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林已故》枝烨欣

2、清林 遇见

　　祈岁岁无忧，如林木长青。

　　殷殷期许，炽而不燥，清而不寒。

　　——Meet.

　　老一辈的人说，遇见是上天赐给人最好的礼物。

　　盛夏来临，迎面的期中考试，殷炽清考了班里的并列第九名。

　　难过的是考得不怎么好，与她平时的水平不太相符，开心的是宋佳歌不再怎么为难她了。她其实看得出来，宋佳歌就是一个欺软怕硬，仗着自己成绩好，处处为难，在老师面前又是一副好孩子样。或许是她这次班里接近五十人考了前十，亦或者是成为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言语的霸凌虽截止了，可行为上的不明显霸凌却没有终止。她不是不能告老师，而是班里的老师根本不负责任，和妈妈说着一样的话，对好学生始终多一份偏爱。

　　哪怕这个宋佳歌是在日记本上写着班主任的大名，书写着数不清的坏话，这种恶毒像刻进骨子里。被同学举报班主任发现后，班主任只是望着操场流泪，没有斤斤计较，一句话也没说。下午就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依旧“佳歌”“佳歌”地喊着。

　　殷炽清开始讨好，带的水果零食最初给了那群人，慢慢地，霸凌也就少了很多。

　　期末考试她超常发挥了一次，考了班里的第一名，回家后就被妈妈大夸一顿。

　　言语都是虚假的，她没办法再在家中展示脆弱，再没办法有勇气多说话。她知道父母永远不理解她，也不期望有人能真正理解她，但她还是希望有这一天。

　　四年级的浑浑噩噩过去，她考的成绩始终在前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和班里的好学生争得不行。

　　六一的奖状被弟弟玩耍撕得连渣都不剩，她问妈妈，凤迟也是说“他还小。”这个弟弟的出现，倒是有个好处，就是姐姐在家的地位也在下降。

　　这一年的成绩让她突然明白，自己身在一个氛围好的班级，成绩也在压力下变得更高，就是遇到了一群不太好的人。

　　她真的，是一个好强的人，会因为争第一拼命学下课看网课拓展。

　　殷炽清和班里人关系都变得融洽，他们愿意和她玩也只是因为她成绩好，她常常会和他们聊天打闹，而她心里却清楚知道自己本不是这样的热情。

　　知道自己其实必须足够努力，知道自己其实心里一直忘不掉和宋佳歌的那段阴影，也知道自己必须一直维持好学生的身份。

　　每周回去和家里人一句话都不说，除非被问成绩怎么样啊。

　　她还是害怕下雨天，害怕家人的吵架。

　　半夜是总是失眠，想过人死是什么样的，想过特别多糟糕的事情，想过和任何人和解，他们或者父母应该都不想理她。

　　她的QQ空间也再也没有更新过。她总是在父母面前面对一大堆的拷问而深度怀疑，一句话都不想听，情绪崩溃而顶嘴。在老师面前腼腆，在同学朋友面前嘻嘻哈哈，在面对陌生人时不敢交朋友。

　　她想，她真的很糟糕。

　　2009年，2月10日。

　　六年级下学期她转了跑校生，开学的第一天，殷炽清早早来到熟悉的班级，发现来了许多转校生，班里有些同学也转走了。

　　殷炽清坐在老师分配好的座位上，左手撑脸想着一些事，顺便等待着这个未知的新同桌。

　　她发现她这几年愈发容易流泪，想哭但很快调整好状态。她逼着自己想，她已经塑造了一个好学生形象，不会再被欺负了。

　　随即有人敲了敲她的身体，她回神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他一副清气爽朗，眉眼利落长得帅气，长得还高，嬉皮笑脸。

　　殷炽清看着他，有点懵，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迟疑了半会儿，“我的同桌？”

