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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降咸阳 (大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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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山摇的轰鸣是世界崩塌的序曲。
剧烈的震颤自地底汹涌翻涌上来,整栋文物研究院的大楼如同风浪里的一叶扁舟,墙体开裂,水泥碎屑簌簌从天花板坠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密集刺耳的噼啪声响。书架在摇晃之中轰然倾倒,厚厚一摞摞装订成册的史料、考古手记四散滚落,泛黄的古旧书页漫天飞扬。
江九安被重重压在倾斜的钢筋横梁之下。
肋骨传来钻心的剧痛,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料缓缓漫开,呼吸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四周烟尘弥漫,视线被灰蒙蒙的尘土蒙蔽,耳边充斥墙体坍塌的巨响,还有远处人群慌乱尖叫的模糊声响。
他是大学历史系最年轻的青年学者,这一天原本正在地下档案室整理刚归档的秦汉简牍史料。突如其来的特大地震毫无征兆降临,转瞬之间,便将他困入这片死寂的绝境。
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生存的空间被一点点挤压缩小。死亡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攀爬上来。
意识在失血与剧痛之中渐渐变得恍惚,眼前不断闪过无数卷读过的史书典籍。竹简帛书,纸页丹青,一字一句,写尽华夏千年的兴衰起落。
沙丘高台之上,扶苏仰望着大秦即将倾颓的万里河山;五丈原的秋风萧瑟,诸葛亮望着烛火耗尽一生心血;风波亭冷雨潇潇,一代名将蒙冤入狱;洪武大殿之内,帝王独坐,看着身边至亲一个个凋零消散。
千百年间,太多的意难平被封存在泛黄的史册,后人隔着漫漫岁月,只能对着纸上寥寥数行文字,徒留一声叹息。
“你心中,可有想要弥补的遗憾?”
一道淡漠、不带丝毫情绪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江九安混沌的精神猛地一震。他艰难地眨了眨沾满灰尘的眼皮,四周依旧是崩塌废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时空补憾系统已检测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消亡。】
【检测到宿主深度共情历史悲剧,精神阈值符合绑定条件。是否绑定系统?】
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凭空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字迹一行行缓缓流转。
江九安喘着粗气,撕裂的胸腔让他每一句话都断断续续。他学了十几年历史,见过无数史料里的悲欢离合,见过王朝兴起,也见过山河破碎。无数次翻阅史书,那些扼腕的悲剧,总叫他深夜合上书卷之后,久久无法释怀。
他见过后世无数人为那些逝去的人与时代落下眼泪。如果真的拥有机会,去走到那些时代当中,去为那些无可奈何的悲剧争一线生机。
代价,是无尽轮回漂泊,积攒足够的时空点数,才能够换取重返现世的机会。每一次苏醒,身份、处境全然未知,前路步步杀机,生死全凭自身。
活下去,回到原本的世界,是他心底本能的渴望。可与之相较,那些沉淀于史书之中,无处安放的遗憾,同样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
横梁还在缓缓下沉,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江九安的指尖微微蜷缩,灰尘混着血迹沾满他的手掌,他望着那片虚幻的蓝光,在漫天坠落的碎石之中,在濒临寂灭的生命尽头,做出了选择。
“我接受绑定。”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刺骨的剧痛骤然全部消失。压在身上沉重的钢筋混凝土彻底消散,周遭崩塌的废墟、飞扬的尘土、轰鸣的地动声响如同潮水一般向后褪去。
身体所有的伤口被抚平,可属于江九安的意识,却没有回到熟悉的现实人间。
【绑定完成。】
【即将启动第一次时空跃迁。】
【目标时代:大秦。】
【身份匹配:始皇帝长子,扶苏。胎穿状态。】
【时代节点:始皇帝尚未完成一统六国,秦国宫闱之中,你刚刚降生。】
【本世主线任务:规避沙丘之变,保全扶苏性命,尽可能延缓大秦倾覆的悲剧。禁止泄露系统与外来者身份,任务完成结算时空点数。】
淡漠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江九安的意识僵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局:是已经被贬上郡,手握重兵,在蒙恬军营里面对伪造诏书;亦或是少年扶苏,已经熟读诗书,屡次直谏,引得君王父子隔阂渐深。他万万没有想到,契约落地,他竟直接回到了扶苏生命的起点——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雄辩的口才,没有运筹的权谋,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只剩下一个懵懂新生儿微弱的感知。
母体的世界没有持续太久。一阵阵剧烈的挤压感袭来,剧烈的失重过后,骤然闯入一片刺眼的光亮。
冰冷的空气裹住肌肤,一声不受控制、孱弱的啼哭,自他的喉咙之中溢了出来。
“生了!是公子!”
