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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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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纱帘漫进卧室的时候,谢知才浅浅睡过去没多久。
一夜反复惊醒,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体明明陷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精神却始终悬在半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稍稍一碰,就会断裂。
等他再次睁开眼,身旁床位已经空了。
谢知心里骤然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后背还残留着昨夜冷汗浸透之后微凉的黏腻感,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快步冲出卧室。
客厅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厨房门半敞,江亦谦站在水槽前面清洗碗碟,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望过来,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笑意。
“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原处。谢知站在走廊口,怔怔望着那道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上薄薄的睡衣衣角。
又是这样。
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确认江亦谦还在。
这个习惯已经悄无声息刻进了骨子里,明明理智告诉自己,那场惨烈的噩梦早已结束,可潜意识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慌。只要看不见人,心底就会疯狂滋生出无数可怕猜想。
“睡不着。”谢知低声回答,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斜斜靠在门框上,目光牢牢锁在江亦谦身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江亦谦关掉水龙头,拿过旁边的干布擦干净手上水珠,转身朝他走过来。抬手,掌心覆上谢知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烧。随即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还是昨天噩梦留下的影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拂过谢知眼下浓重的青黑,眼底满是心疼,“长期睡不好不行,今天不画画,我们出去逛一逛菜市场好不好,买点菜回来,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
谢知微微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江亦谦看他这副呆傻的样子笑了,低头吻了上去。
他很少逛菜市场。大部分时间他沉浸绘画世界,社交简单,烟火气浓重的市井于他而言遥远又陌生。可只要身边是江亦谦,去哪里好像都可以。
简单洗漱换好衣服。秋日的早晨温度舒适,薄薄一件针织外套便足够。
菜市场人声鼎沸,喧闹扑面而来。摊贩吆喝声,菜刀咚咚剁肉的声响,鱼虾在水盆里泼剌跳动,潮湿水汽混着蔬果独有的清甜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江亦谦走在外侧,把谢知护在远离过道车流的一边。一只手拎着布袋子,另一只手牵住谢知,十指相扣,防止拥挤的人群把两人冲散。
谢知跟在他身侧,目光四处张望。看着红彤彤的番茄,翠绿的青菜,竹筐里圆滚滚的橘子。周遭鲜活热闹,眼前人温热的手掌牢牢攥着自己,一切看起来安稳又圆满。
虽说如此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惶惑,并没有就此消失。
路过水产摊位,水箱之中水流哗哗翻涌。有那么短短一瞬,周遭所有嘈杂声响骤然全部消失。
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耳边一片空白,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谢知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眼前摊贩晃动的身影,色彩一点点变淡,像是老旧电视机信号变差,画面泛起细碎的雪花噪点。
仅仅只有一秒。
下一秒,喧闹轰然重新涌回耳朵,色彩再度饱和,叫卖声、水流声、人群说话声悉数回归,一切恢复如常。
江亦谦还握着他的手腕,正低头询问他想吃什么鱼,神情自然,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刚刚那一场诡异的失真从来没有发生。
“宝宝?怎么站着不动,在想什么?”江亦谦关心问道。
谢知猛地回神,后背悄然冒出一层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飞快垂下眼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用力摇摇头。
“没什么,刚刚有点走神。”
他不敢告诉江亦谦。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跟他说,我总觉得眼前的世界是假的吗?
这句话太过荒唐。谢知只能把所有惊悚与不安全部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力握紧江亦谦的手,仿佛想要依靠掌心传来的温度,牢牢抓住这份摇摇欲坠的幸福。
“那就买一条鲈鱼吧,清蒸。”谢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江亦谦没有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笑着应下,转身和摊贩讨价还价。
拎着满满一袋食材走出菜市场,阳光落在街道,秋风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
回家路上,谢知安静坐在副驾,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刚刚菜市场那一幕不断在脑海回放。
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一定是。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回到家中,江亦谦扎上围裙钻进厨房。锅碗瓢盆碰撞,油烟袅袅升起。
谢知没有去画架跟前,就搬一把小小的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
看他拿刀小心切姜片,看他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沸水翻滚,白色泡沫浮起。阳光落在江亦谦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谢知一动不动,就那样望着,像是想要把眼前的画面一分一毫全部刻进记忆里。他害怕,害怕哪一天一睁眼,眼前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江亦谦侧过头,看见门口呆呆坐着的人,忍不住笑出声,“要过来帮我剥蒜吗?”
