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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日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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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任夕辞的时候,万何解刚从制药坊中出来。
在院子中绕过几个弯,穿过游廊,第一眼看到的是风尘仆仆的父亲。万何解加快了脚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一抬眼,才看到立在父亲侧后方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万何解注意到他腰间配着剑,心中好奇,却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如往常一般伸手接过父亲手中的医药箱,随后微微让开身,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随行入了正堂。那少年一路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正堂前,才停了脚步,眼神不自觉左右瞟了瞟,似是有些无措。
“你也进来。”
屋子的主人发了话,少年才抬脚跟进来,进来后依然不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立着,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万何解多看了他两眼,见父亲不提,也便暂且不理,只坐在下首陪父亲聊着此次出行的事。
“父亲去军营这些时日,家中一切安好,”万何解知道父亲想听什么,主动交代了,“登门寻医的患者只有三位,都是寻常病症,我已经处理过了。”
万清之点点头:“是个好现象。”
“是,”知道父亲指的是患者少一事,万何解笑笑,“只是您在军营,免不了操劳了。”
这是实话。战事初定,若非军营中伤患众多,万清之也不会应征入营。只是回想起前些时日在军营中脚不沾地的情状,万清之都忍不住要轻轻叹口气,倒不是累,只是医者仁心,眼见着那么多人饱受伤痛折磨,实在是令人揪心。室内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万清之不说话,万何解得空,不禁又偏头去看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人。
肩背挺得笔直,身形比同龄人窄一些,但不显得瘦弱。这个年纪正带着满面的少年气,刚刚长开的眉眼清爽干净,容貌说不上多出挑,却很耐看。万何解注意到他微微抿着唇,敛着目光,猜他是还对陌生的环境保持着警觉,视线不由得多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视线下移,少年穿着一件亚麻色的旧衣,袖口略短,露出腕骨。万何解留意到他腰间挂着什么东西,被衣摆半遮着,远远看着像是什么玉佩。正要再仔细观察,少年手臂微微一动,刚好将那东西遮住,万何解一怔,抬眼,少年的表情分明和方才没有半分差别。
不是发现有人在看,那就是习惯使然了。
万何解放在膝上的指尖不自觉敲了一下。
正出神,上首万清之再次开口,才把他的注意重新拉回来。万何解转回头,就见父亲对着那个少年的位置招了下手,把人叫到身边来:“这孩子是军营里长大的,如今战事平定,他好不容易跟着军队回了京,以后就留在咱们府上,跟在你身边。”
万何解意外:“跟着我?父亲,玉成……”
“我知道,”万清之打断他,“不是要他去占玉成的位置,他在军营这些年也学了些功夫,给你做个近身护卫,也算是玩伴。”
这倒是不意外,万何解深知自己父亲心软的毛病,护卫什么的大抵只是个由头,想给这少年找个安身之所才是目的。至于玩伴?他的年龄都可以订婚成亲了,这说辞岂不更是好笑。
不过腹诽归腹诽,万何解对于这安排倒是没什么异议。他看破不说破,只是应下这事,那少年见状,就走到他身后立着了。
又聊过几句家常,万清之忙了这些时日,也该早些歇下。万何解捡着空儿起身告辞,身后比来的时候多了条小尾巴。
从正堂退出来,万何解回到自己院中。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一个身着短衣长裤的小厮迎上来,刚喊了声“少爷”,就看到少爷身后跟着的人,微微睁大眼愣住了。
“少爷,这位是……?”