　　男孩撅嘴不停点头，像个不倒翁，又像个捣蛋鬼。她抽身出来，男孩走进去，随即坐在她身边。

　　“喂，新同桌，你叫什么名字啊？”男孩看着她，握着书包翻了翻，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展开。

　　“哦，我叫殷炽清，殷情的殷，炽热的炽，清水的清。”

　　“这样啊，你的名字是真好听，又有点怪，炽、清什么搭配啊，我叫陈祈林。”陈祈林挠挠头不解，低头写着摊开的书。

　　她也不知道。

　　殷炽清看着陈祈林手中正写的奥数题，她觉得这个男孩一定样样出众，长得漂亮成绩又好。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完美的人？

　　“唉唉唉，你怎么老发呆，像个木鱼。”陈祈林叫唤着她。

　　“哪有发呆，你才木鱼呢，你怎么这么自来熟？”殷炽清用指尖点了点他。

　　“我跟你说啊，我这是拉进咱俩的同桌友谊，你懂啥？”陈祈林一副委屈巴巴样。

　　“行呗，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殷炽清试图转移话题，听到自己的答案差点被自己逗笑，多荒唐的转移。

　　“这个名字啊，是‘祈岁岁无忧，如林木长青’的意思，我取的寓意，好听不？”陈祈林笑着回道，低头做题。

　　“嗯，好听是好听，还寓意呢真装！”殷炽清撇撇嘴。

　　哼，太装了，不过是真的好听。

　　“你什么意思？”陈祈林撇嘴。

　　殷炽清低头含笑，笑个不停，清澈的笑浪进脑海。

　　她好久没笑了。

　　当新来的每个转校生被迫上台介绍时，这种大型社死现场，她的同桌陈祈林竟不慌，上台落落大方。

　　陈祈林用清爽的语气说道：“hello，大家好啊，我是陈祈林，我很喜欢打乒乓球，大家可以来找我玩啊。”

　　说完陈祈林抬了抬头，摆了个炫酷的手势。

　　清朗的话语，骄傲的手势，惹得底下的同学都在笑然后又议论纷纷，包括殷炽清。

　　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骄傲又坦荡。

　　“哦～新同学这么屌——”后排会打乒乓球的男生起哄道。

　　殷炽清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让她想不到的是，陈祈林真的很装。

　　他撇嘴道：“不服单挑啊！”

　　位在前排的同学哈哈大笑，后排的男生又吹哨起哄。

　　“安静安静！”新班主任刘老师皱眉喊道，看着讲台下笑声最高的后排同学，翻了个白眼道：“再起哄给我滚出去，有本事你们上来介绍啊，人家多自信！”

　　陈祈林含笑说完下去，捧着脸问殷炽清：“殷炽清，我突然觉得啊，你的名字真好听。”

　　“怎么会，哪有啊？”殷炽清不解。

　　“刚才一听到你的名字，我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水火不容。”陈祈林撇撇嘴。

　　“我的名字是有点怪。”殷炽清看着他。

　　“不过啊，你的同桌给你想了一个超级好的寓意，真的超棒喔。”陈祈林说。

　　“你说来听听呗。”殷炽清转头看向他，与他的视线对上。

　　陈祈林却笑了，蒙尘不清。

　　“不好啊，你给个奖励啊。”

　　“你怎么那么多闲功夫。”殷炽清一脸无奈，转了转手中的笔。

　　“你不听算了，呵呵！”陈祈林笑了笑，又故意把话语抬高。

　　这么烦。

　　半天内，殷炽清就发现这个新同桌，就是和宋佳歌一样，喜欢和她争，不同的是这个同桌很善良，还很烦人。

　　比如上课时，一向上课不讲话的殷炽清，今天却讲话了。而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她的同桌，陈祈林总是上课时悄悄和她说话。

　　“喂喂喂，理理我嘛～”

　　“你在干嘛呀？”

　　“你个好学生，居然不理我！”