稳婆粗粝欢喜的喊声在殿内响起,布帛摩擦,热水蒸腾的水汽弥漫在宫室。襁褓柔软粗糙的麻布裹住幼小的身躯,一双大手将他轻轻托起。周遭宫女内侍纷纷跪拜,低声恭贺。
这里是秦国的王宫。
此时的嬴政,还没有成为后世书册之上,那个横扫八荒、自称始皇帝的千古一帝。但少年君王的锋芒,早已刻入骨血。历经质子岁月,宫廷倾轧,夺嫡风波,人心诡谲早已把他的心层层封冻。权力是他的铠甲,亦是囚笼,他多疑、审慎,习惯权衡利弊,很难交付真心,哪怕是对自己的子嗣。
江九安,如今便是刚刚降生的婴孩,但在这个时代他还没有真正拥有名字。
他被裹在米白色的襁褓之中,眼皮重如铅块,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缝,模糊地窥见殿门的方向。
殿外脚步声沉稳厚重,一步步由远及近。佩剑撞击腰侧玉佩,发出清脆泠泠的碰撞声响。满殿宫人瞬间屏息,跪拜伏低,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男人一身玄色王袍,墨色的冠束起乌黑的长发。眉眼锋利深邃,轮廓冷峻,那双眼眸见过战乱屠戮,见过朝堂阴谋,不见半分柔和,只盛着山河天下与重重算计。
正是秦王嬴政。
他听闻长子降生,方才处理完军政公务,抽身赶来后宫。对于这个第一个来到世间的儿子,他有身为君王的一份期许,却并无寻常初为人父的滚烫欢喜。在嬴政眼中,子嗣首先是秦国的公子,是王族的后嗣,是未来有可能的继承人,其次,才是骨肉之子。
权力重压之下,温情是奢侈品。半生沉浮,早已经将他心底柔软的部分层层冰封。
嬴政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淡淡扫过床榻上产后虚弱的夫人,随即,落向内侍怀中襁褓里小小的婴孩。
江九安隔着朦胧的视线望向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帝王。
史书读过上百遍。他知晓此人雄才大略,亦明白他的孤冷多疑。往后岁月,这对父子会渐行渐远,儒法政见相悖,隔阂日积月累,一纸伪诏,最终落得父子阴阳相隔,帝国土崩瓦解。
前世读史,他无数次叹息这份父子悲剧。君臣大义裹挟骨肉亲情,冰冷的诏令斩断血脉,隔着千年时光,徒留后人扼腕。
如今,他不是旁观史册的看客,他就是这个孩子。一切悲剧尚且还未生根。
系统只给出了宏大任务,却没有给什么金手指。婴儿的躯体弱小无力,不能谈经论道,不能陈述国策,想要改变未来,一切的根源,就要从眼前这个心墙高筑的君王开始。
不是劝谏,不是争辩。而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去触碰那层厚厚的寒冰。
内侍小心翼翼将襁褓捧起,递到秦王的面前。
“王上,请看长公子。公子降生,还请王上赐名。”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垂首等候。赐名是王族大事,一字一词,皆藏君王期许。
嬴政垂眸,目光落向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少年君王薄唇轻启,低声沉吟。他望向窗外远处苍苍山林,耳畔仿佛隐约飘来《山有扶苏》的古老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是山间挺拔舒展的佳木。
他心中期许此子如佳木一般,茁壮成长,端直磊落,来日可承秦国之重。
“便名扶苏。”
嗓音低沉,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王族威严,在殿内缓缓回荡。
“扶苏。”内侍重复一遍,连连叩首,“恭贺王上,恭贺长公子,赐名扶苏!”
