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一切埋葬》小黑闲鱼

1、噩梦 意外是故事

　　一片黑色，纯粹而静谧，感受到黏腻的蠕动并随之下沉，沉静而美好。

　　“喂！年轻人！醒醒，年轻人！怎么睡在野外呀！”

　　那声音混乱，模糊，怪异，但少女还是听出那是一个大叔的声音。

　　少女睁开眼睛，她先是看到蓝天，而后缭乱的红色，黄色与黑色的混合体闯入她的目光。

　　一团模糊的血肉在男人的脸颊扭动，他的五官中一半都破碎扭动，血肉模糊，头发破碎扭曲，头皮剥落，只能称得上是挂在头上。肢体扭曲，关节弯曲的怪异，一团团肉瘤和肉触个·挂在身体上，衣服破烂，男人却不知为何还活着，俨然如同怪物。

　　“额……”

　　少女惊慌后退，兴许是被吓得不轻，兴许是离那怪物太近，竟然都忘了惊叫，只剩下满脸惊恐。

　　“￥……%…………%￥”那怪物用难听的声音发出模糊的言语，它缓缓伸出手，向少女而来。

　　……

　　山坡上，再向前一些就是树林，此地是树林前的草地，一个面容慈祥和善的大叔叫醒了沉睡的少女，虽然不知道少女为什么看到自己第一眼立马就又是惊慌又是后退的，兴许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吧，醒来大概还在惊吓中。

　　大叔慈祥地笑着，伸出手，安慰说：“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不用怕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我们镇子就在山脚不远的地方，我就住在那里。在这里太危险，附近经常经过一些奇怪的野兽，还是让我带你去镇子上吧那里更安全！”

　　眼见少女神色依旧惊恐，瞳孔不住颤抖，她缩成一团，想要避开大叔的手。

　　见此，大叔不禁犯了难，挠头说：“年轻人，你这样可真难办呀？大叔我有什么好怕的？”

　　见少女只提防地盯着自己，大叔思索着说：“要不这样，我在前面带路，你在后面跟着行不行？大叔我也不会坑你，走不了多远你就能看到镇子了！”

　　但少女仍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任何话语。

　　眼见少女就是不说话，在大叔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涉后，少女最终终于肯站起来，只慢慢跟着后面。

　　少女身穿白色上衣，下身黑色裙裤，外穿一件棕色外套，头发看来有段时间没打理了，眼睛总是提防地看着四周，看起来十分胆小，怕生。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古朴干净的小镇出现在少女眼前，见此，少女的神色似乎稍有舒展，却多了些疑惑。

　　大叔见状，只热情地向少女介绍镇子和镇子的人，话语里少不了安慰，看少女从未说过话，也许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于是也就不问过往了。

　　大叔为少女买了一些水果，然后询问少女是否在小镇有认识的。

　　少女只怯怯地摇头，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大叔见状只笑笑，而后便说：“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看你怪可怜的，我们这小镇虽然小，但也没什么坏人，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这样吧，年轻人，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们说话了，就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有认识的人，或者你想去哪，如果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或者有门路去的地方，我们就帮帮你，好不好？”

　　说罢，见少女只剩怯怯地点头，大叔便邀请先在他家里暂时居住。

　　大叔家住在小镇的边缘，家里不大，有三个房间，一个厨房。家中有妻子和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在大门口玩闹，见到少女便好奇地跑上来，只将少女吓得连连后退。

　　大叔见状轰开了孩子们，只让他们去一边玩耍。

　　妻子见状前来问候，听闻了大叔与少女的偶遇，又看少女那副生怯怯的胆小模样和破损的衣服，不由得心生怜悯。

　　夫妻二人邀请少女进屋，又找来更换的衣物，并为少女准备了热汤。

　　少女虽然摇摇头拒绝更换衣服，但相比于刚来时，少女此时已经不再那么抗拒被接近，只是少女仍然不会主动接近旁人。

　　临近夜晚，夫妻二人为招待这位特殊的客人特意制作了许多饭菜。

　　做饭时，这一家人不时送上的安慰令少女难得露出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少女的精神至少看起来恢复了不少。

