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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海边的一小时 他把第一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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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渔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到了那片沙滩。
周渺已经在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和深色短裤,工具包放在脚边,正在把一个浮游网从包里抽出来,低头检查网口的线有没有松脱。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敖渔,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对方会准时出现的人。
敖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今天天气比昨天热一些,太阳更烈,海面的反光也更亮。她的角在帽子里微微发热,但不至于太闷——换了新帽子之后透气性好很多。她退后两步站到一块礁石的阴影里,看着周渺整理他的采样工具。
他今天带的工具比之前多了一些:浮游网、底栖拖网、几个不同尺寸的透明采样瓶、一把小铲子、一叠标签。他把它们在沙滩上摊开排好,像在部署一个微型战场。敖渔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把每一件工具检查了一遍才站起来。
"今天采什么?"她问。
"浮游生物和底栖混合样。"他把浮游网拿起来朝她晃了一下,"网下水之后拖一段距离,收集水层里的浮游生物。然后底栖拖网在礁石滩浅水区拖一下。两样合并分析。"
"听懂了一半。"
周渺笑了一下——很短的、像是被太阳晒出来了的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他转身朝潮线方向走,赤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敖渔的脚趾在鞋里本能地蜷了一下。周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在岸上等。不用下来。"
敖渔站在阴影里没有动。她看着他沿着潮线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个浅水洼前面停下来,把浮游网沉入水中。网口在水面下展开,像一朵透明的花被水撑开了。他拉着网绳缓慢地往前走,步伐很稳,水深刚没过脚踝。白T恤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小片移动的光斑。
她看着他的背影——弯腰的弧度、拉网绳的手势、偶尔停下来调整网口方向的偏头。她以前在龙宫见过人类渔民撒网,但那些渔民撒网的时候表情是紧张的、用力的、跟自然在抢东西。周渺不一样,他拉网的时候像在跟水商量什么,不急,不抢。
他把第一网收上来,网底集了一小团浑浊的水样。他把网底卸下来倒入采样瓶,贴上标签,放在岸边的防水袋里。然后他拿起底栖拖网走进浅水区,拖了一段距离,收网,筛出底栖样本,装瓶,贴标签。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敖渔站在礁石阴影里,换了一次重心,又换了一次重心。海风吹过来带着日晒的暖意,她的角在帽子里一直稳定地亮着微光。
周渺收完最后一瓶样本站起来。他沿着潮线走回她站的礁石附近,在离她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来。白T恤的衣摆下沿湿了一小片,小腿上有几道浅浅的、被礁石蹭过的红痕,没有破皮。
"完事了?"敖渔问。
"水样够了。"他把采样工具装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下水吗?"
敖渔靠在礁石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着昨天那个收纳盒的塑料壳。"我不能下水。"
"一步都不行?"
"……碰到水会现原形。"
周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脚踝以下还是湿的,还站在浅水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没过脚背的海水,然后朝她这边跨了一步,退出了水面。他站在干沙上,脚踝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就不下了。"他说。他弯腰把工具包背起来,站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地方,两个人面对着浅水区里波光粼粼的、被太阳晒暖的、来回涌动的那一小片海。
"你在龙宫的时候,"他开口了,"每天做什么?"
敖渔靠在礁石上,帽檐下面的阴影把她的上半脸遮住了大半。"……睡觉,巡视,吃饭,骂人。差不多这些。"
"骂谁?"
"虾兵。蟹将。有时候骂海龟。"
周渺站在她旁边,面朝大海的方向。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鼻梁上有一小道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印痕。"海龟也会被骂?"
"海龟游得慢,送信晚了就骂。"
"它们会生气吗?"
敖渔想了想:"……不会。它们壳厚,骂了也听不太清楚。"
周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问:"后来呢?后来灵脉断了之后,那些虾兵蟹将海龟都去哪了?"
敖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她沉默了两秒。"……走了。有的游去别的海域,有的上了岸,有的还留在遗址附近但是不在了。"她停了一下,"老夏留下来了。"
周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海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帽檐掀动了一瞬——角尖在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青玉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轻声说:"那你之前每天去巡海的时候,后面跟着的人多吗?"
