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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夜   承乐一 ...

  •   承乐一百一十七年,夏夜。

      胡云棠躺在地面上,静静地看着面前女人有条不紊的动作。

      这间房子曾经那么拥挤,一个转身就会撞到家具上,撞出一块块淤青,失去那些廉价的铁架和木块后却这样空旷,让胡云棠摇头之间无法将眼神投放到任何地方——除了这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胡云棠终于感觉自己找回一点开口质问的勇气:“这么说,你用我的身份借了贷款,继承了我哥哥全部的遗产,而且不打算分给我哪怕一毛钱,还要把这里值钱的一切都带走。是这样吗?”

      女人没有一丝迟疑地回答:“是的。并且我在三个月前帮你办理了退学,因为当时负担不起我们的生活费用。如果不是这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我也不会把它留给你……你可以选择辱骂我,但这不会改变一切了。”

      胡云棠真诧异她怎么能这么坦然、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一切。这个贱人怎么能这样顺理成章地做出这一切。

      明明在三个月前,在她哥哥胡明方死前,一切不是这样。

      ——胡家夫妇早亡,哥哥胡明方是一名记者,收入还算可观,一个人养大胡云棠。胡云棠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

      虽然,这对他们意味着还不完的学贷,但在胡明方的支持下,她还是开始了大学生活。

      不久后,胡明方结婚了,正是她面前这个女人。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亲如一家。

      一年前,胡明方刊登了一篇关于当地一家著名企业的文章。这家企业叫做明扬净水,出现过多项违规行为。很多人劝他不要这么做,包括胡云棠和嫂子。

      但是胡明方坚持要坚守职业底线,并且编辑也首肯。这篇报道还是发行了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像他们事前想象的那样掀起轩然大波。反而,它悄无声息地挂在报纸和网站的角落里,就像所有人看不到它一样。那一刻,胡云棠知道哥哥完了。

      很快,胡明方和批准这篇报道的编辑死亡了。死于两场车祸。当她去警局调监控时,看到了同一辆车——明扬净水专用运水货车。

      然而,明扬净水和司机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法院判处他们无罪。

      他死后,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她们尝试起诉,但唯一的影响只是让她们失去了所有积蓄。

      嫂子尝试开始工作,可是她能找到酬劳最可观的工作是应召女;胡云棠尝试兼职,可是那样不仅赚不到多少钱,还和她的学业起了冲突。

      她们分别工作,变卖了一切能卖的东西,最后,嫂子不得不让胡云棠退学。

      总之,两人勉力支持了一阵,然后对着世界的洪流败下阵来。说实话,在同时面对着封建王朝中昏庸的君主、极端社会分化中疯狂敛财的财阀和两党相争的朝廷的时候,作为一个身无所长的普通人,你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嫂子选择了用胡云棠换取生存的机会。而胡云棠……好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够想象,但是,“我以为你多少有那么一点良心呢。”

      嫂子最后合紧了行李箱,看向她:“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吗?我可以提醒你,催债的很快就会上门,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他吧。”

      胡云棠想抽她耳光,想尖叫,想疯狂地捅死她。但是想到她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三年,想到她将要面对的生活,想到她有可能的下场,这一切又没那么迫切了。

      “你以为你拿走了这一切就能脱离苦海了?”胡云棠冷笑,“你以为你伤害我,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就会让自己更好过了?”

      嫂子怜悯地看着她:“你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对你,世界就会这样对我。再见。”

      “砰!”

      她推开门,离开了。

      窗外,就像每天夜晚一样,传入刺耳的争吵、偶尔的枪声和霓虹灯的光亮。胡云棠把手臂、后脑和腰背贴在公寓的地板上,感受到连绵不绝的凉意传来。怎么办呢?她想不到任何有可行性的办法,她承认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解决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大约是凌晨,她感觉到后脑被冷硬的地板硌到痛得有点无法忍受,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胡云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催债的。她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应付,但也知道外面的人绝对不会放过她——如果现在不开门,过一会门就会被撞开。届时只有死路一条。

      胡云棠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凶狠的男人。这是住在这条街上的威廉,属于当地的帮派,专门讨债,手上有很多人命。

      胡云棠沉默地把他引进来。威廉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肉眼可见地哽了一下,最后顺着胡云棠的手势席地而坐。

      “你知道你欠了不少钱,对吧。”他粗声粗气地说。

      胡云棠点头,直言:“我现在没有钱还。”

      威廉侧目:“啊,可贵的诚实。这也没关系,因为我这边还有一条路……”

      他的态度热切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胡云棠接过,费劲地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有偿器官捐献。保证对人体无害。”

      她看向威廉:“这不是你们帮派的活,对吧?”

