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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建 ...


  •   建昭三年的冬天,顾砚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烧得浑身滚烫,连床都下不了。陈掌柜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入骨,需得好好调理,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顾砚昏昏沉沉地躺了半个月,有时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喊一个名字。

      陈掌柜坐在床边给他换额上的帕子,听见他喊"雁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顾砚烧得通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等顾砚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陈掌柜端了药碗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砚儿,"陈掌柜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砚抬起头,看见陈掌柜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认识陈掌柜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你那枚铜钱,"陈掌柜说,"还有那些信……是长安来的吧?"

      顾砚点了点头。

      "那个人……"陈掌柜斟酌着用词,"是做什么的?"

      "他叫沈雁回。"顾砚说,"是个将军,在北境打仗。"

      陈掌柜听了,沉默了很久。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薄薄的雾。

      "砚儿,"陈掌柜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去的是战场,刀枪无眼……"

      "他答应过我的。"顾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说他命硬,死不了。"

      陈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

      "你这个人啊,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倔得很。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砚低头喝着药,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玉坠子,兰花的纹路在他指腹下温润如初。

      他不怕等。他怕的是等不到。

      建昭四年春,顾砚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沈雁回的笔迹,但信封上写着"姑苏顾砚亲启"。他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说沈雁回在北境打了胜仗,不日即将班师回朝,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恐不能绕道姑苏,望顾砚勿念。

      顾砚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木匣子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株芭蕉,新叶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舒展着。

      他忽然想起沈雁回第一封信里写的那句话:"恨不能折一枝寄与长安。"

      于是他便折了一枝芭蕉叶,细细地包好了,又写了一封信,托去长安的商队捎过去。信里说芭蕉又生新叶了,他想他大概不会来姑苏了,那便让芭蕉叶替他去看看长安吧。

      商队走了一个月。回信来的时候已是暮春,沈雁回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像是很匆忙:

      "芭蕉叶收到了。长安没有芭蕉,如今有了。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雁回。"

      顾砚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仰起头来,让那股热意退回去。

      他对自己说,不急,慢慢等。那人答应过会来接他去长安看看,那便一定会来。他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说过的话都记得。

      只是他不知道,那封信是沈雁回写给他的最后一封。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来得太急的暴雨,把顾砚的世界浇得七零八落。他听说沈雁回回了长安之后被朝中势力牵制,不得随意离京。他听说北境又有异动,沈雁回恐怕要再次出征。他听说长安城里出了事,沈雁回卷入了一场风波,险些丢了性命。

      消息都是零零碎碎的,从南来北往的商人口中听来,真真假假分不清楚。顾砚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心慌。

      他开始去寒山寺上香。

      起初是初一十五去,后来变成隔三差五就去。他在佛前跪着,也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让沈雁回平安。

      寒山寺的方丈见他来得勤,有一回问他:"施主所求为何?"

      顾砚说:"求一人平安。"

      "那人是你什么人?"

      顾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故人。"

      方丈看了他一眼,念了声佛号,没再追问。后来顾砚求了一枚平安符,方丈说开光需以诚心,他便在佛前跪了七日七夜,每日只饮清水,膝盖跪得青紫也不肯起来。

      第七天傍晚,他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枚平安符被他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把平安符和信一起托人送往长安。信里说这是他在寒山寺求了七日七夜得来的,请沈雁回务必收好。信的最后他说:"我知你忙,不必回信。只是要记得,姑苏有人在等你。"

      信送出去之后,顾砚又开始等。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他安慰自己,大约是信使路上耽搁了,或者沈雁回又出征了,没有收到。他等啊等,等到建昭四年的冬天又来了,等到姑苏城里又下起了薄雪。

      那个冬天特别冷。顾砚站在书铺门口看雪,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扶住门框才站稳。近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时常咳嗽,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陈掌柜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旧疾复发,加上忧思过度,伤了根本,需得好生将养。

      顾砚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去寒山寺跪着。他不为自己求,只为远在长安的那个人求。他想那人在北境打仗,比他更需要神佛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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