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你可别是 ...
-
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某日晨起,照旧是三个人一同用饭,听到任夕辞对玉成的调侃回了嘴,万何解意外地抬了下眉,知道他这是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外书房的门半敞着,日光透过窗,在书案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万何解坐在案前,案角的那盏茶已经不再冒出热气,只有他手中的书页依然沙沙响着,时不时被留下一道细密的批注。
院子里偶或传来声响,落地的脚步声干净利落,吸引走他的注意。抬手推开窗,正看见任夕辞在院中练功。地上的浮土随着动作被带起来,绕在任夕辞脚边,日光打下来,从书房内看去倒像是围了一圈碎金。
好看。
这是万何解唯一的念头。
开窗的动静实在是很小,任夕辞原本没有听到,只在一个转身后才看见。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正完全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中,他停了动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就要向窗边走来。
开窗观赏只是一时兴起,万何解没打算干扰他练功,于是赶在任夕辞过来之前开了口:“无事,我开窗透气,你练就是。”
开窗透气需要盯着他看这么久吗?
任夕辞不知道,但任夕辞也不知道怎么问,只能依言转身回到院子中央,继续自己的活动。
万何解就继续看他。
少年在院中站定,肩头微微起伏一下,然后才开始动作。十七岁的身体还带着一些没有完全长开的韧劲儿,发力的时候薄薄一层肌肉绷紧,有力,但不笨重。想到方才听过的脚步声,万何解有意将目光下移,才发现任夕辞每一步踏下都站的很稳,若是在雪地里,一定能看到每一个脚印都是清晰完整,绝不模糊。
身体动作熟练灵活,只有神情才能看出他并非完全轻松。仔细看,任夕辞的嘴唇微微抿着,正是全副身心投入其中的认真。
正要在感叹美观中重新低头读书,目光中任夕辞忽然蹙了下眉头,将抬起的左臂收了回去。万何解怔了一下,意识到什么,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出去后他也没等任夕辞询问,直接喊他:“夕辞,过来。”
少爷要他过去,就算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也一定是过去之后再问。顺着话走到书房门口,万何解带他进去,把他按在书案前坐下,然后伸手按上他左臂:“按到哪里疼就说话。”
突然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少爷是主动在为他看伤,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推辞才不显得不领情,只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叫他按。期间目光无处安放,就近落在了展开的书页上,任夕辞一眼看到那些批注的字迹,虽然写得小,却清晰,端正整齐,一看就是多年练习的成果。
不像他从小混迹在军中,没人教他这些舞文弄墨的玩意,如今能不做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都算是那些叔伯大哥们细心了。
眼见着思绪就要飘远,手臂上猝然一点痛将他拉了回来。还记着方才的嘱咐,他就要开口,万何解却先一步问了:“这里?”
原来这人方才一直盯着自己的神情呢。
这感觉有些微妙,任夕辞顿了一下,才应声说对。万何解就继续上手,说自己等下下手可能有些重,要他忍一下。
任夕辞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发现根本不疼。
当然不疼。不过是顺着手臂的筋脉向下捋,到手肘下方三指的部位用力揉按几下,揉过后又抓起他的手臂背到身后,万何解的手按着他手肘,让他往对侧肩胛骨的方向够,这样抻过,再重的手也无非只是有些酸胀。
不过万何解的确比他想象的有力气。
“原本还担心你有什么旧伤,看来倒是不碍事,”松开手,万何解没要他起来,只让他自己再活动一下,“这几日别抻到它,活动两天就好了。”
任夕辞轻轻晃着手臂,右手按在左肩上,听到万何解的话,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自己没想到的话:“旧伤也是有的,只是早就不碍了。”
说完他自己也后悔,他都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是什么目的,难道还要让少爷继续帮自己看伤吗,而且还是看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的旧伤?就算少爷不介意,他怎么好意思的。
显然万何解的确不介意,反而看上去十分在意。这边任夕辞还在后悔,万何解就直接问了:“什么样的旧伤?不介意的话,让我检查一下?”