　　然后就会来一大堆脸部表情，那时候的殷炽清觉得真可爱。

　　就比如说课间的时候，她这里一向清冷无人，可今天这里却格外热闹，而最大的原因还是她烦人的同桌，妥妥一个巨型交际花。和她性格是一样有说有笑，但未免差距太大了。

　　班里难管的男生总是来这，本来殷炽清就很烦这几个男生，结果因为这个新同桌，搞得她不得不更烦了。

　　来找陈祈林的男生约打乒乓球，他全部欣然同意，神色看上去丝毫不慌。

　　而这时殷炽清就去走廊里，双臂搭着栏杆望着操场。

　　可是这一天每次看操场，都会看到显目的男孩拿着乒乓球的样子，挥着手，步态轻盈。

　　男孩的姿态很好，一挥手像是必赢的形式，单挑他人时十局十胜。

　　而那块又成了全操场的焦点。

　　陈祈林好像在哪里都是焦点，都是大家追捧的星。

　　她不解，为什么陈祈林是万丈曙光，这才仅仅一天啊，而这一天宛如一年，是漫长的，一天中他是耀眼的。

　　她用尽一年多的时间，才在这个班里有了说话的权利，凭什么他一来就夺去了她的曙光。

　　班里的人，只觉得她成绩好，而不真正喜欢她。

　　她是一个人，注定一个人。

　　“听说二班有个打乒乓球打得非常好的转校生，还贼帅，据说他今天上午玩了好多局，关键是都他赢了。”路过的同学议论道。

　　在陈祈林真正累时，也不忘了和他的好兄弟王韩讷聊天，而这个好兄弟就是殷炽清的后桌。

　　这下殷炽清彻底没辙了。

　　再比如当快上课时，她趴在桌子上，陈祈林就会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挑衅她一句，“呵呵哒，大小姐又在冬眠了。”

　　这时的殷炽清总会拿着书拍一下陈祈林，力道不轻不重，然后扭头背对着不看他。

　　他失笑，他沉默，他再次笑。

　　放学铃响后，殷炽清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班门，准备去妈妈的新房子。

　　妈妈因为市里有工作，正好殷炽清在附近上学，索性租了个房子，来回走路需要三十分钟。

　　她莫名其妙停下来，心里发得闷。

　　突然想要等一等陈祈林，就算没有事。

　　很快，陈祈林出乎意料地来了，她边走边问道：“你怎么来啦？”

　　陈祈林笑嘻嘻说：“你刚刚停那么久干什么，是不是在等我啊？”

　　他看着她，撇嘴。

　　像是被戳破了秘密，殷炽清慌张地躲避视线。

　　“哪有啊，你来干嘛？”她尴尬一笑看着陈祈林，然后歪了歪头。

　　“不行啊？”陈祈林耸耸肩，吊儿郎当。

　　“感觉你今天真的很烦！”殷炽清瞪着他。

　　“为什么啊？殷炽清我们不是好同桌吗，你怎么对你同桌这么不好？”陈祈林看着她一脸懵。

　　“没有为什么。”殷炽清板着脸。

　　“你完蛋了，殷炽清，我要报警了！！”陈祈林开玩笑说，“而且啊，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

　　“嗯，你报警吧！”殷炽清点头，她想快点终止话题，想赶紧远离这个烦人的家伙。

　　“嗯什么嗯，你要嗯嗯，这样显得你特别温柔。”陈祈林走在她前面，突然转身伸出手说：“你要吃糖吗？”

　　“嗯嗯，吃！”殷炽清有力配合着他，快步上前拿着，像听话的乖宝宝。

　　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温暖的手，像蜻蜓点水，可是她的心却酥了。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陈祈林，还是蛮可爱的嘛。

　　她的恶魔思想又冲破，殷炽清，什么可爱，是太幼稚！

　　远处的夕阳濒临落幕，呈现暖暖的橙色，含在嘴里的草莓糖悍然融化，像晕染在天空上的彩霞，甜甜的，她低头含笑，心里像装了千斤的蜜。

　　陈祈林突然凑过来问道：“好吃吗？”