　　直到饭菜端上餐桌，本以为最能安慰人心的食物可以让少女恢复不少，却不想少女看着桌子上的食物，神色愈发惊恐。

　　面对夫妻二人的盛情邀请，少女犹豫许久才坐在一旁，只是她只远远地坐着，好像在抗拒，好像这些餐食在少女眼中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餐桌上，是肉汤，水果拼盘，腌肉，附近牲畜少，这些肉食都是打猎来的，源自稍远地方的一种奇特的野兽。

　　夫妻两人再三邀请，劝解。毕竟少女不知昏迷多久，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如果不吃些食物，恐怕身体会出问题，于是两人便劝少女多少吃些。

　　最终，少女只勉强地吃了些水果，见状夫妻二人也不再劝说，免得让少女感到为难，只想兴许少女还是怕生吧。

　　后续少女又在小镇住了几天，少女少吃肉食，大多时候只吃了素食。大叔带少女在镇上参观，见了许多镇子上的店铺，镇子有许多农民，不过有些时候也会去打猎。

　　多日的相处下，少女似乎渐渐敞开了心扉，终于开口说话。若非少女开口，此前大叔曾和镇上的人讨论，以为少女是哑巴，还一度感到难办。

　　“你从哪里来呀？”大叔问。

　　“提耶尼。”少女回答。

　　大叔笑道：“我没听说过呀！离这里应该挺远吧？说起来，年轻人，这些日子我们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阿忒亚……”阿忒亚回答。

　　大叔又问：“那你要去什么地方？最好是你熟悉的，离这里比较近的，我们知道的话，就送你回去。”

　　阿忒亚开口说道：“侯乐城。”

　　“侯乐城呀，我知道是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去呀……”

　　两人接连讨论不少地方，但大多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于是暂且作罢，大叔打算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些城市，也好帮阿忒亚回家。

　　接连几天下来，阿忒亚也渐渐熟悉了镇子，慢慢也不再像最开始那么抗拒。

　　而今天，天气晴朗，却见镇民有不少人聚集起来，似乎在讨论什么。

　　大叔前去打听消息，得知原来是镇子的猎人发现了路过猎群。

　　就是镇民们常常食用的那种野兽，只是阿忒亚相当抗拒那种野兽的肉。

　　镇民将那种野兽称为“脾羊”。

　　脾羊少有落单的，大多时候都是一群的。脾羊虽然生性胆小，但是反抗起来却危险得很，镇子的猎人前些日子曾单独出猎，结果受了伤，不过最后还是带回来一个猎物。

　　这次，猎人发现了一小群脾羊，于是立马回到镇子，趁着猎物还没走远，打算多叫上一些帮手。

　　了解了情况，就见镇上的年轻人们纷纷自告奋勇，而大叔也叫上阿忒亚，当然是不打算让阿忒亚参与打猎，但也想让阿忒亚在一旁观望，也好让阿忒亚更熟悉这里，算是培养关系。

　　盛情难却，阿忒亚最终还是跟上了狩猎的队伍。

　　小队伍一共十多个人，一群人带上武器走过山坡，树林，在猎人的带领下，于一处宽阔的地方追上了“脾羊”。

　　但那所谓的“脾羊”在却令阿忒亚一惊，几天下来终于渐渐消失的惊恐重新挂在脸上。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所谓的“羊”，那是……

　　……

　　最初，阿忒亚的确被那些怪物吓了一跳，她总觉得那些怪物似曾相识。

　　后来一想，这些怪物就是“恶物”。

　　恶物的血液是活物，又或者是，可以把恶物的血液看作它们的本体，如果接触了它们的血液，也会被感染为恶物。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忒亚面对这些身体破烂，只有少量人样的怪物当然又惊又怕。

