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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发生 嬴政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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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抱着怀中安静的长子扶苏,目光复杂难言。他一生算计权谋,习惯权衡利弊,却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份毫无杂质的骨肉羁绊。
殿外风穿过廊下铜铃,叮铃轻响。属于大秦的时代,正徐徐拉开宏大的帷幕。而属于江九安,属于扶苏的漫长补憾轮回,自这一方温热襁褓之中,正式启程。
怀抱的温存并未持续太久。殿外内侍匆匆躬身入内,捧着堆叠如山的简牍,低声禀报关东战事的急报。军国大事永远是这位秦王的第一要务,骨肉天伦,只能暂居其后。嬴政手臂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将襁褓交还内侍的手中,指尖离开襁褓麻布的瞬间,还极短暂地停顿了片刻。
“好生照料长公子。”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对比平日对待宫人的冷峻,已经多了一分郑重,“若有半分差池,严惩不贷。”
“奴婢谨记王上谕令。”内侍双臂稳稳托住扶苏,深深伏身叩拜。
嬴政最后又朝襁褓望了一眼,玄色袍角扫过地面青砖,转身大步踏出寝殿。佩剑撞击玉佩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很快消融在王宫幽深漫长的回廊尽头。
江九安躺在襁褓里,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心底十分清明。方才那片刻的亲近,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微光。嬴政的看重,更多源于“秦国长公子”这个身份,而非父子之间天然的温情。好感微弱如萤火,稍有风吹便会熄灭,他绝不能心存侥幸。
【提示:秦王处理军政离开。当前嬴政好感:微弱亲近。请注意,后宫局势暗流涌动,其余姬妾与尚未降生的公子公主,皆会成为往后生活的环境变量,请宿主谨言慎行。】
系统的提醒在脑海缓缓响起。
江九安在心里沉沉叹息。他熟读秦史,清楚秦国后宫从无平静。没有后世王朝森严完整的后宫制度,诸位夫人各有倚仗,外有列国母家的势力纠缠,朝堂与后宫盘根错节。长公子的身份,既是无上荣光,同样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多少双眼睛,已经悄然落在了他这个刚刚降生的婴孩身上。
他如今只是个婴儿,连转动脖颈都要耗费全身力气,什么谋划都无从谈起,能做的唯有蛰伏。
往后数月,日子就在混沌的睡眠与朦胧的清醒之间反复轮转。婴儿的躯体消耗极大,大半时间都陷在沉沉睡梦之中。清醒的时候不多,江九安便借着孩童的身份,默默观察这座秦国王宫。
寝殿之内烛火昼夜摇曳,麻布帷幔厚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熏香与皂角混杂的气味。伺候他的宫女内侍轮换不断,有人恭谨安分,也有人暗地里察言观色,打探消息,悄悄把长公子的一举一动传递出去。江九安伪装成懵懂无知的婴孩,饿了便啼哭,困倦便阖眼,极少无端哭闹。
别的襁褓孩童动辄彻夜嚎啕,可扶苏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乳母常常抱着他坐在窗边,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小家伙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望着殿外飞檐流云,既不挣扎,也不胡乱撒泼。
此事渐渐传到了嬴政耳中。
那日傍晚,暮色漫过宫墙,嬴政结束一日朝议,难得再次踏入后宫寝殿。连日对韩作战消耗心神,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浮着淡淡的倦色。战事焦灼,列国使臣往来周旋,朝堂之上各派博弈,几乎榨干了这位年轻君王全部的精力。