满殿宫人齐齐伏身行礼,整齐的贺声此起彼伏:“恭贺长公子赐名扶苏!”
江九安躺在襁褓之中,心神轻轻一动。
终于,他拥有了这个在史书之上,令无数后人唏嘘叹息的名字——扶苏。
内侍将襁褓继续捧到嬴政面前。
嬴政微微垂眸,低头看向怀中小小一团的婴孩。新生儿眉眼尚且没有长开,闭着眼,睫毛纤弱,小小的拳头蜷缩在麻布襁褓之中。
君王的神情依旧淡漠,没有笑意,只是带着审视,如同审视一件属于王族的器物。
周遭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惶恐地垂着头,不敢打扰君王。
江九安拼尽全力,克服新生儿本能的困倦,努力挣开沉重的眼皮。朦朦胧胧的视线,对上了嬴政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周遭所有人,面对这位秦王,皆是敬畏、恭顺、恐惧。朝堂之上臣子敬他,后宫宫人畏他,人人看见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可此刻在嬴政面前的,仅仅是一个刚刚降生的儿子。
他没有哭闹,没有挣扎。小小的脑袋微微偏转,用尽婴儿全部的力气,小小的、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麻布,主动朝着嬴政的方向,轻轻伸了过去。
嫩红纤细的小手,胡乱摸索,竟恰好,轻轻碰到了嬴政垂落的宽大袍角。
那一下触碰很轻,几乎微不足道。
嬴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见过鲜血,见过背叛,见过假意逢迎。所有人靠近他,皆有所求。权位、赏赐、生路。却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不带任何功利,没有畏惧,只是纯粹本能一般,向着他伸出手。
襁褓之中的婴孩,喉咙里发出几声软糯细碎的嗬嗬声,没有啼哭。漆黑懵懂的眼睛,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他。
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嬴政垂着眼,低头望着那只碰到自己衣料的小手。心底那层常年冰封的坚冰,似乎被这一缕来自骨肉的纯粹暖意,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伸出自己那只指节分明、握过剑、批过无数杀伐政令的手掌。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极其生涩地,托住了襁褓。
沉重玄色王袍笼罩住小小的婴孩。
江九安窝在他的臂弯之间,能够清晰感受到男人胸膛沉稳的心跳。那是属于秦王嬴政的心跳,属于那个孤绝一生的帝王。
【提示:宿主以婴儿身份获得嬴政初步的骨肉亲近感。好感微弱。前路漫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系统提示在脑海响起。
江九安心中清楚,仅仅一次触碰远远不够。
此刻六国尚未平定,战事连绵,朝堂波诡云谲。嬴政肩上压着整个秦国的命运,多疑冷硬的性格早已成型。想要融化这颗被世事冰封的心,绝非一朝一夕。
往后岁岁年年,他会慢慢长大。从襁褓婴孩,到垂髫稚子,再到少年公子。
别人看见的是君王,他要做的,是做他的儿子。以血肉亲情,一点点渗透层层高墙,把后世史书里那对遗憾父子的命运,重新书写。
嬴政抱着怀中安静的长子,目光复杂难言。他一生算计权谋,习惯权衡利弊,却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份毫无杂质的骨肉羁绊。
殿外风穿过廊下铜铃,叮铃轻响。属于大秦的时代,正徐徐拉开宏伟的帷幕。而属于江九安,属于扶苏的漫长补憾轮回,自这一方温热襁褓之中,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