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割裂的恋人 周衍之是苏 ...

  •   周衍之是苏槿在温知妤回国前最后一周认识的。

      那是在一场小型艺术展的开幕酒会上,苏槿以"温知妤"的身份入场,在展厅里看一幅当代油画的时候,旁边一个男人走过来搭话:"你也喜欢蔡国强的火药画?"

      苏槿转过头。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T恤,配了一条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裤。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刻意也不随意,恰好卡在"松弛"和"精致"之间的某个分寸上。

      他介绍自己叫周衍之,家里做医疗器械的,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苏槿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容城周家"的信息——林芝晴提过一嘴,做医疗器械的那个周家,算是容城二线世家,比不了陈家和梁家,但在医疗圈子里人脉扎实。

      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从蔡国强聊到徐冰,又从徐冰聊到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苏槿把自己恶补的艺术史知识全部调了出来,每句话都卡在"懂一点但不多说"的尺度上。周衍之似乎很满意她的分寸,散场时主动加了微信,说"改天有空请你喝咖啡"。

      苏槿没有拒绝。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周衍之是容城二线世家的子弟,虽然没有陈梁两家那样的顶级资源,但推开门进去,里面也是苏槿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她需要一个"男朋友"来补充自己的人设拼图——一个有家世、有海外背景的伴侣,能让"温知妤"这个身份更可信。

      但他们交往的开始和结束,都比苏槿预想的快得多,也难看得多。

      第一次约会是在容城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法餐厅。周衍之订了靠窗的位子,外面是一棵百年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路灯下像碎金子。苏槿穿了一件黑色的Reformation连衣裙,租赁价三千二,配了一双Stuart Weitzman的高跟凉鞋,也是高仿。她全程保持着"温知妤"的说话方式——语速放慢半拍,语调微微上扬但尾音收住,不需要刻意展示什么,因为"不需要展示"本身就是最好的展示。

      周衍之显然被吸引了。他聊自己的留学经历、家族生意、在英国的生活,苏槿听着,适时地点头、微笑、追问一两句细节。她的笑容是从温知妤的聊天记录里复制下来的那个弧度,她练了整整一周,对着镜子调角度,直到看起来"真诚又不过分热情"。

      但苏槿很快发现了一件事:周衍之从来没有正面对外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在他们交往两周后的一场聚会上。周衍之带她去了一家市中心的私人酒吧,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和他差不多背景的年轻男人和他们的女伴。周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个染了灰头发的男人冲他吹了声口哨:"哟,衍哥,这姑娘谁啊?新女朋友?"

      周衍之笑了一下,手搭在苏槿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随随便便的:"网上认识的博主,偶尔一起吃饭。"

      苏槿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但她感觉像被冰块贴了一下。

      "博主"——他在介绍她的时候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女朋友"三个字。"网上认识的博主,偶尔一起吃饭。"轻飘飘的,像介绍今天中午吃的是三明治一样随意。包厢里其他人也没多问,有人冲她举了下杯算打过招呼,然后就各自聊天喝酒了。苏槿坐在沙发角落里,周衍之坐她旁边,但半个身子冲着另一个方向,正在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聊什么投资项目的事。

      她没有发作。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喝,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个合格的"偶尔一起吃饭的博主"该有的样子。但她心里在计时——22分钟。从进门到周衍之第二次跟她说话,间隔22分钟。这22分钟里他和三个朋友碰了杯、看了两遍手机、聊了一段关于高尔夫球场的对话,唯独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第二次更明显。苏槿在某次约会中主动提了一句"要不要改天跟你家人一起吃个饭",周衍之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起来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爸妈比较传统,先不急。"

      "不急"——苏槿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她和周衍之交往已经快一个月了,每周见两到三次,他带她去过他的健身房、常去的酒吧、甚至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但所有的场合都是"点对点"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或者是他的"朋友们"在场。他的社交圈里,始终没有一个位置是"周衍之的女朋友"。

      他的朋友圈一如既往地发着高尔夫球场、海外出差、某次私宴的合影,苏槿永远不在照片里。偶尔有一张合照里出现了她的衣角或者她的手,周衍之也会裁剪掉——苏槿发现他有一次发了张在法餐厅的餐桌照片,画面右下角露出了她的指甲盖,涂的是那天她特意做的裸色甲油。但照片发了没多久他就删了,重新发了一张裁剪过的版本,右下角什么都没了。

      苏槿咬着嘴唇看完那条朋友圈,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天花板的水渍又变成了那张笑着的人脸,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关系。你也不爱他。"

      这句话是真的。她确实不爱周衍之。她接近他是为了获取"交往过世家子弟"这个标签,为了让自己的人设更完整,为了让未来的"温知妤"履历里多一行"前男友周衍之"的背书。她从一开始就在演,他也在演,两人各取所需。

