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夏季不下雨

3、研究人类表情的虚伪性 熟悉这

　　熟悉这种笑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笑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眼睛弯起来，看起来温和无害，但眼尾的肌肉永远是紧绷的。
　　“洚洚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他不爱喝排骨汤。
　　他喜欢的是番茄鸡蛋汤，从小就是。
　　但妈妈永远记不住，因为她记忆里的那个“爱喝排骨汤的儿子”，是七岁那年在饭桌上被她问“喜欢喝吗”时，用力点头说“喜欢”的那个小孩。
　　那时候他刚学会讨好别人。
　　父母还没离婚，家里的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他发现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够不添麻烦，妈妈就会多笑一点，爸爸就会少叹一些气。
　　于是他学会了在妈妈问“好吃吗”的时候说好吃，学会了在爸爸问“想要什么礼物”的时候说不用，学会了把所有的“我想要”咽回肚子里，换成“你们决定就好”。
　　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
　　他的讨好没有挽救那个家。但他已经改不掉了。
　　“好香啊，谢谢妈。”宋洚弯起眼睛，去厨房洗了手，帮妈妈盛饭、摆筷子，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饭桌上，妈妈说今天加班太累了，他说“辛苦了妈你快多吃点”。
　　妈妈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考了年级前十，他说“我会努力的”。
　　妈妈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学校吃得不好，他说“没有学校食堂挺好的我每顿都吃很多”。
　　每一句对话都丝滑得像抹了油的齿轮，精准、安全、毫无摩擦。
　　这样的对话他已经进行了十一年，从七岁到十八岁，早就炉火纯青。
　　吃完饭他洗碗，洗完碗拖地，拖完地倒垃圾。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她觉得自己养了一个完美的儿子，省心、懂事、从不添麻烦。
　　她不知道这个完美的儿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壳，外面是光鲜的包装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回到房间，宋洚锁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还是那么亮，刺得眼睛发酸。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备忘录，往下滑。
　　置顶的那一条标题是【备忘】，点开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记录——
　　张老师喝咖啡不加糖（速溶的也不行，必须是现磨的）
　　赵一帆不吃香菜，肠胃不好常备达喜
　　林晓最近在准备生物竞赛，需要借阅往届试题
　　周铭篮球鞋穿42码，生日是十一月七号
　　李婷婷对芒果过敏，班级聚会订蛋糕要避开
　　……
　　他往下滑了很久，滑到头的时候，下面还有一百多条。
　　他以前数过，一共一百七十三个人。
　　他记住了一百七十三个人的喜好、习惯、禁忌，像一个巨大的数据库，随时准备调取，随时准备输出“贴心”和“友善”。
　　滑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条。
　　江默。
　　不要讨好他。
　　这条备忘录已经在最底下躺了三天。
　　没有任何更新，没有任何补充。
　　他不知道江默喜欢什么，不知道江默讨厌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对江默好。
　　他面对江默的时候，所有的技能都像失灵了一样，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遇到了完全无法识别的材质，屏幕上只显示四个字：无法读取。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枕头边还放着那颗糖的糖纸。
　　绿色的，皱巴巴的，从手机壳里露出来一个角。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糖纸，脑子里又开始循环播放今天傍晚的画面——
　　江默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单肩挎上书包。
　　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颗糖。
　　“今天投篮还不错。”
　　他投篮的时候没有笑。
　　他收起了笑容，露出了一个全力以赴的、没有讨好任何人、只是专注地把那颗球投出去的表情。
　　然后球进了。然后江默画了他。
　　在那幅画里，他不是那个永远微笑的宋洚，他是那个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眼神里只有篮筐的宋洚。
　　真实的喜悦——0.3秒。
　　宋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他意识到一件事——江默说他在“研究人类表情的虚伪性”。
　　那么，他在江默眼里，是一个“研究对象”？那本速写本里画的那些脸，那些精准到可怕的表情，旁边标注的“第三十七种假笑”，都是江默的“研究数据”？
　　他以为江默对他是不一样的。
　　以为那颗糖、那句“你不用对我笑”、球场边那一声“宋洚”的喊声，是因为江默看见了他。看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但如果这只是“研究”呢？
　　如果江默对他所有的特别关注，都只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对被观察对象的兴趣呢？
　　像一个生物学家观察一只行为异常的动物，不是因为喜欢那只动物，而是因为这只动物的行为模式和其他同类不一样，值得写一篇论文。
　　宋洚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扇可以出去的窗，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面画着窗户的墙。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很久，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江默那一页加了一行字：
　　不要讨好他。
　　也不要以为他会在意你。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锁屏，闭上了眼睛。
　　被子里闷闷的，呼吸声被布料吸走，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电视机。
　　手机屏幕的光透过被子照进来，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垃圾短信，还是什么推送通知。
　　宋洚没有去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扣下手机的那一秒，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本速写本正被翻到最新的一页。
　　江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白色的纸面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面前摊着今天在球场边画的那张速写——宋洚投篮的瞬间，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眼神专注。
　　他用铅笔在这张速写的右下角加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字迹很轻，轻得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第三十七种假笑”是假的。
　　这个才是真的。
　　写完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翻到速写本的扉页，在那上面写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他没有给别人看过，也不会给任何人看。
　　这是他自己的笔记，只属于他自己的研究记录。
　　研究课题：人类情感的不可传递性
　　研究对象：宋洚
　　研究进展：——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变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展开又叠好，叠好又展开。
　　他不会把糖纸夹在手机壳里，因为他觉得那样太蠢了。
　　他把糖纸夹进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