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忆》一根小鱼

3、记住我

　　那帅哥大抵是个好面子的，发现如果不给一个信物，钟忆然找不到他，又不好意思折返，便远远地投来一块木牌，正巧插进了钟忆然面前的土地里。
　　钟忆然庆幸自己没往前走，不然脚趾头得被削下去几个。
　　他看着地上那一小块凸起，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尖捏住，拔了一下，脱手了。他不信邪，用指甲掐进去，往外拉，指甲缝处被扯得发疼，木牌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
　　钟忆然懊恼地嘟囔一句。这块木牌已经成功地激起了他的胜负欲，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撸起袖子准备再战。
　　一人一牌正打得火热，身侧蹲下一个人，他转过头，最先看见的是一道又直又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对方脸颊上打下扇形的阴影，那帅哥薄唇轻启，“怎么了？”
　　钟忆然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地上的小尖尖，摇了两下，木牌纹丝不动。
　　帅哥懂了，也试了试大地的咬合力，接着眉头一蹙，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钟忆然在看到帅哥的手的一瞬间愣住了，他看到那人中指根部有一颗小痣，与记忆中那只向他施予的援手重合。
　　他将目光从地上挪开，放在身侧的人脸上：是了，那人也是这般俊俏的模样。
　　他听到自己问：“您贵姓？”
　　“免贵，姓萧。”
　　萧……钟忆然在心里默念，然后他就听到“咔嚓”一声。
　　那人把木牌捏碎了，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地，把那块露出地面不足五毫米的木头掰下来了。
　　钟忆然默默收回“萧什么”这个问题。
　　“萧哥。”他说道，“您怎么又回来了？”
　　帅哥耳尖带着薄红，似乎是窘于不小心掰坏了木牌，轻咳一声，“不必在意，随我到对面那家店慢慢聊吧。”
　　“好。”钟忆然点头。
　　临走前，他看到那帅哥偷偷用鞋尖拨了点土，盖在嵌在地里的木牌表面。
　　路上，见钟忆然一直心不在焉，系统问，【怎么？见过】
　　钟忆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挺拔的背影，语气平静：没见过。
　　嘴上这么说，他的思绪却回到九岁那年。那一天记忆犹新，他站在家门口，身后是几乎搬空了的屋子，面前是高耸入云的收债人，手里叠着父母的骨灰盒。
　　对面报了一个天文数字，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在最后的，是一个俊俏的小哥哥。他也穿着跟那些人一样的衣服，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干净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当时太害怕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父母一直在自己手里待着，他们要安息。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弯了膝盖，想求面前的人帮他葬了父母。
　　膝盖还没磕到地上，竟被一股无形的温暖的力量托起来了，他猛地抬头，以为自己碰上了神仙，但小哥哥只是蹲下与他平视，眼里亮晶晶的，像装着星辰，“需要我帮忙吗？”
　　他不想哭的，对方话一出口，他的眼泪也跟着出来了。他哽咽着，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早晨帮楼下早餐店的阿姨洗碗挣的，阿姨还给了他两个包子，他没舍得吃，装在书包里。但是书包坏了，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那个热乎乎的塑料袋漏到了哪里。
　　小哥哥人很好，他没收钱，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处理完父母的后事。
　　快十年了，钟忆然一直记得，等着何时能再见到他，能报一次恩。
　　他想得太认真，连前面的人停了都没发现，结结实实地撞上去，仿佛撞上了一堵墙。他捂着撞疼的鼻子，刚想道歉，帅哥转过身来，没有怪他，反而轻声叮嘱他“小心”。
　　等那人转身，钟忆然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帅哥带他来的是一家酒楼，两人对坐在桌边，对方点了两碗粥，推一碗到他面前，“喝点。”
　　喝点粥吗？他心说这哥们儿还挺可爱。
　　两个大男人，半夜不睡觉来酒楼喝粥，想想就觉得好笑。
　　正好，他晚上没吃饭，胃正抗议着，几口热乎饭下去就哄得差不多了。
　　“钟忆然。”那人叫他的名字，“太医院新出现的小太医。”
　　钟忆然放下勺子，不知嘴里这口粥是该咽还是不该咽，对方的用词让他有点忐忑。
　　“多大岁数？”
　　“十八。”
　　“嗯，很优秀。”
　　“谢谢萧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微抿。
　　“如果需要钱，你可以来找我。”
　　“有什么条件吗？”
　　帅哥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无意识地用指节轻敲着桌子，“记住我。”
　　钟忆然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就这样？
　　条件越简单，反倒让他心里越没底，连带着看眼前这碗粥都觉得心机深重。
　　“感谢您的好意，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当然，不着急。”
　　那天，帅哥把他送回去。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钟忆然问道：“我叫钟忆然，您叫什么？”
　　“在下萧琛萧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