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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旧 窗台上有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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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有几粒干枯的果实,大概是去年秋天落下来的,被风吹到窗台上,就一直搁在那里了。果子已经干瘪了,表皮皱巴巴的,颜色褪成了灰褐色,缩成了一小块。温寂看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结的是那种小小的圆果子,熟了以后会掉下来,砸在地面上噗的一声。母亲会蹲下去捡,一颗一颗地捡,放进跟在后面的温寂小小的手心里。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再后来母亲也不见了。
温寂把视线从窗台上收回来,低头,继续看着语文书上那些没有读进去的铅字。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像一枚薄薄的铜钱。
她听见前面的人在聊天。两个女生,一个是马苒,一个叫黄昕,正在说寒假的事。
“……你看到朋友圈的照片没?棠淮去三亚了,晒黑了一点点。”
“人家晒黑了也好看。”
“那是,人家是什么人。不过我听说她寒假也边在预习复习,带了卷子去的。”
“真的假的?”
“陆屿涛说的。”
“……陆屿涛不就是她同桌吗,他说的当然都是她的好话。”
“哪有,他俩不是竞争对手吗,陆屿涛每次考试都想超她,一次都没成功过。”
“笑死,千年老二。”
……
温寂听着那些话,指腹还在捻着纸角,来来回回地捻。她没有抬头,没有接话,甚至没有让表情起任何变化。那些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
棠淮。
她知道这个人。整个年级都知道。市第一的名字贴在公告栏最上面那张照片底下,扎着麻花辫的女生,桃花眼弯弯的,笑起来很明亮。她们是同班,棠淮坐在靠门的第三排,她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她们说过话吗。温寂想了想。好像说过。高一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棠淮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棠淮,喜欢看书和睡觉”,底下有人在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后来有一次在走廊上迎面碰上,棠淮好像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
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而已。
温寂把纸角捻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折痕,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平。
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人慢慢往座位上收拢,声音从散落变成收拢,像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湿意。数学老师甘钰踩着铃声从前门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沓表格,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新学期开始了”的郑重表情。
“人都到齐了吧?我先点名。”
她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低头开始念名字。点到温寂的时候,温寂应了一声“到”,声音低低的,像一声叹息。
甘钰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勾,继续往下念。后面一排有人的凳子嘎吱响了一下——大概是刚到的人在坐下。温寂没有回头。
甘钰讲完了学期安排,讲了月考时间、选修课确认、体育特长生集训的报名事项等。温寂在听到“体育特长生”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看见窗外的操场角落,跳高垫子已经铺好了,深绿色的,在红色的塑胶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第一节课是数学。甘钰翻开课本讲新课,温寂从桌肚里抽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上日期。她的字不大不小,一笔一划都落在格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站好了不许动的士兵。
甘钰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沙沙的。温寂跟着记笔记,头低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一下,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再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了一些,落在她的笔记本上,那一片暖黄色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清晰。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大概是麻雀,在某个枝头跳来跳去。
温寂没有抬头。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一行,又一行。数学公式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她的笔尖流出去,蜿蜒着、规整着,落在横线格的纸面上,排列成她看得懂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寒假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见了柯祁白天发的消息,翻上去看了几行,然后退出来,锁了屏。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想这个学期的课表会不会变,想训练强度会不会加大,想自己还能不能跳得更高一点。也想了一些别的——那些她说不出口的。
窗外又一阵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浅蓝色的布料在她余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温寂把它从余光里赶出去了。她继续写她的笔记,一行,又一行。
下课铃响了。甘钰合上讲义说了一声“下课”,教室里立刻像水龙头被人拧开了开关,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出手机开始刷。温寂把课本合上,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大。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搭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片还没长出叶子的梧桐林。从二楼看下去,那些灰褐色的枝桠密密地交错着,像一张用枯笔画的网。有人在下面走,三三两两的,抱着几摞卷子,步履匆匆。
温寂看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掉了。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窗台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枚硬币,一毛钱的,已经生了暗绿色的锈,边缘都模糊了,大概是去年谁落在这里的,没有人捡走。
温寂没有捡。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教室里,她的座位上一切如旧。课本放在桌面,试卷夹在书里,露出一边,阳光落在纸上,照着那些铅字,桌肚里的课本们整整齐齐地码着,书脊朝外,一排,像一列安静的士兵。
温寂坐回去的时候,余光掠过靠窗第三排的方向。那里的座位上没有人,书本还摊开着,一支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帽没盖。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了第二页。
阳光又往南移了一点,快要从她桌面上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