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声》林屿苏

13、阴影 一周时光缓

　　一周时光缓缓流过，林卿玄与夏玹之间紧绷的壁垒彻底消融。两人相处不再充斥对峙与试探，多了一份无声的默契。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细碎的温柔藏在日常点滴里。

　　午后下课，夏玹本来约好和林卿玄前往实验室调试竞赛代码，两人并肩走在行政楼外的林荫道。

　　一道略显刻薄的女声骤然从前方传来：“林卿玄！我找你好久了！”

　　林卿玄浑身猛地一僵，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冰封。

　　迎面走来的中年女人穿着俗气的花衬衫，眉眼和林卿玄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母亲，朱芳雨。

　　朱芳雨快步上前，目光粗略扫过林卿玄，视线随即落在一旁气质优雅的夏玹身上，没有半点礼貌，自顾自开口：“你就是学校的领导是吧？我是她妈。我今天过来，是想跟学校申请，让林卿玄休学。家里弟弟要报补习班，到处需要用钱，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去打工补贴家里才是正事。”

　　夏玹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往林卿玄身侧靠近半步，不动声色形成淡淡的庇护姿态。

　　她还记得那一夜，林卿玄醉酒昏睡在公寓。帮对方更换衣物时，她无意间瞥见躯干上交错陈旧的淤痕，深深浅浅隐匿在皮肤之上。那些伤痕长久烙印，绝非一次造成。

　　夏玹当时不动声色，刻意装作没有发现。她清楚林卿玄骨子里自尊极强，贸然戳破，只会狠狠刺伤她。她将这份秘密默默藏在心底，静静等待林卿玄愿意主动倾诉的那天。

　　此刻见到朱芳雨，很多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林卿玄攥紧手心，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会休学。学费我自己兼职赚到，不需要家里支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朱芳雨拔高音量，引来沿途路过学生频频侧目，“你弟弟可是我们家唯一的根！家里困难，你不该分担吗？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就想着逃离家里？”

　　话语字字苛刻，浓烈的重男轻女意味扑面而来。

　　林卿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盖眼底翻涌的情绪。长久以来的压抑、无休止的争执、藏在衣衫之下挥之不去的伤痕，全部源于这个家。

　　她当初是偷偷攒钱，瞒着家人独自报考、远赴这座城市读大学。她只想逃离令人窒息的牢笼。

　　朱芳雨见她沉默，气焰更加嚣张，上前一步想要拉扯林卿玄的胳膊：“跟我回家，别在外面任性！”

　　“阿姨，请您冷静一点。”夏玹适时开口，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稳稳隔开两人，“校内学生休学有着严格规章制度，不是口头要求就能办理。如果您有事情沟通，可以去我的办公室，不要在公共场合影响秩序。”

　　朱芳雨打量着夏玹，看出对方身份不一般，气焰稍稍收敛，却依旧不甘心：“这是我们母女的家事，外人没必要插手！”

　　“林卿玄是星辰大学的在校学生，在校期间的相关事宜，我有责任介入。”夏玹语气平稳，目光从容直视朱芳雨，“另外，每个人拥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不能仅凭您单方面想法强迫她放弃学业。”

　　朱芳雨被堵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一眼林卿玄，撂下一句狠话：“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好好想清楚！”

　　说完，朱芳雨不情愿地转身离开。

　　喧闹散去，林荫道重新恢复安静。周围好奇观望的学生陆续走远。

　　只剩下她们两人。

　　林卿玄依旧维持沉默，侧脸绷得很紧。外人只能看见她精致毫无瑕疵的脸庞，没有人知道，掩藏在衣服覆盖的躯体上，布满经年累月的伤痕。那些疼痛早已刻进骨子里。

　　夏玹没有立刻开口追问，只是安静陪着她。

　　许久，林卿玄低声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那天晚上……你看见了。”

　　她敏锐察觉到夏玹方才下意识的维护。醉酒那晚的记忆十分零碎，但是她隐约有感知。

　　夏玹没有否认，轻轻点头，语气柔软：“那天看见了。我没有提，是害怕戳痛你。”

　　担心自己的自尊被碾碎，所以她选择守口如瓶。

　　一句坦诚，击溃了林卿玄强撑许久的防线。

　　林卿玄抬眼看向夏玹，眼底难得褪去所有冷静自持，漫开一层薄薄的茫然：“从小到大，所有好东西优先留给弟弟。稍有不顺心，迎来的就是打骂。伤痕全都藏在衣服底下，别人永远只能看见我的脸。我拼尽全力逃到这里，以为终于清净了，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

　　“不用害怕。”夏玹缓缓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落在林卿玄的手臂上，动作轻柔，给予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人能够强迫你放弃学业。如果她再来骚扰你，我会处理。”

　　她不会逼迫林卿玄诉说所有痛苦，只让她明白，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

　　林卿玄望着夏玹温柔坚定的眼眸，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平复。

　　长久活在黑暗里的人，猝不及防接住一份不带怜悯的温柔，心头轻轻震颤。

　　风穿过枝叶，落下细碎光斑。
　　过往的伤痛无法轻易抹去，可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必独自对抗来自原生家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