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共经年》万涂

3、第三章 滚出去

　　……

　　“叮咚。”

　　门铃声响，江藤喘着气推开谢径，擦了把汗，压低声音：“别愣着啊，快去躲起来！”

　　谢径松了手，眼睛左看右看，蹲下身拨开床单，却发现是个箱体床。和地板严丝合缝的，没有床底空间给他躲。

　　最终他选择拉开衣柜。

　　好在里面陈设不多，正正好可以塞下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

　　仿佛是早就给他准备好的。

　　江藤重重叹了口气，薅顺头发，走去开门。

　　外卖小哥提起果茶：“你好，你的外卖……”

　　江藤飞速用食指抵住唇，“嘘”一声，在外卖员疑惑的目光下，她用气音说：“饮料我点错了，你喝吧，当我请你。”

　　说完，没等回应，马上关了门。外卖员茫然的眼神渐渐转为喜悦，边拆吸管，边喝着走向电梯。

　　烘干机已经将谢径的衣物彻底烘干，江藤把他的衬衫和西服外套拿了出来。走回卧室，她拉开衣柜，狠狠把衣服往他身上扔：“穿好，你可以走了。”

　　语气不容置喙，已没耐心陪他多耗。

　　谢径揪着衣服离开衣柜：“你丈夫到底回没回来？”

　　江藤平静地扯谎：“他单位里还有点事，就又先走了。”

　　“原来是这样。”谢径瞳孔颜色变深，“一个男人整天不着家，像什么样子。他陪你的时间那么少，你就不会觉得无聊孤寂？”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江藤不耐烦，“你到底穿不穿衣服！”

　　听到她丈夫没归家，谢径穿衣和躲藏的兴致彻底没了，他饶有兴味地把衣服扔到床边，然后关门，反锁。

　　江藤很快猜到他接下来一步要做什么，紧张地后退两步：“谢径，你的生活习惯就是与人苟且？”

　　她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新闻里不止一次看过谢径的正面妆造，一个得体斯文的新贵，无论是创出的业绩成果，还是面向大荧屏的容颜，都是无可指摘的地步。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私底下带有多少龌龊的心思。

　　“苟且吗。”

　　谢径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缓步靠近，“别怪我，我也是跟你学的。”

　　“……”

　　江藤恼羞成怒，在他牙齿碰到她脖颈之前，猛往他侧脸挥了一巴掌。

　　响亮的脆声炸开，婴儿床里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嘤嘤呜呜地哭出声。江藤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抱起女儿，一手拍女儿的背，一手指向他。

　　“你滚出去。”

　　谢径捂了捂被扇红的左脸，显出意味不明的笑。

　　江藤拔高嗓音：“滚出去！”

　　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就不该在咖啡厅里同意谢径抱女儿，这样他就不会被尿湿，更不会来她家里发癫。这下她的住所已经被谢径知道，难说以后他会不会闲着没事干就来她家门口蹲点。

　　江藤开始想对策，如果真的会这样，要么搬家，要么报警。

　　“差点忘了。”谢径弯腰拾起衬衫，一个纽扣一个纽扣从下往上系起，“孩子还在房间里，看来下次得换个卧室。”

　　“滚，给我滚——”

　　江藤毫无章法地歇斯底里，看着他背影慢慢离开视线，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时，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

　　怀里的婴儿嗷嗷啼哭，江藤也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过往的记忆片段争先恐后地切割脑神经，江藤一手抓住头发，疯狂拉拽。

　　与人苟且。
　　她与人苟且？

　　不都是为了他和她两个人的生活吗？
　　谢径变成这幅模样，虽是她间接导致，但他依旧没有资格嘲讽。
　　他没有资格。
　　根本没有。

　　情绪一波动就吃不下饭，晚上，江藤随便烫了点紫菜虾皮汤，半小碗米饭，填完肚子就把碗筷放进水槽。

　　翻阅了一遍自媒体账号，新消息里，除了几个找她合作的厂商，还有帖子评论区里一部分网友的谩骂。

　　江藤淡淡地将所有恶毒言论与人身攻击全部删除，再一一将这些网友通通拉黑。

　　手指尖在屏幕上已经划出了风火轮的速度，都是这几个月她练出来的，因为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人在她评论区底下发动嘴炮攻击。