“好。”谢知起身走过去。
瓷碗放在操作台,蒜瓣握在指尖,薄薄蒜皮被一点点剥开。空气之中弥漫蒜的辛辣气息。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不用太多言语,平淡细碎的烟火包裹着他们。
午饭摆上餐桌,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嫩,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谢知拿起筷子,慢慢吃饭。味觉可以品尝食物鲜香,可是心底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快乐好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无法完完全全融进骨血。
吃过午饭,午后暖洋洋,适合小憩。
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拉过薄毯盖在身上。投影仪投出一部温情文艺电影,画面在白色墙面缓缓流动。
谢知半躺着,脑袋枕在江亦谦腿上。江亦谦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头发上,指尖缓慢温柔地顺着发丝。电影的对白轻轻回荡在房间。
谢知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眼皮慢慢发沉。困意席卷上来,可他不敢彻底睡死过去。只要意识稍稍模糊,那些破碎的噩梦片段就会争先恐后钻进来。
梦里有刺耳刹车巨响,有漫天喧嚣哭喊,还有那一双再也不会回暖的手。
他不安地轻轻蹭了蹭江亦谦的大腿。
“睡不着吗?”江亦谦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有点。”谢知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环抱住江亦谦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小腹,“亦谦,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安静一瞬。
江亦谦停下抚摸头发的手,弯腰,伸手将他往上揽了揽,牢牢抱在怀里。胸膛微微震动,温柔的声音落在谢知耳边。
“不会。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多么动人。
谢知闭上眼,眼眶微微发热。他多么愿意毫无保留相信这句话。可心底那道看不见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淌。
电影早已播放完毕,投影仪画面归于一片幽暗。谢知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浓重困意,在江亦谦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激烈尖叫的噩梦,只有许许多多零碎混乱的碎片。
他梦见自己站在江家老宅的卧室门口,房门虚掩。房间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想要走上前看清楚那张脸,双脚却像被地面死死黏住,一步也无法挪动。周围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层层叠叠,将他围困其中。
忽然之间,画面一转。
他又站在美术馆展厅之中,身边空空荡荡。原本挂满画作的墙面一片空白,展厅灯光忽明忽暗,四下看不到江亦谦的身影。他大声呼喊,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展厅传来的回声。
“江亦谦——江亦谦!”
谢知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胸口急促起伏,呼吸纷乱。额头上又布满一层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向晚,金色黄昏穿过阳台玻璃窗淌进客厅。他依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薄毯。江亦谦坐在一旁,没有挪动分毫,怕惊醒熟睡的他,连姿势都没有怎么变换。
看见他睁开双眼,江亦谦立刻俯下身。
“又做噩梦了?”
谢知望着他,好半晌没有说话。刚刚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伸出手,一把抱住江亦谦,用力得几乎快要把自己揉进对方骨头里。
“又是不好的梦。”他声音沙哑。
“没事的,那只是梦,梦都是假的。”江亦谦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反复安抚,“我在这里呢。”
谢知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熟悉干净的气息。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在他的感知之中,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他分不清,究竟现在拥抱是真,还是那场撕心裂肺的告别是真。
他不敢把心中最深的疑惑说出口。他怕一旦说破,眼前这个温暖美好的世界,就会如同玻璃一样轰然碎裂。
傍晚,两人下楼散步。
小区道路两旁栽种高大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路边草坪有小孩子嬉笑追逐,远处长椅上坐着闲谈的老人,人间烟火,平和安宁。
江亦谦牵着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慢悠悠沿着步道往前走。
“等过段时间,天气再冷一点,我们出去旅行好不好。”江亦谦慢慢开口,“去南方海边,看看海上日出。你可以带上画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海边。
谢知心头一动。从前他们闲聊的时候,确实聊过去海边写生。那是他们很早之前就约好的愿望。
可就在这一刻,眼前江亦谦的侧脸,轮廓再一次发生细微扭曲。
不是很明显。就好像一张高清图片被短暂拉伸,五官轻微错位,短短半秒之后,立刻恢复原样。
谢知脚步猛地顿住,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厨房灯光闪烁,菜市场世界失真,睡梦中诡异幻象,再加上现在眼前人脸短暂扭曲。一桩一件,不断累积,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怎么不走了?”江亦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关切。
谢知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路边摇晃的灌木丛,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平复狂跳的心脏。
“没什么,脚下绊了一下。”他低声撒谎。
他在逃避。明明白白看见了异常,却选择欺骗自己。他太贪恋这份拥抱,这份陪伴,这份唾手可得的圆满。如果刨开眼前一切,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谢知不敢想象。
他主动用力攥紧江亦谦的手掌,继续向前缓步走去。
“好,我们去海边。”他轻声回答。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铺满步道。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
回到家中,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谢知走到书房画架之前,重新拿起炭笔。画布上还留着那一幅未完成的江边背影。
可今天,他迟迟无法落笔。
手里握着炭笔,指尖微微用力,笔杆几乎要被捏断。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失真瞬间。
如果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梦呢?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之中。
谢知浑身一颤,炭笔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木地板上,断裂成两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书房格外刺耳。
身后脚步声响起,江亦谦走了过来,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炭笔。
“怎么了,手滑了?”
谢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紧绷,不敢回头。他害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见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几秒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江亦谦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断成两半的炭笔,神色温柔依旧,完好无损,触手可及。
“嗯,手滑。”谢知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把心底那一个可怕猜想死死压下去,压到意识最深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幻境依旧稳固,美好还在继续。
可那一道从最开始就存在的裂痕,自始至终,没有消失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