他本是路过,顺道来看一眼自己的长子。
乳母见状心中一紧,连忙抱着扶苏上前跪拜行礼。
嬴政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缓步走上前来,垂眸看向乳母怀中的孩童。才过去数月,小小的婴孩轮廓稍稍长开了些,眉眼依旧浅淡,安静地睁着眼,没有孩童见到生人本能的惶恐啼哭,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殿内宫人全部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王上性情肃厉,不喜欢孩童聒噪吵闹,若是公子哭闹惊扰君王,伺候的下人免不了要受责罚。
江九安的意识清醒,他感受着头顶那道沉沉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审视秦国未来的长嗣,审视这份血脉骨肉。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挥舞手脚乱闹,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小小的手,慢慢抬起来。
这一次,不是仓促无意的触碰。
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虚虚悬着,朝着嬴政的方向。喉咙里溢出几声软糯低柔的嗬嗬声响,不吵不闹,像是无声的邀约。
嬴政微微一怔。
见过太多阿谀奉承,见过太多畏惧躲闪的眼神。宫中的人,无论年岁长幼,见到他,要么跪拜俯首,要么惶恐避让。唯独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两次相见,皆是毫无惧色地向他伸出手。
周遭一片死寂,乳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头都不敢抬。
沉默片刻,嬴□□下身,伸出那只执掌秦国权柄的手掌。这双手握过利剑,签署过无数征伐的诏令,沾染过乱世的风霜与铁血,此刻却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指尖轻轻贴上了扶苏小小的掌心。
温热细嫩的小手立刻就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孩童的力气微弱得可笑,抓得却很认真。
软乎乎的力道箍住指节,一股细微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嬴政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日征战朝堂堆积起来的满身戾气,竟奇异的消散了几分。
“此子……倒是安静。”嬴政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扶苏那张小小的脸上。
乳母连忙恭谨回话:“回王上,长公子素来性情平和,极少哭闹。白日里常常望着殿外发呆,不扰旁人。”
嬴政没有再接话。他就那样半俯着身子,任由婴孩攥住自己的手指,久久没有抽回。窗外黄昏的霞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殿,将他冷峻的侧脸柔和了少许。
【提示:嬴政好感小幅上涨。当前好感:浅浅父子羁绊。注意,好感极为脆弱,受时局、谗言、他人挑拨随时会回落。仅仅依靠孩童本能的亲近远远不足以改变未来悲剧,需要漫长岁月经营。】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江九安心中了然。这点好感如同薄冰上燃起的火星,美丽,却极易熄灭。
嬴政停留的时间依旧不长。君王不能长久流连后宫,片刻之后,他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扶苏掌心骤然一空,下意识微微动了动小手,却没有哭闹纠缠,只是眨了眨漆黑的眼睛,依旧安安静静望着他。
嬴政见此,眉峰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
“好好养育。按月将公子起居情况,呈简牍递到寡人书房。”他丢下一句吩咐,转身离去。