　　话术都差不多，“心机女”“小b子”“春竹”“沙比”“去s”，诅咒她祖宗十八代，给她p上黑白照片，人肉搜索，“今晚我来找你”，恐吓不亚于此。

　　还有说要威胁她家人的，江藤对此反应平淡，因为她没有家人。

　　江藤知道这些与她无冤无仇却还骂她的“网友”只是某个人买下的水军，目的就是通过精神折磨来摧垮她的心防堤坝。

　　那个背后的仇家，也就是江藤的大学同学，李妙聆。

　　江藤至今记得几年前大三时，与她争夺国家奖学金的那件事。

　　国奖高达一万元，名额分配竞争激烈，对于经济状况困乏的江藤而言，无疑是重要的救命稻草。

　　李妙聆家庭背景殷实，父亲开的品牌公司在全国有上百家连锁店，又因她是独生女，家里给她倾注的心血几乎能够淹死她，望女成凤的心态莫不如是。

　　也因此，李妙聆渴望国家奖学金，最大的目的就是得到一种成就感。

　　江藤的绩点与她一样，学院里只能二择一，就让她们二人准备公开答辩。

　　答辩前夕，李妙聆找江藤单独说话。

　　“我爸妈很看重我这次的国奖，拿不到奖我会感觉自己一事无成的。你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放弃这次的名额？以后我可以经常请你喝奶茶。”

　　江藤说：“不要。”

　　李妙聆神色发愣，下一秒就怒了：“为什么？你不就是为了那几个钱吗？赚钱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为什么偏偏要揪着国奖不放！”

　　江藤：“对。不揪着国奖，我就吃不上饭了。”

　　李妙聆百思不得其解：“贫困生助学金还有国家励志奖学金，还有学院里的奖学金，你家教兼职的工资，早就已经够你吃上好的饭了吧！为什么既要又要，贪得无厌？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知足常乐吗！”

　　江藤说：“那你呢？有好的家世，每天活在金山银堆里，让你功成名就的方式也有千百万种，为什么也要非得揪着国奖不放？你不知道你背后有多少穷苦的人即将饿死，你怎么可以既要又要，贪得无厌？你就不知道知足常乐吗？”

　　李妙聆：“公平竞争，难道福利只有你们才能享有，我这种有钱人就不配竞争了吗？凭什么非得让我让步！”

　　江藤：“对，公平竞争，但你刚才一开始为了拿奖就让我放弃名额，你公平了吗？”

　　李妙聆气得肺都要炸了，手指着她说：“江藤！你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活该你穷！你要是一直这样，只会穷一辈子！你受着吧，穷鬼！”

　　江藤平静地看着她负气离去。

　　她心里也是窝着火的，穷这个字，摆脱掉易如轻毛，也难如登天。就像是被人亲手戳中脓疮，痛里滋生出怨恨。

　　于是江藤当天晚上，就向老师发送李妙聆考试作弊的举报信。

　　李妙聆被剔除名额，也无缘得到以后奖学金和各类奖项的申请资格。于她而言，这个严重程度堪比受到重大处分。

　　这件事事发之后，两人彻底结仇。

　　因李妙聆家境雄厚，学部没人敢和她唱反调，同学之间分出两个派别，要么当李妙聆的小跟班，要么不参与斗争。

　　总之他们都很明智地没站在江藤那边。

　　从大学时的孤立，到现在的网暴，李妙聆为了折磨江藤可以说是下了血本，江藤能分得清哪些是水军，哪些是真人。她在这方面并没花费多少心思，目前来看，只剩下李妙聆还在气急败坏。

　　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能了。
　　江藤叹口气。

　　-
　　次日，江藤去大江对面的城区拍微型广告。

　　进展还算顺利，收工时已经到了晚上七点，有工作人员说：“江姐，这里有盒饭，吃完再走？”

　　“不用，我还在减肥。”
　　“啧啧，我要是有美女一半的毅力就好了。”

　　江藤开车回去，女儿窝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睡得酣甜。

　　车窗外的暮色笼罩四方，星星点点的光在空中静立。

　　抵达车库，江藤抱着孩子走进电梯。

　　一天的疲累已经麻醉了大脑，她从电梯里出来时还没察觉有什么异样，直到家门口前——

　　一道极亮的手电筒光线忽然直勾勾射到她脸上。

　　周围没开灯，漆黑的环境里只有这样一道光，非常刺眼。

　　江藤忍不住挡手，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向那个手持手电筒的人。

　　谢径的那张白脸隐在黑暗里，嘴角勾着冷冰冰的笑意。

　　……她就知道。

　　这个人要是不来蹲点，就不是谢径。

　　江藤不明白，明明他知道她有丈夫，谢径怎么还敢公然在她家门口转悠。

　　“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

　　江藤暂时懒地通过武力轰走他，问出声的嗓音有些哑涩。

　　谢径没回答这句话，反而抬手示意她：“来，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他说着，慢慢把手电筒转了个方向，光线从她脸上移开，照到他说的那个东西上面。

　　她不明所以，走过去看。

　　是两只被他踩死的蟑螂的尸体。通身已经被碾碎，内腹卵鞘爆开，只有上面的长须还在垂死挣扎地左右颤动摇晃。

　　片刻后。

　　江藤嘴巴慢慢张大。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