　　不过在阿忒亚发觉这些怪物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而且自己能够听懂它们发出的声音时，阿忒亚决定先顺从它们，尽量不激怒它们。

　　然而，夜晚时，餐桌上那些餐盘中的肉，阿忒亚分明看出人的指关节骨，还有一些她从未视为食物却无比熟悉的肢体。

　　但那些肉块在那些怪物口中似乎不是什么人的肉，而是野兽的肉。

　　阿忒亚当然无法理解这些怪物的话语和想法，她也不想去理解。

　　接连相处一段时间后，阿忒亚却渐渐发现这些人形的怪物只是看起来可怖，实际相处下来分明也和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时间一久，阿忒亚便感觉，仿佛有问题的不是那些人形的怪物，也许出问题的是自己。

　　于是，阿忒亚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将原本的人看作了怪物。兴许是受到了什么诅咒，还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只等待自己醒来。不然阿忒亚也无法解释自己缺失的一段记忆。

　　而今天，是相当特殊的日子，阿忒亚决定和这些人交流，也许真的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也许只需要找医生看看。或是因为诅咒，那么只需要找魔法师或者教会去寻求帮助。

　　与大叔交流的过程很顺利，它们的确只是模样可怖，世界上心地善良，为人热心又诚恳。

　　阿忒亚只心想，也许自己只需要再忍受半个月，那么自己眼中的人类就会恢复正常了。

　　而大叔像往常一样，热心地叫上自己去看看镇民的活动。

　　阿忒亚没有多想，她感觉自己也慢慢熟悉这一切了，只要慢慢平静下来，相信它们其实只是普通的镇民，一定是自己出了问题。一定是的！

　　而无论什么问题，只要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亲人，那么她的生活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阿忒亚坚信着，她不再怀疑。

　　直到，她亲眼看到了那所谓的“脾羊”，那根本不是羊，而就是人，是寻常的人。他们肢体协调，面目正常，衣服整洁，绝不是什么野兽！

　　但阿忒亚却愣住了。

　　因为这意味着，如果不是她的认知出了问题，那么她眼中的那些怪物……

　　如此，阿忒亚心中的惊恐如同井喷，刹那爬满了她的身心，让她凝固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做。

　　而阿忒亚身旁那些前来打猎的怪物们，趁着人还没发现它们，便立马冲了出去。

　　“它们来了！”

　　阿忒亚听到有人喊叫。

　　“民众后退！立刻远离，接下来不要接触任何血液和红色想过的东西！”

　　有身穿密不透风的防具，手持枪械的士兵向前，将普通人护在身后。

　　原来这是一个针对这些恶物的陷阱，现在的民众扮作商队是为了引诱这些怪物出现。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从小巧的器械发出，阿忒亚看到怪物们身体上出现冰块和火焰，怪物们一个个接连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阿忒亚，只呆呆站着，她想要求救，但深切的恐惧让她没法思考，甚至连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她只感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很快就瘫倒在地上。

　　待到怪物寂静下来，士兵们缓慢向前，有人用一块小小的符石升起火焰，想要把这些怪物的尸体烧掉。

　　此时，却有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走出来，她淡定自若，看着一地的惨相面无表情，只说：“不用了，剩下的交给我吧，会更快些。”

