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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的一次相遇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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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雁回那天,姑苏城里正飞着柳絮。
他那时刚满十八岁,在码头边上的一家书铺做伙计,铺子不大,前后两间,前头卖书,后头住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姓陈,膝下无儿无女,把顾砚当半个儿子养。顾砚每日的工作就是理书、扫尘、给来买书的客人找零钱,日子过得清闲,却也寡淡。
那年三月末的某一天,陈掌柜说要去杭州进一批新书,铺子便交给了顾砚一个人看管。顾砚看了一上午的书卷,觉得眼睛发涩,便锁了铺门,信步走到码头边上透气。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光着膀子,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有妇人挎着竹篮叫卖新摘的菱角,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岸上疯跑。顾砚寻了棵老柳树靠着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支竹笛。
竹笛是他去年用攒了半年的工钱买的。他没什么别的嗜好,只是偶然在书铺里翻到一本《笛谱》,便起了学笛子的心思。可惜天赋实在有限,练了大半年,连一首最简单的曲子都吹不完整。陈掌柜每次听他吹笛都要皱眉,说隔壁王婶家的猫都被他吹跑了三回。
顾砚也不恼,只笑呵呵地继续练。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急不缓的,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慢慢淌着,也不着急要流到哪里去。
那天他吹的是《折杨柳》。谱子他已经背得烂熟,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该按住的孔按不严,漏了气,声音便尖利刺耳。他吹到第三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索性停下来,把笛子往膝盖上一搁,仰头看天上飘过的柳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这笛子,吹得可不大好听。"
那声音带着笑,朗朗的,像春天的风从湖面上掠过去。顾砚偏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的玉带,身量很高,肩宽背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他的脸生得英气,眉是斜飞入鬓的剑眉,眼是灼灼有神的凤眼,嘴角微微勾着,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顾砚愣了一下。他长到十八岁,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像是这个灰扑扑的码头上该出现的人物,倒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
"是不大好听。"顾砚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儿干,"我学了好些日子,总也吹不成调。"
那人听了,笑意更深了些,眼睛弯起来,像两枚上弦月。"不如我教你?"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顾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只打算在姑苏歇一晚就走的。可他留了三日。
三日里,那人每日清晨都到码头上来找他,两人便在老柳树下练笛子。那人教得很认真,手指按在笛孔上,一节一节地给他讲指法。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刀剑磨出来的。顾砚有时走神,盯着他那只手看,心想这双手提枪杀敌时是什么样子,握着一支细竹笛教人吹曲又是什么样子。
"你又按错了。"那人伸手来调他的手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顾砚的心跳快了一拍,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笨。"那人说,语气里却没有嫌弃,倒有一点点纵容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第二天傍晚,练完笛子之后,那人忽然问。
顾砚愣了一下。他们相处了两日,竟然谁也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他张了张嘴,说:"我姓顾……"
"顾什么?"
"顾砚。砚是……砚池的那个砚。"
"哪个砚池?"
"就是……"顾砚想了想,伸手在沙地上写了个"砚"字。那人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等他写完,忽然笑了。
"好名字。"他说,"砚,是坚贞不屈。"
他说着伸出手来,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也写了个字。"我叫沈雁回。雁是鸿雁的雁,回是回来的回。"
顾砚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笔画遒劲,入沙三分,和他的字迹截然不同。"沈雁回……"他喃喃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会写字?"沈雁回问。
"会一点儿。在书铺里做活,总要识字才行。"
"写给我看看。"
顾砚被他盯着,有些局促,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沈雁回那三个字摆在一起,像小鸡啄米和鸾凤展翅的区别。他自己看了也觉得丢人,耳根又烫起来。
沈雁回却认认真真地看了半晌,忽然说:"你的名字里有个'砚'字,我记住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可顾砚日后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说"记住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郑重的意味。好像他说的不是记住一个名字,而是要记住这个人似的。
第三日傍晚,沈雁回要走了。
船是早就备好的,停在码头边上,船头站着两个随从,行李已经搬了上去。沈雁回站在老柳树下,把手里那支竹笛递还给顾砚。
"这个还你。"他说。
顾砚没接。"送给你吧。"他说,"权当谢礼。虽然吹得不好,但好歹陪我练了三日。"
沈雁回握着竹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那双凤眼里映着晚霞的光,金红金红的。
"那我收下了。"他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一枚铜钱。新铸的,上面"建昭元年"四个字清清楚楚,边缘还带着铸币时留下的细纹。
顾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给我这个做什么?"
