

12、吃饭

　　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初秋的清晨，冷风顺着老旧的窗框缝隙肆无忌惮地灌进来。我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身子，可后背刚一离开床垫，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瞬间炸开。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和衣睡了一宿。
　　因为一整晚的汗水浸透，再加上刚才睡觉时的摩擦，昨晚我自己胡乱涂抹的碘伏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保护作用。伤口和校服的内衬死死地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像是硬生生在撕扯皮肉。
　　我咬着牙，强撑着坐起身。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痛楚。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慌乱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宋宇安的消息：“我到你家楼下了。今天周末，带你去吃好吃的。”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眶猛地一酸。
　　“咚咚”一声轻响，有人敲门
　　我吓得浑身一僵，连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这个时间，王丽不是应该在客厅看电视吗？
　　门被打开，站在门口的却不是王丽。
　　宋宇安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安静地站在门口。
　　“你……”我慌乱地抓起旁边的被子，想要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轻声说，目光紧紧锁住我苍白的脸和额头上大颗大颗滚落的冷汗，“鹿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予安看到沉默的帮我上药。
　　因为昨晚的汗水和摩擦，我背上那几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了。紫红色的血痕交错纵横，渗出的鲜血和褐色的碘伏混在一起，将白色的打底衫黏得斑驳不堪，显得格外狰狞。
　　我咬着唇，忍着剧痛，在他的帮助下，极其艰难地脱下了那件黏在背上的校服外套和打底衫。布料撕扯过伤口的瞬间，我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宋宇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他拧开药瓶，将药粉轻轻地撒在伤口上。
　　“嘶——”我疼得浑身颤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巴抵在我的膝盖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用纱布小心翼翼地为我包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可每包一圈，他的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一下。
　　我知道，他比我更疼。
　　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他站起身，将我紧紧地拥入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身体微微颤抖着。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他在哭。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宋宇安，此刻正抱着我，无声地落泪。
　　“鹿鸣……”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个拥抱里所有的温柔与笃定。
　　是啊，我再也不会受伤了。
　　因为我的光，已经将我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后背的纱布贴得严严实实，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所取代。我靠在宋宇安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走吧，”他松开我，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我的肩上，将拉链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背后的纱布，“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但我深知王丽的脾气，若是让她看到宋宇安堂而皇之地把我带走，必定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可是……阿姨还在外面……”我有些迟疑，声音压得极低。
　　宋宇安的目光扫过那扇门，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但很快又化作对我的温柔。他没有解释，只是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有我在，她不敢拦你。”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门边，没有丝毫犹豫地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王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不耐烦地转过头。可当她看到我和宋宇安并肩站在门口，而且我的手还被他紧紧牵着时，整个人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你个死丫头！你带个男人回来干什么？！你要不要脸了！”王丽尖叫着，手里的遥控器狠狠地砸向茶几，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被冒犯的愤怒。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宋宇安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宋宇安连看都没看王丽一眼。他微微侧过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王丽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视线。
　　“借过。”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王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震慑住了，张了张嘴，那些恶毒的咒骂卡在喉咙里，竟然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宇安牵着我，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那个充满咒骂和冷眼的家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初秋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街道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只觉得连肺里的浊气都被一扫而空。
　　宋宇安没有带我去什么高档的餐厅，而是牵着我，走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很干净、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私房菜馆。
　　“两位里面请。”服务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宋宇安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让我坐下。他特意让我背对着墙壁，这样就不会挤压到背后的伤口。
　　“想吃什么？”他坐在我对面，翻开菜单递给我，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我都行，你点吧。”
　　他点了点头，转头对服务员说：“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白灼菜心，一碗排骨山药汤，再来一碗米饭。”
　　点完菜，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将我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昨晚受委屈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看着他，眼眶忍不住红了。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像个刺猬一样强撑着，可在他面前，我所有的伪装都溃不成军。
　　“宋宇安……”我轻声叫他的名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背上……真的好疼。”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微微弯下腰，将我轻轻揽入怀里。他的动作极其小心，生怕碰到我背后的伤，只是用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我知道。”他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等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复查。以后你的伤，我来管。”
　　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了过来，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宋宇安松开我，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我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我接过碗，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昨夜残留在身体里的所有寒意。
　　排骨山药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我和宋宇安之间的视线。
　　他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拿起公勺，细心地撇去汤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然后盛了小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晾着。
　　“先吃鱼。”他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的肉，那里的刺最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用筷子尖一点点仔细地挑出细小的鱼刺。确认没有遗漏后，他才将那块雪白嫩滑的鱼肉放进我的碗里。
　　“尝尝咸淡。”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用力地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好吃。”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心：“多吃点青菜，补充维生素，伤口好得快。”
　　我乖乖地吃着，他就像个尽职的饲养员，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清蒸鲈鱼的鲜嫩、白灼菜心的清脆、排骨山药汤的醇厚，这些平日里我连想都不敢想的美味，此刻却源源不断地填满了我的胃，也填满了我那颗早已干涸的心。
　　吃到一半，背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坐着，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
　　“疼了？”宋宇安立刻放下了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细微动作。
　　“有一点……”我小声承认。
　　“那就不吃了，我们回去休息。”他说着就要起身叫服务员打包。
　　“不用不用，我还能吃。”我连忙拉住他的手，“我就是想……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臂：“来，我扶你。”
　　我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他的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让我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亲密的姿势，慢慢地走到窗边。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正好，人来人往。
　　“鹿鸣，”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来吃。”
　　我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的吗？”我小声问。
　　“真的。”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只要你想，只要我有。”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松开扶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地帮我擦去眼泪。
　　“怎么又哭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是不是做的菜不好吃？”
　　我破涕为笑，摇了摇头：“不是，是太好吃了。”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傻瓜。”
　　回到座位上，他又给我盛了一碗汤，看着我喝完。
　　“吃饱了吗？”他问。
　　我摸了摸有些撑的肚子，满足地点了点头。
　　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扶着我走出菜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外面是晴天还是雨天，我的世界里，都再也不会有阴霾了。
　　因为我的光，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安静地坐在我对面，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好看的轮廓。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没有王丽的咒骂，没有冰冷的藤条，只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安静而温暖的时光。
　　我知道，属于我的黑夜，终于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