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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理旧迹 断舍离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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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舍离是从清晨五点开始的。
苏槿设了闹钟,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她给今天定了三个任务:清理社交痕迹、清理物理痕迹、清理心理痕迹。用林芝晴的话说就是"想换人设,先杀旧我"。
第一件事是账号。
她打开短视频后台,那个曾经让她自豪的83万粉丝大号静静地躺在主页上,最后一条动态还是那个"暂别,调整方向"的置顶。她翻了一下后台的未读私信,最近一周收到了两千多条,大多是粉丝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更新、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有几个品牌方在催合作档期。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直接点进了"账号管理"——"注销账户"——输入密码——确认。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注销后所有数据将永久删除,是否继续?"
苏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这个账号是她花了七百多个日夜、四百多条视频、几万小时剪辑拼出来的,里面有她所有的心血、委屈、熬夜、眼泪,也有她的虚荣、贪婪和不甘。但这些东西现在都是累赘。是拖住"苏槿"这块旧招牌的锚,沉在海底,不砍断缆绳船就永远开不走。
她点了"确认"。
进度条转了大概十秒,然后页面刷新,"该用户不存在"。83万粉丝、1.2亿次播放量、四百多条视频,全部归零。屏幕上只剩一个灰色的空白头像和一行小字:"用户已注销。"
苏槿看着那个空白的头像,感觉心里被挖掉了一块东西。那块东西有重量,她做了两年才垒起来,现在一键清空。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太久。她立刻切换到下一个任务——微信。
她的私人微信有两个号。大号是"美学博主苏槿",加了三千多个联系人,全是品牌方、同行、商务中介、粉丝群管理员。小号是私人号,里面只有二十几个人:老家的爸妈、两个发小、几个从前打工时的同事。她今天要做的是把这两个号都处理掉。
大号的操作相对简单。她群发了一条消息给所有联系人,内容是:"账号即将停用,后续业务请勿再联系。"然后逐一点开品牌方的对话框,把最后几笔未结算的款项发邮件确认了付款方式,确定所有商务责任清空。做完这些以后,她长按头像选择"注销微信号",跳转流程比短视频平台简单得多,输入支付密码验证身份,确认,注销。
三千多个联系人,一夜之间变成陌生人。
小号的处理更棘手。苏槿点开那个二十几人的群聊,群名是"一辈子姐妹",里面是她的两个发小和一个打工时期的室友。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发小发了张老家的银杏树照片,配文"秋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底下另一个发小接了一句"槿姐现在是大网红了,没空回我们这种小地方"。
苏槿把群聊的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最早的"槿槿加油冲""等你红了别忘了姐妹"到后来的"最近怎么都不回消息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了",最后到最近的沉默。那条"没空回我们这种小地方"的消息发了以后,群聊再没有人说过话。
她没有在群里发告别。直接点了"退出群聊",然后逐个点开三个人的私信对话框,一一拉黑。拉黑最后一个发小的时候,对方刚好发来一条新消息:"槿槿,我妈病了,能不能借我两万,过完年还你。"
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苏槿正在点"拉黑"按钮,弹窗和消息通知叠在了一起。她看清了那行字——"我妈病了,能不能借我两万"——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发小叫赵婷,是她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苏槿刚做网红那会儿没钱租房子,在赵婷家借住了四个月,赵婷没收她一分钱房租,还每天给她做饭。后来苏槿红了,赵婷在老家超市收银,一个月赚三千多,从来没开口跟她借过钱。这是第一次。
苏槿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赵婷家客厅那张旧沙发,她在那张沙发上睡了四个月,半夜剪视频剪到睡着,赵婷会轻手轻脚给她盖条毯子。她想起赵婷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挂面,汤底用的还是超市打折买的番茄酱,但热腾腾的端过来的时候,整间出租屋都是暖的。
她把手指从"拉黑"按钮上移开了。
然后她打开了转账界面,输入了"20000",备注写了"给阿姨治病,不用还"。转完之后她重新点回"拉黑",这次没有犹豫,确认了。
做完这一切以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呼了一口气。屋里很安静,卫生间的水箱还在滴答响,但那个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烦人了。它只是响着,像一个旁观者,见证着某个东西被一点一点拆解、清除、归零。
物理痕迹的清理从下午开始。
苏槿把出租屋里所有属于"美学博主苏槿"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墙上挂的ins风挂毯、角落里堆的拍照用的假绿植、窗帘后面藏的三脚架和补光灯、衣柜深处塞着的十几件网红同款爆款衣服、鞋盒里攒了两年的拍摄道具(丝巾、墨镜、假花、各种颜色的背景布)。这些东西堆在屋子中央,像一座小山。
她找来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把挂毯、绿植、道具全部塞进去。又找了三个纸箱,把那些爆款衣服和鞋子分类装好,准备捐到小区的旧衣回收箱。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很快,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她知道一旦停下来想"这件衣服是在拍哪条视频的时候穿的"就会产生留恋,而留恋是此刻最大的敌人。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一只手机壳。
那只手机壳是浅粉色的硅胶材质,背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爪子上贴了几颗亮片,掉了两颗。这是她刚做网红的时候用的,那时候她还买不起正品包,拍的视频都是在优衣库和ZARA试衣间里完成的。这个手机壳陪她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每条视频播放量不过百"的日子,里面存过她第一条突破一千播放的截图、第一个品牌方的合作私信、第一笔五百块的广告费入账通知。
她拿着那只手机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扔进了垃圾袋。
垃圾袋扎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爸妈。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住了。
