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提刀上京》kimleyst

4、公主 胡云棠

　　胡云棠跟着人群无声地张口闭口几下，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被看穿自己没有礼数的事实，只好低着头看地板。

　　“不用多礼。”一道威严肃穆的女声传来。

　　胡云棠跟着其他人站起身来，鼓起勇气抬头，却正好撞上公主的目光。

　　这个女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绸布料的正装，面容上有着几道皱纹，颧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薄唇几乎是一条直线。她站在那里时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箭，随时准备命中靶心。那目光十分锐利，胡云棠几乎立刻感受到自己的大脑被她剖开一样。

　　不知道过了一秒钟还是一辈子，公主问：“哪位是胡云棠？”

　　胡云棠几乎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一秒内，她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她尽量地抬高声音，却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是我。”

　　公主又轻又缓地摆手一下。陈董事长立刻会意，高声道：“都下去吧。”

　　人群瞬间有条不紊地散开。陈董事长引着两人走回会客室。胡云棠始终跟在公主后面，看到她不轻不重、不急不徐的脚步。

　　走进厅内，公主十分自如地坐下，对两人颔首示意：“坐。”

　　陈董事长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道：“谢公主。”

　　胡云棠一手摸了一下椅面，一手撑住扶手，才敢把重心放上去。坐定后她又很不自然地向前挪动半寸，双腿紧紧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色，或许很紧张很好笑吧，因为她看到公主微微露出一种笑意。

　　“别紧张。”公主说，“我相信我已经对你的事有充分了解了，现在该让你也有一些充分的了解。你对我们家的事不太清楚，是吗？”

　　“是。”胡云棠回答时，感受到自己的声音仍然在发颤，甚至抖得更厉害，几乎像是从她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此刻她的怒火完全消失了，被冰水浇灭了，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面对真正的权势时，她像其他人一样感到畏惧。她不自在地调整坐姿，希望能掩盖脸上的拘谨局促。

　　公主平和地开口。

　　“一百一十七年前，我父皇承乐皇帝登基了。当时他三十七岁，先皇八十五岁。不久后他的第一任皇后为他诞下了太子。太子英明神武，很得人心，按理说他会理所应当地成为下一任皇帝。在承乐五十三年，父皇九十岁时，皇后薨逝，恰好一家企业研究出一种能够延缓细胞衰老速度的药物。我父皇大喜过望，立刻迎娶了这一家人的女儿做第二任皇后，当年他们生下了我。承乐九十年时，太子自然衰老而亡，我母后因病薨逝。父皇立即将贵妃抬为第三任皇后，生下了九皇子。”

　　胡云棠从没听说过这些皇室故事，屏息凝神地听着。

　　“今年，我已经六十四岁了，我父皇一百五十四岁。在我之前还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他们全部逝世了。只有我父皇……”公主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摇摇头：“你们或许以为皇帝、皇室怎样和普通人没有关系，不是这样的。你应当能感受出来自己的生活不太好过，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皇室。”

　　胡云棠神色茫然，缓缓点点头。

　　公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当今皇后姓沈。沈皇后和她生出来的这个九皇子，呵……”公主冷笑一声：“也并非我瞧不起他们，只是沈家原本也是近几年才乘着东风起来的，做事一向很张狂，连带我这弟弟都犯蠢。你也知道明扬净水在南州做了不少违法乱纪、欺君罔上的事，但这在他们家都算是好的了。为了敛财他们什么也不顾，不知残害了多少人。近些年父皇身体不好，他有了心思，更是猖狂。”

　　公主看向她，胡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董事长不敢在这种话题上插话。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公主温和地笑了：“谁成想就这么巧呢？上天就这样让你出现在我身边。你要击鼓鸣冤，正好我也早就想叫父皇看看他这儿子有多荒唐，这岂不是不谋而合？”

　　公主牵过她的手。胡云棠看着她的双手。那双手上面布满了浅浅的皱纹，戴着一枚婚戒。她感到自己反而冷静下来了，从那种幸运的喜悦中脱离出来了。她低着头，不知道是在观察那双手还是在思虑，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语气。

　　“您想让我怎样做？”

　　“若不是我帮助你，你要击鼓鸣冤简直难如登天。若是有我帮助你，你只要在大殿上如实阐述就好了。”公主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重复：“只要如实阐述就好了。”

　　胡云棠深吸一口气。

　　她想要的是有人惩治明扬净水，想要有人为了哥哥的生命付出代价，而不是让自己被完全被当做一把工具，完全是公主思想的实践者，完全成为公主和皇子间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不想为了一位权贵冲锋陷阵，只为了刺痛另一位权贵。她不想让这件事最后只变成公主皇子间争权夺利的把柄，而她家破人亡的事没有人在意。

　　她不清楚内心更多的是愤恨还是释然，只是此刻真庆幸一把刀还在自己身边。她盯着公主的双手，涌起一种暴力的冲动——原来她并不是对权势畏惧，只是那把火刚刚没有烧到她的身上，没有点燃她。

　　胡云棠几乎下意识地环视一圈，瞬间冷静下来——会客厅里至少有十个保镖，还有陈董事长。要是她敢动手，受伤的绝不是他们。

　　公主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柔柔地问：“云棠？”

　　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安慰自己：至少明扬净水一定会付出代价，至少她能登上大殿。这已经是她自己难以完成的了。

　　胡云棠缓缓托着公主的双手，抬到胸口前，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她手背上。公主能感受到她热热的额头，和缓的呼吸打在手背上，甚至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

　　“我愿意为您效劳。”胡云棠抬头，眼神十分恳切，语气更是情真意切。

　　公主慈爱地说：“不是为了我，云棠。是为了你自己。我不过是为你提供一些便利的条件而已。”

　　公主离开了，临走前拒绝了其他人恭送她的请求。这一趟行程没有架子、来去匆匆，看看时间，总共只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

　　陈董事长见公主很重视胡云棠，更加不敢怠慢，礼貌地问询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携带的行李，有没有什么食宿需求，全部被胡云棠摇头回复了。

　　陈董事长微笑：“那么还让武鸣光把您送到公主府好吗？您现在方便动身吗？”

　　胡云棠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了。她沉默地出门找车。

　　见到户外的天空，真是恍如隔世。来的时候她心惊胆战，走的时候却颇有一种慷慨赴死的感觉了。

　　陈董事长拍拍武鸣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对胡小姐礼貌一些。尽量满足她的需求。”

　　武鸣光点头，为胡云棠拉开车门：“您请。”

　　这倒颇有一些临终关怀的感觉了。胡云棠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武鸣光，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这辈子永远不会碰上这种事，永远不会陷入这种境地。

　　“你和陈董事长有什么关系吗？”她冷不丁的发问，语气也并不委婉。

　　武鸣光一惊，又有些恼怒，但碍着胡云棠似乎很重要的地位还是回答了：“我博士导师是陈董事长妻子的妹妹。嗯……我父母都是普通的政府文员，所以……总之，在我进入晨光日报后，我努力工作，我的导师也推荐了我，所以我的领导比较器重我。陈董事长……我对他很仰慕，但是他今天才初次和我有这么直接的联系。”

　　“是吗。”胡云棠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看起来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武鸣光咬牙：“是的。我在晨光日报过得很艰难。当然，我不能否认我父母和我的导师给我带来了一些助力。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努力才会有今天……”

　　正巧，车停下了。眼前是一扇不易被察觉、没有监控的的侧门。

　　武鸣光又恢复了理智，恭敬地帮她拉开门：“请您下车吧，公主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