　　女孩看来二十岁左右，她一头黑发，身穿白色长裙，双手蕾丝手套覆盖小臂，下身是蕾丝长袜，加上白色布鞋，一身洁白。

　　女孩走入那一地怪物的中央。

　　那些肢体破碎的怪物还在不时发出声音，它们残破的肢体肉块在颤动，刚刚长出的肉触在蔓延，想要抓住最近的碎肉和肢体，然后缓慢地胡乱拼合在一起。

　　而女孩对这幅场景毫无惧色，她走过之处那些怪物凭借本性行动的血肉也会主动躲避。

　　女孩冷冷地看着满地狼藉，她毫无动作，只是走过，却见怪物的鲜血都在缓缓流向女孩的脚底。

　　怪物的残躯肉眼可见的干瘪，很快，地面之上只剩下皮囊和破碎的骨头，一点猩红也不剩下了。

　　但女孩的脚步没有停下，她仍旧向前走，向一株灌木，向阿忒亚的方向走去。

　　当这个样貌年轻的奇特女孩走近，阿忒亚看着女孩感受到一股沉静与温柔，仿佛眼前面色冰冷的女孩如同一个天使，给阿忒亚一种奇特的亲近感。在这个女孩面前，阿忒亚心中生不起一丝防备。

　　“我…我不是……”阿忒亚想要解释自己和那些怪物不同。

　　而女孩没有多言，她伸手向倒地的阿忒亚，说：“我知道，我们去一旁聊聊吧。在其他人面前，不太方便。”

　　阿忒亚握住女孩的手，她感到女孩的力气格外的大，出乎意料的稳健，将自己拉起毫不费力。

　　女孩向前走，阿忒亚就跟随而去，并没有走太远，女孩的脚步停留了一处小溪的边缘。

　　女孩回头，她依旧面无表情，说：“你可以叫我……侵。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忒亚回答：“我叫阿忒亚，我…我可以跟你们一块走吗？”

　　侵没有回答阿忒亚的问题，而是问：“你还记得最近自己经历过什么危险吗？”

　　阿忒亚闻言，努力回忆着，说：“我记得我和朋友一起出门，我们要从提耶尼去……好像是去侯乐城，然后在路上我们突然被袭击了。但袭击我们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侵追问：“你真的不记得吗？”

　　阿忒亚听到侵的提问，疑惑地摇摇头说：“不记得。”

　　侵却说：“还是你不想记得……我不是说你在逃避，而是你的身体不愿意面对，所以选择了抛弃那些重要的记忆。”

　　阿忒亚不解，说：“你，你在说什么？”

　　侵看向河流，指了指小河，说：“你自己应该也察觉到异常了吧，不妨自己亲眼看看吧。”

　　闻言，阿忒亚犹豫地看着小河，一番犹豫后，她还是艰难地走了过去。

　　在踟蹰中，随着走进小河，心中若有若无的恐惧也跟随距离愈发被放大，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因为她感受到什么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似乎即将揭露。

　　于是，水中，当阿忒亚看到映在水面倒影中的怪物时，突然放声大哭。

　　恐惧的情绪超出了阿忒亚心中的阈值，她失声痛哭，分明如此清醒，却感觉意识恍惚，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一瞬间把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忘了。

　　“但遗憾的是，名为【恶物】的怪物，不会流泪。”侵说着。“而这世界，也没有名叫【侯乐城】的地方。”

　　侵没有刻意对阿忒亚说这些话，不过就算说了，此刻已经崩溃的阿忒亚恐怕也听不到吧。

　　此刻，侵看到溪流边，那自称【阿忒亚】的恶物用扭曲的肢体握紧双拳，它的恐惧与哭泣转化为，它发疯一样地撕扯身体上猩红的破碎血肉和多余的肉触，即便血流不止也毫不在意。

　　当原本名为【阿忒亚】的女孩接触了恶物的血液时，恶物在女孩的身体中吞噬女孩原本的细胞并进行自我复制，直到最后女孩在无意识中被恶物完全吞没，而恶物在无意识中得到了女孩的记忆。

　　这些都是恶物的本能，无意或有意中感染，传播，吞噬。这就是可怜，可悲又可恨的恶物。

　　而侵也是恶物，祂是恶物之主，是无名恶者，是世间所有恶物的【本我】与理智。

　　不过，她不是人的敌人，也不再会是人或这世间任何活物的敌人。

　　侵抬手向小河边那陷入疯狂的【阿忒亚】，灰色的斑点漂浮在她抬起的手边。

　　她将用她【恶物之主】的权能，赐予【阿忒亚】无痛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