这根本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任夕辞活动左臂的动作都停了,尴尴尬尬地推拒:“不,不介意。只是都是些不严重的皮外伤,早就只剩下疤了,就不劳烦少爷……”
“夕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喜欢的话,万何解打断他,“我说过将你视作朋友,你保我性命无忧,我也希望你健康无虞。”
后半句话就堵在喉咙里,任夕辞静默半晌,才说知道了。
“只是的确只是些伤疤,少爷还要看吗?”这话实在不是客套,早说过他没有上过战场,这点伤也只是日常训练的时候磕碰出来的,要让万何解给他瞧这些,实在是没有必要。
万何解信,就不强求。既然聊到这里,他干脆也找了张椅子坐下,问他以前在军营里的事。
“很枯燥的,”很神奇,明明到万府也才半月,回忆起军营生活却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通常不到卯时就要起床,巡边,或者做一些放马砍柴的杂务,午后就开始操练,入夜后还要轮班巡夜。”
任夕辞的话真的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里也这样。寥寥数语,万何解听着,脑中却跟着勾勒出一个个不甚清晰的画面。巡边的少年,挑水的少年,被打趴到地上的少年,重新站起来的少年,夜色里精神抖擞的少年……
要不是府中要留人坐堂,他真该随父亲一同去看看。
这样想着,他闲下来搭在膝盖上的手又不自觉轻轻点了一下。这一下实在是很轻,坐在他身旁的人却像是被惊到,手臂下意识轻轻一缩,又意识到不对,很尴尬地停住了动作。
顺着他手臂移动的方向看过去,万何解就看到了半掩在衣料之后的东西。傻子也能看出来那东西对于任夕辞来说有多重要,他缩了手,试探:“是令尊留下的?”
顿了半晌,任夕辞的姿态也放松下来:“据说是母亲留给我的。因为母亲唯一的遗物就是这半块玉玦,从前还险些丢失过一次,护的紧了些,少爷莫怪。”
“不会,”万何解忙道,“但为何是据说?”
“我有记忆之前,母亲就已经离世了。”
啊,那也不太令人意外。
他母亲既是军医,也是随军生活,军中卫生条件根本无从保证,产前本就劳累,若是还不幸引发了产后感染,几乎没有救治的机会。
“抱歉。”事情太久远,万何解没什么可慰藉的,只有这干巴巴两个字。
好在任夕辞也不在意。的确,虽说是自小失去至亲,可正因为素未谋面,他对那两个人并没有多深刻的感情。论亲,还不如那些将他带大的叔伯们亲。
“我母亲去的也早,”顺着这个话题,万何解也开始讲述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叫人家讲,自己却捂得严严实实,“是先天体弱,我出生之后,就再也没能把身子养回来。父亲一直觉得自己有愧于她,才决心不再续弦。”
这的确是万何解第一次同他说这些,任夕辞安静听着,不插话。
“我父亲,你或许能瞧出来,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你入府那天我不算太意外,我那个义妹本身也是父亲带回来的,说是故人所托。寻常人家,能衣食无忧地照护至成年已算是尽心,偏我父亲看小孩子可怜,才干脆认作义女,留在府中养着。”
讲到这里,万何解发现这唯一的听众当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看到任夕辞认真的神色,他心中一动,调侃:“这么认真,可别是在打我义妹的主意。”
这话来的突然,又分外不正经。任夕辞没想到万何解还有这样一面,一边意外,一边禁不住他逗,耳根立刻泛起了红,称自己当然没有。
这反应可爱,万何解正要笑,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少爷,二小姐找您。”
“说曹操曹操到,”万何解不禁笑一声,拍拍任夕辞的肩膀,要他和自己出去,“刚好,你来了这半月,还不曾见过她呢。”
随着万何解出了门,入眼的就是一个姑娘。
女孩子中不算低的个子,头发梳成双鬟,显得有些幼稚。她站在院子里,看到人出来先是精神一振,刚要过来喊人,忽然顿住。
“哥,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原来是看到跟在后面的任夕辞了。万何解没说话,空气就这样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任夕辞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护卫任夕辞,见过二小姐。”
“曹暮雨,幸会。”
打过招呼,万何解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站出来:“怎么突然过来了?”
提到来意曹暮雨就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给你瞧瞧我这段时间的练习成果。”
“那刚巧,”万何解转头,“夕辞是内行,一定比我看得更明白。”
曹暮雨也跟着看他。
任夕辞没有被女孩子这样看过,有些局促:“二小姐是练什么的?”
“八卦掌。”
“二小姐不介意的话,那便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