敖渔靠在那里,被晒暖的海风裹着她的肩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巡海的时候后面跟着一整列——虾兵举旗,蟹将持戟,鲛人在海面下呈扇形排开,夜明珠串成的仪仗队把海水照得透亮。她走在前面的姿势从来不需要回头看,因为后面永远有人跟着。
"多。"她说。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稍微吹散了一点。周渺站在她旁边,没有说别的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水在潮线处来回涌动,退的时候把细沙和碎贝壳带回去,推的时候把更远的东西带上来。
敖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帽子边缘的帽檐。她低头看到自己赤着脚站在干沙上——她什么时候把鞋脱了她没注意。沙子被太阳晒得微烫,脚趾陷进去半截,干燥的、暖的。她的左边两步是海,右边几步是礁石,正前方是潮汐正在缓慢涨上来的浅水区。
"退潮的时候我站在那里不会碰到水。"她指了一下前方大约五米处的沙滩,"涨潮的时候那一块会被淹。"
"现在正在涨还是退?"周渺问。
"涨。大概还有半小时淹到那里。"
周渺看着她指的方位,又看了看时间。"那你还能站二十分钟。"
敖渔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刚才指的那片沙滩上站定。海水在她脚前三米处一下一下地推过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近一些。她站在那里,脚趾陷在温热的干沙里,帽檐下面的角被海风微微吹凉了一点。
周渺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隔了大约半米。他们的影子在午后的沙滩上挨得很近,朝同一侧倾斜,像两条相邻的暗色带子。
海水推上来一次,比上一次近了半米。敖渔低头看着水线逼近她脚趾的方向。水线停在她脚前大约半米处,然后退回去了。下一波浪又推上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水线边缘的泡沫在她脚尖前方大约三十厘米处散开,退下。
"还有五分钟。"周渺在旁边说。
敖渔没有动。她看着下一波浪推上来,水线延伸到了她脚尖前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泡沫的最边缘碰到了她大脚趾的趾尖——一触即走,像什么动物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她的脚趾上沾了一滴海水。她低头看着那滴水从趾尖滑落到趾缝里,被沙子和太阳的热度吸收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角在帽子里猛地亮了一下,青玉色的光从帽檐边缘渗出来,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大档。但她身体没有变化——没有鳞片浮现,没有尾巴,没有半透明的皮肤。只是一滴海水碰了她的脚趾,然后被吸收了。她的角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周渺在她旁边看到了那道光。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的表情从微微绷紧恢复到平缓。
"……只有一滴。"敖渔说。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那一滴海水碰触脚趾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极其遥远的东西——像有人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敲了一下钟,余音在骨骼之间来回震动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她的角在这次碰触之后一直保持着温热的、微微亮的、像被激活了的状态。
"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她说。
"好的那种碰还是不好的那种?"
敖渔站在正在涨潮的沙滩上,脚趾尖还残留着海水的潮气和凉意。她的角在帽檐下持续亮着微光,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小灯。她想了想,轻声说:"好的那种。"
周渺站在她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一点,像冰面上开了第一道裂纹。他低头看到海水正在漫到他们脚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已经快要碰到他的鞋底了。
"涨上来了。"他说。
敖渔往后退了一步,他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一起退了三步,退到安全的位置上。海水漫过了刚才他们站着的地方,把那两排脚印吞掉了。她在干沙上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了。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被晒暖的沙子上,看着海水把他们的脚印一道道抹平。
"明天还来?"她问。
"明天有实验。"
"后天?"
"后天下午。"
敖渔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个收纳盒的塑料壳——她还没有把那些礁石碎块放回去。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还回海里,它们会重新被潮汐带去别的地方。留在身边,它们是别人从她家的废墟里捞出来的。
她坐在干燥的沙子上,帽子下面角亮着持续不断的微光。旁边坐着一个正在把采样瓶按标签重新排列的白T恤人类。阳光从他们的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眼前那片正在涨潮的海面上——它们被水波动摇,碎了又聚,聚了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