"做个念想。"沈雁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他日来长安,拿着它来寻我。"
他说完便转身往船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那首《折杨柳》,"沈雁回说,"等我走了以后,你再多练练。下次见面,我想听你吹全乎了。"
顾砚站在柳树下,看着他上了船,看着船帆升起来,看着那艘船顺着水流慢慢远去,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金红色的晚霞里。
他站了很久。等到码头上的人都散了,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等到晚风里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他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铜钱。铜钱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大约是沈雁回在怀里焐过的。
他攥紧了拳头,把铜钱贴在胸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土,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当晚他回到书铺,找出那本《笛谱》,翻到《折杨柳》那一页,一直练到深夜。陈掌柜从杭州回来那天,一进门就皱着眉说:"隔壁王婶又来告状了,说你这几日把她的猫吹得夜夜不归。"
顾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笛子藏到身后。
"不过——"陈掌柜一边卸货一边随口说,"比走之前倒是吹得好些了。调子准了不少。"
顾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那天起练得更勤了。早晨练,傍晚练,下雨天关在屋里练,大晴天坐在码头上练。陈掌柜起初还唠叨几句,后来看他实在执着,也就不说了,只是偶尔路过时停下来听一耳朵,点个头说"有点意思了"。
顾砚把那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练笛子的时候铜钱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冰凉的金属时不时碰一下他的皮肤,他便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人说"若他日来长安",想起那人站在暮色里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他不知道沈雁回是做什么的。看穿着和气派,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说"来长安寻我",大约是家在长安。顾砚从没去过长安,最远只到过杭州,还是跟着陈掌柜进书才去了一回。长安在他心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是书上写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是茶馆说书人口里的繁华盛世。
可现在长安忽然有了具体的模样——那是一个人的名字,是那个人站在船头渐行渐远的背影,是他说"我记住了"时郑重的语气。
他想去长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砚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小在姑苏长大,父母早亡,被陈掌柜收留,守着这间小小的书铺,从没想过要去别的地方。姑苏的水是软的,风是柔的,日子像一匹缓缓铺开的绸缎,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期待。
可如今有了。
他开始攒钱。每月的工钱本就不多,刨去日常花用,剩下一点都存进一个陶罐里,藏在床底下。陈掌柜有一次打扫时翻出来,吓了一跳,问他攒钱做什么。顾砚支支吾吾地说想出去走走,陈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此后给他的工钱悄悄涨了一些。
那年秋天,顾砚第一次把《折杨柳》从头到尾吹完了。没有错音,没有漏气,最后一个音稳稳地落在风里,余韵在夜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才散去。他放下笛子,胸口微微起伏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儿热。
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铜钱,轻轻说:"我学会了。"
像是对着什么人说的。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建昭二年的春天,姑苏城里又飞起了柳絮。
顾砚十九岁了。他的笛子已经吹得相当不错,陈掌柜偶尔会让他晚上在铺子门口吹两曲,引来几个路过的行人驻足。隔壁王婶的猫也不跑了,有时候还会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听。
那天上午,顾砚正在铺子里整理书卷,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他放下书走出去,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可是顾砚顾公子?"
