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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二叔,这都 ...
1991年11月,广州白云机场。
初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高远,蔚蓝无云。跑道上,银色的客机一架接一架腾空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中,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裴文莹站在喧嚣的候机大厅里,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顾飞羽。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拎着简单的登机箱。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比前阵子清瘦了些,但身形依旧笔挺,镜片后的双眼透着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到了那边,自己多保重。”裴文莹看着他,声音是难得的轻柔。
“放心吧。”顾飞羽笑了笑,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力克制的不舍。
两人相识于微时,共同经历过风浪,早已是能在事业和灵魂上对话的知己。如今他即将远赴大洋彼岸求学,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为了缓和离别的愁绪,裴文莹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去了美国,别一头扎进实验室就不出来了。记得偶尔给我写封信,汇报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堕落生活。”
顾飞羽轻叹了一声,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我倒是不怕写,我是怕你这位大老板忙着赚钱,压根没时间拆我的信。”
“赚钱是我的事业,但朋友,也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裴文莹收起玩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挚。
顾飞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忽然腾出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裴文莹有些意外。
“临别礼物。回去再看——”
裴文莹接过来,是一本精装的笔记本。暗红色的头层牛皮封面,触手温润,质感极佳,边缘还带着手工缝制的走线。
“你平时习惯随手记灵感,这本子适合你。”顾飞羽笑着解释。
“前往洛杉矶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机场的广播适时响起,女声温柔而机械地催促着离别。
顾飞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这片土地、连同眼前这个人,深深地刻进肺腑。他退后半步,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文莹,我走了。”
“一路顺风。”
顾飞羽转过身,大步向安检口走去。
在即将拐进登机廊桥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人潮汹涌的大厅里,她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穿着风衣,生机勃勃又光芒万丈。
顾飞羽隔着熙攘的人群望着她,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曾捡到过一束光,日落时,我还给了太阳。我知道,那本就不是属于我的太阳,但有那么一刻,阳光确实真真切切地,照在了我身上。
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完这句话,随后决绝地转过身,走进了廊桥的阴影中,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裴文莹轻轻翻开第一页。厚实的米黄色纸张上,用钢笔写着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
“Per aspera ad astra。”
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裴文莹的心弦微微一颤,指尖轻轻摩挲着皮革上的纹理,久久没有合上。
巨大的轰鸣声从落地窗外传来,一架客机迎着刺眼的阳光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她抬起头,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航迹,在心底轻声念道:
“飞羽,鹏程万里。”
冬天的韶州,是最能让粤省人感受寒意的地方。
北风穿过南岭的垭口,呼啸着砸向这座粤北小城。即便阳光偶尔露脸,也像被稀释过一般,驱不散空气中透骨的湿冷。南岭的山峦截留了北上的暖湿气流,与南下的寒流交汇,在韶州生生复刻出了湘省那种绵绵不绝的阴冷。
韶州电器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滚筒生产线上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吴春生站在装配台前,双眼紧盯着流水线上的空调组件。他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分心,不仅要确保部件精准对接,还要随时防止设备卡壳。这样的高强度劳动,一天十个小时下来,他的双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注意这边的螺丝!别松了!”
吴春生扯着嗓子提醒旁边的工友。流水线上,一人出错,整条线都得跟着遭殃。
中午休息,他和三个侄子挤在食堂长桌边,闷头扒拉着粗糙的饭菜。
出来打工快三年了,为了省路费和挣过年的加班费,他一次都没回过家。挣的钱全寄回去盖房了,也不知道家里的地基打得怎么样。
“二叔,这都快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咱们还能撑吗?”大哥的长子吴大龙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他快二十五了,还没说上媳妇,愁人的很。
族侄吴大虎把筷子一摔,叹气道:“这是撑不撑的问题吗?再这么拖下去,哪天老板直接卷铺盖跑路了,咱们找谁哭去?”
“我听说上个月就有几个老乡干不下去,空着手走了。”吴大熊扒了口饭,脸色发沉。他年纪最小,是改大了身份证岁数才跑出来的。
这几个孩子跟着自己,起早贪黑,毫无怨言,可现在却落得个饥一顿饱一顿的下场。
吴春生用力嚼碎嘴里的饭粒,目光深沉:“再看看。厂子开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真把工人往死里逼。”
然而,心里的不安却在日益发酵。
到了十二月,工资彻底没了影。车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下了班,宿舍里全是焦虑的咒骂和叹息。
“走吧?可走了,之前的血汗钱怎么办?”
“这么大的厂,说没钱谁信啊!”