“这是……”刚要介绍,万何解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人家的姓名,转过头。
少年意会,没等他问:“任夕辞,夕阳的夕,告辞的辞。”
终于是听到他开口,那声音也清透,并没有叫变声磨顿了嗓子。万何解想起自己少时的音色,如今要是再想恢复那样子,怕是冲多少罗汉果都没用了。
“啊,任夕辞,以后在咱们院子里做我的近身护卫,”万何解说着侧过身,让他们互相看清楚,“这是玉成,负责院中日常琐碎事务,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找他。”
“对,这院子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您有什么事儿问我准没错儿。”玉成笑嘻嘻的,看起来是个自来熟。任夕辞礼貌性地点点头,又觉得不合适,应了声“劳烦了”。
见任夕辞有些局促,万何解对玉成道:“我同夕辞还有些事要交代,你先去将耳房收拾出来。”
“是,少爷。”
玉成做事久了,人机灵,腿脚也快,领了吩咐就跑,一点儿没耽搁。万何解不管他,径直走回房里去。
“方才的称呼倒是没有问过你的意愿,”万何解在窗下矮榻上坐了,偏头向他示意,“坐。”
任夕辞没坐:“您随意,不必关照我。我站着就是了。”
万何解这话其实来的有些突兀,却不想任夕辞答得这样快。原本见他一直站得板正,表情和话都不多,万何解还担心会是个闷葫芦,现在看来倒是担心早了。他笑起来,让自己本就温和的声音更加放松下去:“我这话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就算你站得住,我仰头看你也累,坐吧。”
任夕辞这才在那把小杌子上坐下。
“你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难免拘束,将来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我就不说那些叫你放松的话,只和你交代些实际的,”万何解看他坐在那里依旧挺直了腰杆,想来是在军营里留下的习惯,也不说什么,“今日算是你跟着我的第一天,既然是近身护卫,那日后便是我在哪儿你在哪儿,府中人不多,全府上下你只听我的,就连我爹都不能越过我和你对接,否则就是你叛主,这个你记清楚。”
这是最重要的,任夕辞郑重其事地点了头:“属下明白。”
万何解继续交代:“以后你住在我卧房旁的那间耳房,方便行事,玉成已经在安排了,你今晚就能住下。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注意,我母亲去得早,父亲没有妾室,我也还尚未婚配,是以府中没有女眷,只是我有一个义妹住在后院,你不要误入,以防惹人闲话。”
这不是什么大事,和女眷划清界限也是应当的。任夕辞依旧点头称是。
要交代的就是这么些事,正事说完,万何解才重新挂上那得体的微笑,好像有什么气场正在从他身边消失:“你也别紧张,从今往后你我既是主从也是朋友,我把自身安危交托于你,也希望你能够信任我。不急,日子还长着,我们慢慢来。”
这倒不是场面话,既然是做自己的近身护卫,其他不说,万何解真心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坦诚相待。但他也看得出来任夕辞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所以多宽慰了一句,不强求。
任夕辞这下没有立刻答话,不知道是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还是想什么别的,万何解正耐心等着,却先等来了玉成的声音:“少爷,耳房已经收拾好了,任护卫随时可以过去。”
任夕辞看向万何解。
话都说完了,万何解没有不放人的道理,于是抬一下手:“去吧,适应一下新住处,早些歇息。”
任夕辞起身告退。
跟着玉成进了耳房,任夕辞没行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站在门口听他说话。玉成向来话多,院子里来新人了,还是来保护少爷的,他一高兴,话就更多。往日里万何解都要嫌弃他几句,任夕辞愣是能站在这里听完,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提醒还是真能忍。
“你刚来肯定不习惯,不过没关系,用不着多,两天,你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咱们府上呢,人少规矩也少,只是毕竟老爷少爷都是一脉相承的坐堂医,平日里就属大堂热闹,有时候碰上急诊了,夜里忙起来也是有的,这个时候你就得注意,可千万不能睡死过去了,没事儿还好,万一要是耽误了什么,误了治病救人的时机,莫说老爷和少爷怪罪,自己良心上也是过不去的。
“你看,我这话别把你吓住了,其实除去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府上的管理都是不严的。你别看少爷和你说话的时候一板一眼的,我们少爷那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自己追求一个端方得体,但并不怎么约束我们这些下人,兹要是不误了正事,把分内的事做好,其他那些鸡毛蒜皮少爷都不会理会的。你看少爷都是直呼你的名,连姓也省了,就是想和你拉近距离,真心将你视作自己人呢……”
真应该让万何解来瞧瞧,方才他还怕自己说多了要累着人,却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多说”。任夕辞不提,玉成也没想着要让人坐下,两个人就这样立在门口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聊到玉成终于觉得口干舌燥了,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耳房中退了出去。