"我是。"顾砚有些疑惑,"您是……"
"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您。"那汉子把信递过来,拱了拱手便走了,没再多说。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姑苏顾衍亲启"六个字。顾砚拆开信,只看了第一行,呼吸就顿住了。
"顾砚吾弟:见字如面。姑苏一别,倏忽已逾一载。近来可好?笛子可练好了?我前日路过一处竹林,听见有人吹《折杨柳》,便想起你来……"
信写得很长,字迹遒劲有力,正是沈雁回的笔迹。信里说他如今在北境军中,边关风沙很大,和江南截然不同。他说他有时夜里巡营,抬头看见北地的月亮又大又圆,就会想起姑苏城里的柳絮和流水。信的最后说他近来可能要打一场硬仗,若得胜归来,便给顾砚写信报平安。
信的末尾是四个字:"望安。勿念。"
顾砚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信纸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大约是从北境的风沙里带来的,干燥而粗粝。
他当晚就写了回信。写得很长,说自己这一年把《折杨柳》练会了,说铺子里的橘猫生了一窝小猫,说陈掌柜最近又进了批新书,有本游记里写了北境的风景,他看了好几遍。写到后面又觉得太琐碎了,撕了重写,最后只简简单单地说自己一切都好,请沈雁回务必珍重,等他回来。
信送出去之后,顾砚便开始等。他每天早晨开了铺门,总要往街上张望一眼,看有没有送信的人来。起初是隔三差五地盼,后来变成了日日都盼。陈掌柜见他神不守舍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是偶尔拍拍他的肩说:"有消息自然会来的,急也没用。"
可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没有回信。
顾砚安慰自己,沈雁回信里说了,要打一场硬仗。打仗的时候自然顾不上写信,等仗打完了,总会来的。他把那封信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处,每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冬天来的时候,姑苏城里下了一场薄雪。顾砚站在书铺门口,看着雪落在青石板路上,想起沈雁回信里说北境的风沙很大。不知道北境的冬天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比姑苏冷得多,他穿得够不够暖。
又等了几个月,等到了建昭三年的春天。柳絮又开始飞了,满城都是。
某一日傍晚,顾砚照常在码头上练笛子,忽然看见一艘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袍子,风尘仆仆的模样。那人看见他,忽然笑了。
"你的《折杨柳》吹得还是那样。"
顾砚手里的笛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雁回站在暮色里,和一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一些,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从船上走下来,几步就到了顾砚面前。
"你怎么……"顾砚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儿发紧,"仗打完了?"
"打完了。"沈雁回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的,像在确认什么,"回来路上绕道经过姑苏,想着来看看你。顺道听听你笛子练得如何了。"
顾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他低下头,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首完整的《折杨柳》。这次吹得很好,每个音都稳稳当当的,不像一年前那样漏气走调。吹到最后一个音时,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雁回。
沈雁回静静地听着,等最后一个音落了地,他伸出手来,轻轻在顾砚头上拍了一下。
"还不错,"他说,"没白费我教你一场。"
顾砚被他拍得头发有点儿乱,却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和一年前那个在柳树下抬头看人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码头边上吃了碗馄饨。沈雁回说他明日一早就走,要回长安复命。顾砚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给他。
"你瘦了。"他说。
沈雁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两个馄饨吃了。
临走时,沈雁回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顾砚手里。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雕成兰花的形状,触手温润。
"上次那枚平安符没能送到你手上,"他说,"这次我亲自给你带一个。寒山寺求的,开过光了。你戴着,保平安。"
顾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兰花纹的玉坠,触手生温,雕工精细,兰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
"你自己呢?"他问,"你在北境打仗,比我更需要平安。"
沈雁回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命硬,死不了。"
顾砚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沈雁回的脸线条分明,那道新添的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忽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这个人转身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一把抓住沈雁回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他说,"你答应我,好好的。"
沈雁回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白净瘦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手握住了顾砚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热得像一团火。
"我答应你。"他说。
那个夜晚在顾砚的记忆里定格成了一幅画。月光、流水、柳树、两个站在码头边上握着手的年轻人。后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场景,试图把那一刻留住,可每一次醒来,手里都是空的。
第二天清晨顾砚醒来时,沈雁回已经走了。枕边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我回了长安便给你写信。等我。"
顾砚把信收进木匣子里,和那枚铜钱、那支断了的玉簪放在一起。后来他才知道那玉簪是沈雁回从小戴在身上的,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把最贴身的东西给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