上一次跟家里联系是三个月前,她妈打电话来问"你那个视频账号能不能帮村里二叔家的女儿推广一下她家的土鸡蛋",苏槿当时说"妈我现在是时尚博主,不接那种推广"。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哦,那算了",然后就挂了。后来她再也没主动给家里打过电话。
她盯着那个号码,最终还是按了锁屏。现在不是时候。等她变成"温知妤"以后再说。到时候,也许这辈子都不用再联系了。
下午五点,有人敲门。
苏槿正在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口,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住在五楼,平时没人会主动来找她。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陈曼。
陈曼是她刚做网红时的"创业搭档",两个人一起从零起步,合租过一间八平米的隔断间,共用过同一盏补光灯,甚至轮流穿过同一件拍照用的外套。后来苏槿做奢侈品测评赛道起来了,陈曼还在做平价穿搭,两个人粉丝量拉得越来越大,渐渐就不怎么联系了。但苏槿知道陈曼一直在关注她,偶尔给她点赞、留言,她也没有回复过。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打开了门。
陈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旧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两桶泡面的边角。她看见苏槿开门,眼睛里先是一亮,然后迅速暗了下去,变成了某种混合着委屈和不解的表情。
"你抖音号怎么没了?"陈曼的声音哑哑的,"我今天刷你的主页,显示'用户已注销',我以为你被盗号了……你微信也加不上了,我只好直接跑过来。"
苏槿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进屋的路。"曼曼,"她说,声音很平,"我没事,就是不想做了。"
陈曼瞪大了眼睛:"不想做了?你八十三万粉你不想做了?你疯了吧?你知道现在接一条广告多少钱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注销?你哪怕换个赛道啊,你注销干什么?那些数据都是你的心血你知道吗?"陈曼的声音越来越急,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苏槿的手,苏槿退后半步避开了。
"曼曼,你别问了。"
陈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她们俩刚做网红那会儿拍的合影——两个人在出租屋里,穿着同一件外套挤在一面镜子前自拍,背景是堆满快递盒的地板。那时候她们刚收到第一笔广告费,三百块,两个人分着吃了顿火锅,剩下的钱买了那只拍照用的补光灯。
"你还记得这个吗?"陈曼举着照片,声音开始发抖,"那时候我们连吃饭都要算着花,你骗我说你减肥不吃晚饭,其实你是把钱省下来买推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那天晚上偷偷在你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你第二天早上起来哭了一整场。"
苏槿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眼里全是"老娘要火了"的兴奋。那时候的苏槿以为只要肯拼就能出头,以为金钱能填平一切沟壑,以为流量能兑换尊重。
"曼曼,都过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那个声音很轻、很冷,像一个陌生人在替她回答。
陈曼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慢慢收回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苏槿,"她叫了全名,"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熟人拖你后腿了?你是不是觉得认识我这种'平价博主'很丢人?"
苏槿没有说话。
陈曼忽然把照片拍在她胸口上:"你拿着!你要是真不想认我们了,这照片你留着,你自己撕了扔了随你便!但你别这么对我说话!你别用这种'都过去了'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跑了两公里路过来看你,你就站门口跟我说'都过去了'?"
苏槿接过那张照片。相纸皱巴巴的,边角卷了,画面里的女孩们笑得那么开心,她们不知道几个月后其中一个人会变成另一个人。
"曼曼,"她说,"你回去好好做你的号,别学我。"
陈曼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槿已经退了半步,握住了门把手。"保重。"苏槿说完这两个字,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陈曼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隔着一道防盗门听不太清,好像是"你他妈到底怎么了"之类的话。她没有开。她靠着门板蹲下来,那张照片被她攥在手里,攥到相纸发皱、画面模糊。
门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最后消失。
苏槿站起来走回屋里。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袋。照片落在那只粉色手机壳上面,画面里两个姑娘的笑容被塑料壳上掉了一半的亮片遮住了。
晚上十点,所有清理工作完成。五个大号垃圾袋堆在门口,三个纸箱码在墙角,出租屋空了大半。墙上挂毯取掉以后露出了那片她原本遮住的墙皮剥落,白色涂料掉了巴掌大一块,里面的水泥墙灰扑扑的。
苏槿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十五平的出租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空过——没有补光灯、没有背景布、没有成堆的快递盒和拍摄道具。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个漏水的水箱。这就是她住了两年的地方,也是"苏槿"作为网红的起点和终点。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头发散乱,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镜子中的自己。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什么感觉都没有。
"苏槿,"她对着镜子说,"晚安。"
她拧灭灯走出卫生间。黑暗中她爬上床躺下来,天花板那张水渍人脸还在,但今晚她看着那张脸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它只是一个水渍,再等两天房东就会找人重新粉刷墙面,到时候它也会消失。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最后的消息。两个小时前她给林芝晴发了一条:"旧号全部清了。温知妤什么时候落地?"
林芝晴回:"后天下午三点,我安排你们吃饭。"
苏槿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边。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野猫今晚没有叫,老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黑暗中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没有家了、没有朋友了、没有粉丝了、甚至快没有名字了,但她觉得整个人轻了,像是卸掉了一层裹了两年的壳,里面的肉被风吹着,凉飕飕的,疼,但自由。
她翻了个身。身下的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像在替什么人叹息。她没有睁开眼。后天下午三点,她要去见一个叫温知妤的女孩,那个女孩拥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