方才带任夕辞到耳房是走了外门,如今再从耳房退出来依然是走外门。倒不是他舍近求远,只是内门连着万何解的卧房,更像是专门为护卫和少爷开设的通道,他总觉得走这个门有些微妙的不对,于是果断选择了绕路。
复命说任护卫已经安顿好,玉成又去打了热水来卧房。万何解浸了面巾,合眼按了片刻才松开,又沾了青盐擦了牙,用温茶漱过,才换了寝衣坐到床沿上。
视线落到通往耳房的那扇内门上,那方向寂静无声,和任夕辞来之前一个样子。万何解坐了一会儿,忽然好奇任夕辞能否察觉到他房中的动静,于是轻咳一声。
先应声的是守在值夜间的玉成,脚步声匆匆而来,低声问他有什么事。万何解用呛着一口气的说辞打发了他,注意到那扇内门刚刚响过一声。
那就是能听到了。
听到是应当的,既然是做护卫,如果连厢房里的响动都无法察觉,那也未免太过失职。万何解满意地掐了烛火躺下,整个院中终于安静下来。一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透不过床帐,只好落在窗边的地面上。万何解躺在黑暗中静静听了一阵,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终于翻过身,合了眼。
这一夜没有遇到急诊,整个万府一派安然。新人和旧人歇在一处院子里,个人的心思只有个人知晓,只有偶然响起的几声鸟鸣,不知是增添了烦扰,还是打断了思考。
次日卯时初,万何解按照自己的生物钟醒来,拉开床帐,先入眼的是守在门边的那个人。很难不意外,万何解正要开口问,玉成先端着热水进来了,主动给他汇报早上的情况:“任护卫说,因着不知道您什么时辰起,怕错过了时辰,便早早在这里候着。也怪我粗心,昨日絮絮叨叨与任护卫讲了那么多,竟然连这事都没想起来,害人家早起了。”
任夕辞看着他把东西都放好,轻声接了句“无妨”。
这头万何解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对玉成点点头,玉成就拉着任夕辞退出去。里头万何解洗漱,玉成要去准备早饭,就叮嘱任夕辞在这里稍等等,等万何解洗漱完再进去,东西不用管,还是等他回来收就成。
任夕辞应了好,看着玉成风风火火跑出去。
洗漱用不了多少时间,任夕辞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两下眼,万何解就已经从里面出来了。重新见到人,万何解已然又成了他昨日见到的模样,发髻束着,清爽利落。
“昨夜没睡安稳吧?是我疏忽,应当让你知晓作息的。”万何解到明间正中那张八仙桌旁坐下,示意任夕辞也不必站着。
有了昨日的事,任夕辞也不扭捏,在方桌另一侧坐下。坐稳了,他才回话:“睡得很好,劳少爷挂心。作息也无碍的,我此前在军中,起的并不比今天晚。”
这就是万何解不熟悉的了,借着这个话题,他干脆顺着问下去:“你是在军中长大?这些年西北边关一直不安稳,你也作为军力上战场吗?”
“是,但我没有上过战场。”像是戳到痛处,任夕辞抿了下唇。
“怎么?”万何解当然知道这是个不令人愉悦的话题,若他面前坐的是哪位患者或寻常友人,这话他断不会继续问出口,但对于任夕辞,既然是打算留在身边的人,自然是早些知根知底的好。
显然这道理任夕辞也明白,所以虽然看得出不怎么情愿,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我父亲曾在边关效命,母亲是军医,两个人都是在战场上走的。军营中的叔伯大哥们看着我长大,怕我出事,就只是教我功夫,却从来不肯放我上战场。”
说到这里玉成进来布置早饭,万何解叫他坐下一起吃,玉成高高兴兴顺着话就坐下了,看来也不是第一次。
任夕辞不由得看向玉成,玉成嘿嘿一笑:“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家生子,从小就在少爷身边长大的,少爷没有亲的兄弟姐妹,这么些年来是真的把我当弟弟看待,别说一起用饭,往前推个小十年,我还在少爷床上打滚呢。是吧少爷?”
他末了还要补上这么一句,万何解忍不住笑:“是什么是,食不言,安静吃饭。”
“少爷要给新人立规矩,拿我当那只儆猴的鸡,平日里可没见说什么食不言,”玉成知道他心情好,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也就继续说,“您都允许我和任护卫在这里一起用膳了,这时候还装严厉,什么时候竟也学那刀子嘴豆腐心了?”
“丰玉成,”不管不行,不管他就更来劲,万何解笑眯眯偏头看他,“我是不是很久没有克扣过你的月钱了?”
少爷叫大名了,还说要扣月钱,玉成立刻像被命运掐住了脖颈,低头不言语了。
笑眯眯的少爷最吓人了。
闲话尽了,早饭才算是吃上。万何解边吃边观察着任夕辞的动作,怕他不敢下筷子,就给玉成使眼色。玉成接收到信号,也不管刚才说的什么“食不言”了,吞干净口中的食物才开了口:“任护卫你千万别拘着,大家一起吃饭,一个人吃得好,其他人看着也能更有食欲,要是束手束脚想得太多,反而要伤了胃了。”
伤胃的说法任夕辞没听过,眼神下意识去找那个学医的人,万何解颔首,给了准话:“他说得没错。人吃饭的时候,气血都聚到脾胃去磨谷化食,这时候若是心头有事,思虑一起,气血往心上走,脾胃那边便空了,长此以往自然伤脾,胃口也就越来越差。”
外行人听不出来他说的有没有理,外行人只觉得这里面的确有些门道。任夕辞再回头去看玉成,玉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意思是“看吧”。
任夕辞就抓稳筷子,说了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