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截击 电话响了。 ...
-
电话响了。不是她常用的那部手机,是那部黑色手机——她专门用来接"不该被记录"的电话的。
柳如烟目光掠过来电显示,接起来。
"柳总。"
声音很熟,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刚醒。是天盛合作了八年的供应商,老周。
"你说。"
"陈志远刚才联系我了。他让我明天断供。"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直了身体。
"他让你断哪一批?"
"锐思收购用的那批——精密器件。他说天盛这边要调整采购策略,让我暂停发货,等通知。态度很强硬,不像商量的语气。"
"他怎么说的?电话还是邮件?"
"电话里说的。没有留文字。他特意强调了一句——'不要发邮件,这件事口头确认就行。'"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两秒。
不留文字。口头确认。这说明陈志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件事见不得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需要跟公司确认一下。他说不用确认,这是沈总的意思。他说——'沈总说了,这批货先压一压,等收购方案敲定了再放。'"
她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周等了几秒,见她没回应,又说了一句:"柳总,这货——我发还是不发?"
"发。"
"……发?"
"你现在就发。今天就发。让他来不及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明白了。"
"等等。"
"嗯?"
"发完之后,你给他打个电话。"
"说什么?"
"说货已经发了,柳总那边特批的。然后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柳总,你这是——"
"你照做就行。"
"行。"
电话挂断了。
柳如烟把手机放回桌上,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没有移开。
她在想一个问题:陈志远是沈怀瑾的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但他敢直接绕过她给供应商打电话,说明他觉得自己很安全——觉得她不会发现。
这种感觉,她需要让他继续保持。
柳如烟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伯龄。"
"柳总。"
"帮我查一件事。"
"说。"
"天盛这边的供应链,如果临时断供,最快能从哪里补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你要多快的反应速度?"
"半天。"
"半天?"陈伯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但我要确保万一出了,我有路走。"
"明白。让我查一下——"键盘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津城那边有一个供应商,跟天盛签过框架协议,但是没有实际合作过。资质没问题,就是产能有限,大概只能覆盖六成左右。"
"六成够了。"
"联系方式发给你?"
"发。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维。"
"明白。"
柳如烟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陈志远,老周,断供,精密器件。
她想了想,在"断供"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货发了之后,告诉我一声。"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已经在装车了。预计三个小时内发走。"
她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好,然后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做了一遍推演。
陈志远让老周断供——这是沈怀瑾的第一步棋。
目的不是真的断供,是制造一个"柳如烟管理失控"的信号。
只要锐思那边的物料出了问题,他就可以在董事会上说:看,收购还没完成,供应链就出问题了。
到时候,他再顺势推出他的"供应链调整方案",就不会有人反对了。
但老周是天盛八年的供应商,合同是她亲自签的。老周做事讲究,不会因为陈志远一个电话就断供,他会先打给她确认。她赌的就是这个。她赌对了。
柳如烟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对面的写字楼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老周刚才说的那句"陈志远说不要发邮件"。
不留文字。
这说明沈怀瑾教过他——做事要留余地。万一出了事,追查不到证据。
她拿起笔,在"陈志远"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词:谨慎。
这个词的意思是:他不是莽撞型的人,他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要动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的手机震了。
是老周。
"柳总,货已经到锐思那边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的,比预计还早了两个小时。我加了两个司机轮班,一路没停。"
"好。"
"还有一件事——陈志远早上六点半给我打电话了。"
她坐直了身体。
"他说什么?"
"他问我货怎么发了,语气不太好。我说柳总那边特批的,这批货加急处理。他顿了一下,然后问我——'柳总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柳总说,这批货是锐思收购的关键物料,不能出任何差错。她亲自批的加急。"
柳如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光,脑子里浮现出陈志远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应该站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办公室,可能是车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脸上带着一种"不对"的表情——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没想到她不仅知道,还提前截了。她需要的,就是这种表情。
"老周。"
"嗯?"
"如果他再打给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说——柳总那边已经另外安排了供应商。"
"……啊?"
"你照做就行。"
"行。"
电话挂断了。
柳如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我知道你下一步走哪里"的笑。
她扫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
按照她的推算,再过半个小时,陈志远会出现在沈怀瑾的办公室里,告诉他:货发了,而且柳总那边已经另外安排了供应链渠道。
沈怀瑾听完之后,会停下手里的笔,看着陈志远,沉默几秒钟,然后说一句:"她知道了。"
他不会再问更多。因为他知道陈志远已经回答了所有能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会让陈志远出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想——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可能会想到窃听器。可能会想到老周给她打了电话。可能会想到她一直在盯着他。但他不会确定是哪一种。不确定,就是最好的状态。
她需要他处在一种"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模糊地带里。一个人只有在不确定的时候,才会做错事。
沈怀瑾会怎么做?
他会停下来,重新评估她的位置。他会意识到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她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而他一旦开始重新评估她,他就会放慢节奏。
放慢节奏意味着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时间意味着他需要跟境外资本那边重新沟通,重新沟通意味着——
他犯错的机会就来了。
她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老周。是沈怀瑾。
消息很短:
"如烟,锐思那批货,你安排人发了?"
她看完,没有回。她让他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批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她还是没有回。
柳如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看着那两行字。
她能想象沈怀瑾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表面上平静,实际上在试探。
他需要知道她是怎么知道陈志远的计划的,他需要知道她还知道多少。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是因为她要说的话,不需要发消息。
她需要他亲自来问。她需要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表情,听她的语气,自己去猜——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了解她,十年了,他知道她说话的方式、沉默的方式、笑的方式。她不能给他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所以她不回。
猜,是最耗精力的。而精力,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窗外,城市正在慢慢亮起来。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棋盘上的格子。
光里,那些格子像棋盘一样铺开。她站在那道光里,看着那些格子,想着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手机安静了。沈怀瑾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知道为什么——他去找陈志远了。他会问陈志远细节,陈志远会把所有对话复述一遍,他会听到"柳总那边已经另外安排了供应商"这句话,然后他会明白。她不是偶然截住了这批货。她是早就准备好了。
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棋,他输了。"
笔记本合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今天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