这条命令,在后宫悄悄掀起一阵涟漪。以往王族婴孩,只由后宫夫人照管起居,不必专门向王上按月上报日常。嬴政此举,意味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已经真正将这个长子放在心上。
消息流转,各宫的心思便活泛起来。
江九安心中了然。他降生的消息,只用了短短半日,便传遍了后宫各处。各殿的夫人不会不知道秦国王宫迎来第一位长嗣的消息。有人会观望,有人会示好,自然,也会有人暗藏忌惮。
在这等级森严又处处布满算计的咸阳深宫,一个男婴的诞生,足以搅动无数人的心思。列国送来的姬妾各有母族牵绊,谁都清楚,若是这位长公子平安长大,日后便极有可能是秦国的储君,这对于后宫其余尚未生育的女子而言,无疑是一道横在前路的阻碍。暗处的阴毒算计,已经悄无声息开始酝酿。
接下来的几日,便陆续有各宫送来的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寝殿。锦缎布料、精致的孩童把玩的玉饰、滋补身体的药材一罐罐摆放于侧室。每一份馈赠,都代表着背后一位夫人的态度。有的是真心示好,有的却包裹着淬毒的歹念。
乳母按照规矩,一一清点登记,再上报给掌管后宫事务的女官。这一日,一份来自异国姬妾的赏赐送了进来,其中便有一小罐莹润的香膏,侍女传话,言说此膏萃取百花汁液,涂抹在婴孩肌肤上可以润肤养肤,蚊虫不侵,是专为长公子调养身体所用。
那瓷罐看着精美雅致,膏体泛着淡淡的蜜色,闻起来是清甜的花香,寻常人根本嗅不出半点异样。江九安躺在襁褓之中,看着乳母拿起那一小罐膏状物,心底骤然绷紧神经,后背薄薄惊出一层冷汗。
他熟读史书,深知后宫之中阴私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婴儿身体孱弱,肌肤娇嫩,毒不需要入口,仅仅依靠皮肤渗入,便足以慢慢损耗脏器,几日之后慢慢衰弱夭折,到时候太医查验,只会判定为婴孩先天体弱染病而亡,根本追查不到下毒之人头上。
史书之中,后宫婴孩莫名夭折的记载比比皆是,许多祸事,便是这般藏在贴身香膏、衣物熏香与吃食里面。他万万不能赌人心的良善。
他没办法开口说话,没有办法警示身旁的宫人,只能依靠婴儿本能的反应。待到乳母拧开瓷罐盖子,指尖蘸取一点香膏,俯身打算涂抹在他的脖颈肌肤上时,江九安便开始不安地剧烈扭动身体,小小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急促抗拒的呜咽,脑袋不断用力偏转,极力避开那只拿着药膏的手,小小的四肢不停蹬踹,连裹身的麻布襁褓都挣得松动几分。
乳母手上动作一顿,有些手足无措。她放缓动作,柔声哄慰,又试着再一次靠近,一连尝试两三次,襁褓里的婴儿都抗拒得愈发激烈,一碰药膏便啼哭不安,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急促,仿佛正承受莫大的苦痛。
“奇了,别的药膏涂抹时公子都安安稳稳,偏偏抵触这一罐。”乳母低声喃喃,心里也生出几分忌惮,不敢再强行使用,只好放下手中的瓷罐,“许是这一味香料,公子肌肤不耐受,万万不可冒险。”她便将这罐香膏单独挪到侧室的木柜中封存,不再靠近婴孩半步。
江九安这才慢慢平复下哭闹,胸腔还在微微起伏,闭上双眼装作疲惫睡去,可心底依旧悬得老高。
【提示:成功规避一次潜在风险。无直接证据证实物品含有毒害,但宿主躯体本能的抗拒,成功避开未知隐患。后宫试探不会就此停止,请继续保持警惕。】
脑海里系统提示一闪而过,江九安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往后类似的试探只会越来越多。身为婴孩,他能仰仗的,只有旁人眼中孩童无知的本能反应。
隔日,掌管宫中器物查验的女官带人清点封存的赏赐,想起这罐被公子抗拒的香膏,出于谨慎,便唤太医取来查验。
太医以银片浸入膏体,不过片刻,光亮的银片竟泛出一层乌青的暗色,再取来小动物做试验,不过半个时辰,受试的小动物便浑身抽搐气绝身亡。香膏之中,果然混有缓慢渗肤的慢性毒药。
整件事层层上报,消息一路递到前殿嬴政的书房。
嬴政正埋首如山简牍之间,手中握着批阅文书的毛笔,听完内侍低声回禀,指尖猛地收紧,竹制笔杆几乎要被他捏断,墨汁重重晕染在木牍之上。
内侍躬身禀报道:“王上,太医勘验,那罐香膏内藏慢性肤毒,若是涂抹于长公子身上,不出半月,公子便会日渐衰亡,对外只会视作婴孩先天不足夭折。万幸长公子十分抗拒,乳母未敢施用,这才保全性命。”