      但真正让她碎掉的,是那个"玩玩而已"。

      那是他们交往一个半月后的事。周衍之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过生日,包了城南一栋别墅开派对。苏槿作为"周衍之带的人"到场,穿了一条银灰色吊带长裙,头发做成了温知妤惯常的那种松散大波浪。她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以前周衍之带她出席的场合,至少表面上是礼貌的,大家会寒暄两句。但这次,门口几个人看见她就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苏槿认得,她在澄园当晚被拆穿假包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看戏的眼神。

      派对进行到一半,周衍之和几个朋友在院子里喝酒。苏槿在屋里拿饮料,隔着落地窗看见他们几个围在一起,周衍之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得肩膀在抖。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笑容的幅度和弧度她从来没有在周衍之脸上见过——太放松了,太肆无忌惮了,像是完全卸掉了某种伪装之后才有的笑。

      苏槿端着一杯果汁推门走进了院子。她走近的时候,周衍之身边那个灰头发男人正好在说话,嗓门不小:"……衍哥你认真的?这都一个多月了吧,你什么时候带回家让你妈看看?"

      周衍之吐了口烟,笑着摇了摇头:"带回家干什么?"

      灰头发的男人挤眉弄眼:"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长得不错,也挺有气质,我看着比你以前那些强。"

      周衍之弹了弹烟灰,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他的回答更随意:"玩玩而已。"

      四个字。苏槿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杯果汁的杯壁上凝了一层冰雾,凉意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腕。

      周衍之没有看见她,继续说:"网红嘛,适合拍照,不适合带回家。你看她那条银灰裙子,拍照好看,但要真让我妈看见我带个网红回去,我妈能把桌子掀了。"

      灰头发的男人大笑起来,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周衍之也跟着笑,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那动作熟练又轻快,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日常小事。

      苏槿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打翻果汁,没有摔杯子,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音。她沿着别墅侧面的石子路一直走到门口,高跟鞋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终于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冰雾凝成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裙子上,银灰色的缎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一直没松手。杯子捏在掌心里,凉透了。

      晚上十一点,周衍之给她发了条微信:"你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苏槿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起那句"玩玩而已",想起他对着朋友笑说"适合拍照不适合带回家",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被裁剪过的餐桌照,右下角的指甲盖被截掉了,只剩一截模糊的暗色边缘。她想起他们交往一个半月以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叫过她的名字。

      她回了一条:"分手吧。"

      周衍之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隔了两分钟,他的电话打了过来。苏槿接了,但没有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周衍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那种"我给你打电话已经是给你面子了"的不耐烦。

      苏槿握着手机,听见听筒里传来背景音乐和别人的笑声,他还在那个派对上。他抽身出来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时长不会超过三分钟。

      "没什么,"苏槿的声音很平,"就是觉得没必要继续了。"

      周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轻飘飘的,和苏槿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个笑一模一样——松弛、无所谓、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行吧,随你。"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对了,你上回不是说想换台手机吗?我转你两万,你自己去买吧。"

      苏槿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她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的,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不用了。"她挂断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转账通知弹出来。周衍之转了五万。备注只有两个字:"补偿。"

      苏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五万。一个半月的"玩玩而已"的市场价。她想起澄园那个晚上,戴百达翡丽的圆脸男人说的"二十万包一周",那时候她是那个数字的被讨论者。现在周衍之转来了五万,她成了那个数字的直接接收者。

      她收了转账。

      然后她把周衍之的微信拉黑、手机号拉黑、所有聊天记录删除。前后花了不到半分钟。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下卫生间漏水马桶的滴答声。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温知妤的资料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温知妤在伦敦政经的硕士毕业证照片扫描件。照片里那个女孩穿着黑色的学位袍,头发松松地扎起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看上去那么松弛、干净、不必讨好任何人。

      苏槿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个笑容。指腹触到光滑的打印纸面,冰冰凉凉的。她想起周衍之那句"网红适合拍照,不适合带回家",想起他在聚会上把她的照片裁剪掉,想起他的朋友们交换的那个"看戏"的眼神。

      她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你看,嫁进豪门这条路走不通。"

      照片不会回答她。但她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最后一条路被堵死之后反而落地的平静。她曾经幻想过靠结婚跨越阶层,找一个有家世的男朋友,通过婚恋把自己带进那个圈子。现在这个幻想破了。周衍之给她的那五万块钱像一记耳光,响亮地告诉她: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网红",是可以付钱买断情绪的消费品,是"适合拍照不适合带回家"的临时摆件。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抱在胸前。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她听着雨声,脑子里那些紊乱的念头渐渐归拢成一个清晰的结论——

      如果嫁进去的路走不通,她就自己走进去。用另一张脸,另一个名字,另一份完整的档案。

      她打开手机,再次调出那个加密文档,光标在"计划"两个字后面闪烁。她打了一行新的字:

      "彻底放弃婚恋跨阶路径。所有精力转向身份替代。温知妤回国倒计时——6天。"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的水渍那张脸还在,雨声越来越大,像整个城市都在冲刷什么旧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鼻梁、颧骨、下颌——这张脸是苏槿的脸。但再过几天,也许它就不再是了。

      她闭上眼。雨声中她好像又听见了周衍之那句话:"玩玩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