      他扭曲地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人偶尔需要一点副业贴补家用,孩子。”

      胡云棠明白了——威廉借着逼贷的“工作”,私下逼迫借贷者捐献器官来挣取外快。但她恰好有点知识,知道捐献器官的危险很大,更何况是这种黑诊所。很可能这些负债者被哄骗去捐献,却死于非命。并且,他们这样的帮派不讲究继承法,负债人死后,他们还会继续找家属要钱。这样,威廉就同时赚了两份钱。

      看他熟练的样子,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这种缺德事,赚过多少人的血泪钱。

      威廉看着胡云棠若有所思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心动了,于是也没出言逼迫。

      一阵沉默后,胡云棠突然开口:“你喝水吗?”

      她没等威廉回应,径自站起身来,给自己和他分别倒了一杯水。幸好嫂子还没有把这几个烂杯子也带走。

      威廉本想拒绝,但看到胡云棠喝水,不知怎么的也生出一丝口渴之意。他一饮而尽,看向胡云棠,洋洋得意的眼神好像已经预知到她的答案:“所以?你做好决定了吧。”

      胡云棠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威廉咳了两声。

      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先是胃,有一种被刀插入的刺痛;然后是心脏,渐渐地失去正常跳动的频率,变得疯狂急速;后来蔓延到全身,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最后是感官,让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甚至难以听清胡云棠的话语。

      痛苦延长了他的时间感受,他以为自己挣扎了至少半个小时,但在胡云棠眼里,他不过五分钟就倒地了。

      胡云棠站起身,冷淡地看着他迅速变得青白的脸:“还好你是一个这么该死的贱货,不然我还真要为难一下了。”

      并且,还好嫂子没有丧心病狂到把强效老鼠药也带走。

      住在南州的贫民街区这样潮湿脏乱的地方,老鼠药是生活必需品,而胡云棠一狠心直接把家里所有存货全部加进去了。这样看来,药效有那么一点猛得过头了。

      胡云棠又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直到威廉瞪着眼睛停止了一切动作,身体逐渐变软,一滩烂泥一样歪倒在地上。她左右踹了威廉几下,确认躺在这里的真的已经是一具尸体,才放下心来,怔怔地站在原地想法子把他弄出去。

      大概是失去了刚才的亢奋和紧张,胡云棠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传来一阵空空的绞痛。

      她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想给自己弄点吃的,然而找到零样能入嘴的食物。这才想到,嫂子要离开,她自己失魂落魄了好几天,都没有心思弄东西吃,都是拿家里那点囤粮凑合了。

      看着空荡的房子,胡云棠反而笑出声了。

      愤怒和荒谬同时在她身体里流淌——她自认为是一个好人,哥哥也是,父母也是,甚至在发生这些事前,嫂子也是。他们一家人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只因为做了一件真正有良心的事,就被害到这个地步!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曾经她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够到的美好生活离她而去了,甚至还杀了人。

      胡云棠真感到自己不饿了,身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限的能量。

      她不再想要脱身或者保全性命,因为这再也不可能了,这一切都是被这个世界逼迫的。

      而她只想不顾后果地毁灭这一切。

      胡云棠在盛怒之下鬼使神差地想到,在法学院上学的时候,有一位教授曾经向她提及,其实在现代,京城的皇宫前仍然保留着“击鼓鸣冤”的道具和流程。在古代,真的有人会通过击鼓鸣冤来寻求公正;在现在,没有人会寄希望于一项面子工程。

      但是。

      胡云棠环顾四周。

      当你一切都没有了,只靠着一种怒火活下去的时候,怎么会在乎那么多呢?你只是会想飞蛾扑火般迎来有一点意义的毁灭。

      胡云棠从厨房的杂物里抽出一把斩骨刀。

      它已经布满锈迹,从使用一线退役好长时间了,嫂子没有把它带走,反而为胡云棠提供了唯一的依仗。

      她狠狠把刀磨好,借着窗外的广告牌的灯光细细打量。

      五光十色的灯光在银色的刀刃上流淌。

      胡云棠最后环视一周,把刀插在工装裤的口袋,毫无留恋地推门离开。

      首先,去找到帮派再借一笔钱,并且办好假证。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出那套房子,担保自己一定会如期偿还,并选择了最高的利息好借到更多现金。幸好她在这片街区的信誉相当不错,在现在这个时候又很少人选择离开故土。

      拿到五万现金,胡云棠吹了个口哨,在手里砸了几下,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债多不压身。

      对方笑着看向她:“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这样做呢,淑女。顺便一提,你在这里太高调可是很危险。就算你被抢劫了,债务还是你的。你不会想要一辈子替别人还债吧?”

      胡云棠一笑:“谢谢提醒。”

      胡云棠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走在路上,又想到在此之前她确实被哥哥嫂子保护得很好,可以安心做一个淑女、好学生,用不着出远门,甚至不怎么接触真实社会,尤其是这种底层社会——现在她也是底层社会的一员了。

      其次,去买个包来装好她的钱和刀。胡云棠拍拍黑色的布包,深感恐惧和未知少了一大半。

      最后,拦一辆黑车。她带着刀,无法通过安检。况且他们这种小地方也没有铁路,或者其他公共设施。

      天蒙蒙亮的时候,胡云棠坐上车,问:“京城。去不去?”

      “啊,当然。”司机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有钱你能去任何地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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