嬴政眉头紧锁,指节叩击冰冷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最初第一念,他只当是一桩巧合。天底下确有孩童对香料肌肤过敏,许是扶苏恰好对此花香排斥,歪打凑巧避开了祸事。他心中震怒于后宫竟敢有人胆敢对王族血脉下手,当即下令暗中彻查,却并未将全部功劳归于尚在襁褓的长子。一个刚刚降生月余的婴孩,何谈分辨毒物,想来只是机缘侥幸。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逝,没有一跃数年的飞速更迭,只在日升月落之间一点点往前挪动。白日天光从窗棂照进殿内,入夜烛火摇曳到夜半。大部分时间,江九安都陷在新生儿无法抗拒的困倦里,长久沉睡。清醒的时刻十分稀少,每每醒过来,他便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观察周遭的一切,留意殿内进出的每一个宫人面孔,默默记清每一张脸的样貌、身形与声音。
乳母对他照料十分尽心。扶苏极少无端嚎哭,饿了便发出浅浅的哼唧,不适时才会低声啼哭,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睁着眼看向殿外飞檐与流云。这般乖巧的婴孩,让伺候的下人也暗自心生好感。
风波过去不足半月,又一桩危机悄然逼近。
夜幕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咸阳宫,殿内燃着寥寥几盏烛火,大部分宫人轮值退下,只留下两名宫女守在内帐之外。一名身着内侍灰黑衣袍的男子,奉着“传王上口谕,探视长公子”的名义来到寝殿门外。
此人买通宫门守卫,顶替了一名患病的小太监,乃是别国暗中派来的刺客,袖管夹缝之内,藏有一小包烈性毒粉,只需要凑近襁褓,轻轻一抖,毒粉吸入婴孩口鼻,便可顷刻夺人性命。
守殿的宫女本要放行,可躺在襁褓之中清醒未睡的江九安,远远听见那人迈步走进来的脚步声,心里瞬间警铃大作。真正秦国宫中的内侍,步履恭谨细碎,而此人脚步沉实,步伐跨度偏大,绝非常年阉割养于深宫的寺人。
他依旧无法言语,当即拼尽全力,爆发似的放声大哭,尖锐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不止是哭闹,小小的身子不停挣扎,脑袋拼命转向殿门方向,眼睛死死盯着那名假内侍的方向,哭声凄厉,手脚疯狂蹬踹,仿佛对这个人怀有极致的恐惧。
这一夜扶苏哭得异乎寻常激烈,无论乳母如何抱哄摇晃,都止不住啼哭,只要那名内侍靠近帐幔一步,啼哭便愈发撕心裂肺。
那假内侍几番想要上前靠近襁褓,都被婴孩剧烈的反应阻拦,无法寻到动手的机会。守夜宫女心中也起了疑心,寻常公子夜里安稳,唯独此人一来,便哭到几乎喘不上气。乳母更是不敢冒险,直接挡在帐前,不肯允许他靠近半步,只说公子受惊,不便接旨,请他明日白日再来宣谕。
刺客无可奈何,无法完成刺杀,只能悻悻退走。
他离去之后,不过片刻功夫,扶苏的哭声便渐渐停歇下来,又恢复往日安静的模样。
此事当夜便飞快上报。王宫卫卒立刻警觉,追捕那名传谕的内侍,四处搜捕之下,很快便揪出了伪装成太监的刺客,从他衣袖之中搜出害人的毒粉,严刑拷问,才审出列国派来刺杀长公子的实情。
两桩凶险之事接连摆在嬴政面前。
这一回,再也不能简单归于“巧合”。
嬴政听完全部来龙去脉,独坐书房,烛火映着他深沉莫测的面容。香膏投毒,襁褓婴孩莫名抗拒;刺客伪装内侍深夜前来,旁人都看不出破绽,偏偏尚在襁褓的扶苏,一见此人便惊骇大哭,拼死阻拦对方靠近。两次致命的杀局,全部都被一个尚不会说话、不会行走的婴儿以孩童独有的方式避开。
世间哪来这么多接连不断的侥幸。
他想起上一次相见,襁褓之中的孩子不畏惧自己一身杀伐戾气,主动向他伸出小手;想起乳母一次次上报,这孩子清醒之时,总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观察殿中人事,不痴不愚。
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嬴政心底。
这孩子,似乎天生便懂得分辨吉凶,感知危机,聪慧得异于寻常稚子。
一股奇异的情绪,慢慢自胸腔升腾而起。那是属于君王,属于父亲,一丝淡淡的自豪。他纵横列国,眼光何等毒辣,自己的长子,尚在襁褓,便已有这般异于常人的灵性。纵然如今尚且弱小,可假以时日,焉知将来会成长成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