吴春生看着一屋子焦躁不安的年轻面孔,知道不能再等了。总得有人挑这个头。
最终,大家推举了吴春生作为代表,带着三个侄子和几个工友,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桌后,厂长和几个高层正襟危坐,神色出奇的从容。
“吴春生是吧?”厂长笑眯眯地压了压手,“坐。你们的诉求,我们都清楚。”
吴春生稳稳坐下,直视对方:“厂长,大家三个月没见着钱了,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希望厂里能给个痛快话。”
厂长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大家辛苦,厂里都知道。最近资金确实周转不开,但你们放心,下个月,砸锅卖铁也一定给大家全补上!”
听到这话,身后的几个年轻工友明显松了口气。
吴春生的目光却微微一沉。对方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反常。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缓缓点头:“好,我们就等下个月。”
回到宿舍,几个工友围在一起抽烟,神情都放松了不少。
唯独吴春生眉头紧锁,盯着窗外的夜色。
“二叔,你觉得他们真会发吗?”吴大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只能等。”吴春生掐灭了烟头,“但咱们得留条后路。大熊说得对,这几天先找老乡打听打听别的厂子,真到了撕破脸那一步,咱们不能饿死在街头。”
他看着三个侄子熟睡的脸,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离家时,他曾在山神庙前磕头,求神明保佑平平安安,挣钱回家。可如今,神明似乎也管不到这南方的滚滚洪流。
几天后,冬日的寒风依旧刺骨,厂区公告栏前却炸开了锅。
厂方确实兑现了承诺。吴春生和几个带头谈判的工人,手里都捏着沉甸甸的信封,那是补发的三个月薪水。
然而,在公告栏的最后,赫然贴着一张“合同终止名单”——十几个跟着闹事的普通工人,被直接开除了!而且没有补发一分钱工资。
“二伯!你看这!”吴大熊攥着工资袋,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把咱们的钱补了,把底下兄弟的饭碗砸了!”
吴春生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信封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终于明白厂长那天为什么笑得那么温和了。先拿钱堵住带头人的嘴,再杀鸡儆猴。这是一招恶毒的离间计,要让他们这些“带头大哥”在老乡面前身败名裂!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被辞退的工人们已经怒气冲冲地围了上来。
“吴春生!你说好的带大家讨薪呢?现在你们钱拿到了,我们被炒了!”
“你们是不是早跟厂长串通好了,拿我们当垫背的?!”
“把钱吐出来!你们这帮内奸!”
愤怒的质问像密集的刀子,扎得吴春生后背发凉。他紧紧抿着唇,看着这些曾经信任自己的兄弟,百口莫辩。
“放你娘的屁!”吴大熊双眼赤红,怒吼着推开人群,“我们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
“那凭什么你们留下了,我们滚蛋?有种把工资分出来啊!”人群依旧在叫嚣。
被围在中央的吴春生,看着那一双双充血的、绝望又愤怒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解开棉衣外套,从内兜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信封。
“二叔!”吴大龙三人惊呼。
吴春生没有半点犹豫,手腕一甩,将信封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闷响。现场瞬间死寂。
吴春生眼神锋利如刀,扫过所有人,声音沉冷得像一块冰:“这钱,你们拿去分了。我们辞职,走人。”
话音刚落,吴大龙三人一怔,旋即狠狠咬牙,把自己的工资袋也全掏出来,砸在地上。
“拿去!老子也不干了!”
人群彻底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羞愧。
短暂的死寂后,七八个老乡咬着牙站了出来:“二哥,我们不分这钱,我们跟你走!”
吴春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朝宿舍走去。
离开韶州电器厂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一行十几个人背着蛇皮袋,走在厂区外空旷的国道上。
“二伯,咱们也太冤了!要不是你带头,他们连一分钱都要不回,现在倒好,好人没当成,还落一身骚!”吴大熊愤愤不平。
吴春生叼着半根烟,走在最前头,由着寒风往脖领子里灌。许久,他才吐出一口白雾,缓缓道:“这世道,谁出头,谁倒霉。”
“可咱们接下来去哪?”吴大虎满脸愁容,“韶州这边的厂子都通气,咱们闹这么大,肯定没人敢收了。”
吴春生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碾得粉碎。
“换地方。”他的声音冷硬而果断,透着一股不认命的狠劲,“去深城。只要有手有脚,总不能被活活饿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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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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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周一至周五 0:05 。 本文是年代群像文,聚焦于改革开放黄金二十年。即使冷门、小众,没有太多读者,作者也会认真努力填坑完成,因为这是作者送给自己,以及曾经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读者们的礼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