　　殷炽清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说：“殷炽清，你还要吃吗？你要草莓味的，还是芒果味的？”

　　“当然是草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水果，芒果不好吃。”殷炽清微笑又撇嘴。

　　“好啊，最美的草莓小姐。”陈祈林贱兮兮地说道。

　　“你才草莓小姐呢，我还美少女呢。”殷炽清说。

　　看到校门口远处难得接她的母亲，她笑容停滞，又再次看了眼陈祈林笑道：“再也不见！！”

　　她大喊，刚好走到校门口前。

　　“喂，等等啊！”男孩在后面追上她，影子在石砖地上徘徊。

　　“再见，殷炽清！希望你像你的名字一样殷殷期许，炽而不燥，清而不寒。”

　　殷炽清愣愣，朝他微微一笑。

　　原来她的名字也有美好的寓意。

　　小时候，二年级老师布置了特别的作业，就是问名字寓意。可当她问妈妈，妈妈说，她的名字就是随便想的，没有寓意。

　　看到妈妈的那一刻，她微笑的表情瞬间凝固，旁边的陈祈林看了她一眼沿路回家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表情突然变了。

　　“妈妈。”殷炽清面无表情说道。

　　“嗯，第一天能跟上吧？”凤迟说道。

　　“嗯，可以啊。”殷炽清的脸色又下沉了好多。

　　她已经受够了，也习惯了。

　　妈妈每次接她不是问她“快考试了吗？”就是问她“考得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都绕不出学习，她也不想听，当耳旁风。

　　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在乎我的开心。

　　刚刚的蜜此时像打翻的冰水，又冷又苦。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如果，可以的话，时光可以倒流，她再也不想要做所谓的好学生了。

　　回到家后的殷炽清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人，吃饭时，他们一起笑一起说有趣的事，只有她，一个人，不说话，低头沉默地吃。

　　看着殷雨璇和殷棋与父母有说有笑，她低头沉默，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她羡慕殷棋成绩一直不好，还爱打游戏，啥事不做，妈妈却不说。凤迟每周对最大的希望就是，写完作业，写完就行，别在班级群被点名就好。

　　她也好想这样，弟弟凭什么这么快乐，她却活着这么累。弟弟的出现，凤迟对她的爱又少了点，对姐姐的爱也少了。

　　所以她的最大愿望就是不再当好学生。

　　可是她又是一个极为好强的人。

　　回房间后，她莫名委屈，眼眶渐渐变红，一滴滴的泪划过脸庞。这硕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哽咽声。

　　她每次哭都得哭上多半个小时，一个人哭一个人停，不是不难过了，是眼泪流太多了。

　　她突然想到今天一个很烦的人，他总是很吵，即便只是当同桌的第一天。

　　她对着天花板发呆，想到他，她就很开心。

　　她发现，他的话语像魔力，能够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作蜜。

　　他说：“祈岁岁无忧，如林木长青。”

　　他说：“不好啊，你给个奖励啊。”

　　他说：“大小姐又在冬眠了。”

　　他说：“最美的草莓小姐。”

　　他说：“希望你像你的名字一样殷殷期许，炽而不燥，清而不寒。”

　　想不到，第一天就让她烦让她羡慕的男孩，此时竟成为她化解难过的解药。

　　流过眼角的泪，淡淡的微笑，变成了她破涕为笑的证据。

　　当天，她许久未上线的QQ上线了，看到熟悉的第一条空间，还是九岁时发的“殷炽清只是他人。”

　　那段日子早过去了。

　　头像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她把她的胡乱的ID名改为了“Meet.”

　　因为啊，老一辈的人都说，遇见是上天赐给人最好的礼物。

　　当晚，她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更新了一条：

　　祈岁岁无忧，如林木长青。

　　殷殷期许，炽而不燥，清而不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