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夏季不下雨

2、第三十七种假笑 江默转

　　江默转学过来的第三天，宋洚决定放弃。
　　“放弃”这个词不太准确。
　　准确地说，是“不再刻意讨好”。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讨好对江默完全无效。
　　他帮江默带早餐，江默说“我不吃早餐”；他主动提出带江默逛校园，江默说“我认路”；他在课间试图和江默聊天，江默全程看书，连头都不抬。
　　宋洚的备忘录里，江默那一页依然只有五个字：不要讨好他。
　　他甚至不知道还能往上加什么。
　　江默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没有特别讨厌的天气，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明星或游戏。
　　他就像一块石头，圆的，没有棱角可以抓握，也没有缝隙可以侵入。
　　这周三的体育课，是篮球对抗赛。
　　宋洚是体育委员，负责分组和记分。
　　他本来没打算上场——他打球中等水平，没必要在人前暴露自己的不擅长，站在旁边当裁判更安全。
　　但江默也没有上场。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热身，江默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速写本，仿佛篮球赛和他毫无关系。
　　体育老师喊了他两次，他抬头说“我不会打球”，又低下头继续画。
　　“江默同学，不参加集体活动的话会影响你的体育成绩——”体育老师脸色不太好看。
　　宋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
　　“老师，江默同学有医生证明，他膝盖有旧伤，不能剧烈运动。”他听见自己流利地说着谎话，“我让他帮忙记录比赛数据，算实践学分。”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默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宋洚转身面对江默，露出一个标准笑容：“江默同学，麻烦你帮忙记一下比分，可以吗？”
　　江默抬起头，那双淡眼睛里闪过一丝宋洚看不懂的情绪。
　　“你撒谎的时候，和笑的时候一样假。”他说。
　　宋洚的笑容又僵了。
　　但他还是把记分板放在江默旁边，转身走向球场。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弹开一样。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见江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比赛进行到一半，宋洚他们班落后了八分。
　　队员赵一帆崴了脚，下场休息。
　　场上少一个人，比分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体育老师在旁边喊“谁替一下”，没有人应声。
　　宋洚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掉：“我来。”
　　他上场的时候，看台上有几个女生在尖叫。
　　他朝她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太阳——那种恰到好处的灿烂，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所有人觉得他很好。
　　江默放下了铅笔。
　　他开始认真地看这场比赛。
　　不是因为比赛精彩，而是因为宋洚在球场上的样子，和他之前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
　　平时的宋洚是温吞的、圆滑的、永远不与人争抢的。
　　但在球场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证明什么。
　　他跑得很快，传球很拼，抢篮板的时候甚至撞倒了对面的中锋。
　　但他笑得太多了。摔倒的时候在笑，被撞的时候在笑，投篮没进的时候也在笑。
　　那种笑容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疼。
　　江默眯起眼睛。
　　比赛最后一分钟，比分追平。
　　球传到宋洚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呼吸急促，汗从额角流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队友在看他，对手在看他，裁判在看他，看台上的人在看他。
　　宋洚忽然觉得手有点僵。
　　他的第一反应，是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标准的“我没问题”的笑容——
　　“宋洚！”
　　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是江默。
　　他没有在喊加油，也没有在说什么鼓励的话。
　　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鼓励，没有任何宋洚需要回应的情绪。
　　只是看着。
　　宋洚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塌了下来。
　　他收起了笑容，双手托球，微微屈膝，跳起，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篮网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队友们欢呼着冲过来，把宋洚围在中间。
　　宋洚在人群里笑着回应每一个人，说着“运气好”“大家配合得好”“没什么啦”。
　　但他突然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默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速写本了。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天放学后，宋洚找了一个借口留到最后才走。
　　他等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才慢慢收拾书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江默叫他的名字，他收起了笑容，然后球进了。
　　他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他隐隐觉得有。
　　宋洚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三月末的晚风还有些凉，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散下来，他懒得拨回去。
　　然后他又在垃圾桶旁看到了江默。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在墙上看速写本。
　　像是时光倒流了一样。
　　“你……怎么还没回家？”宋洚问。
　　“不想回。”
　　又是同样的回答。
　　宋洚这次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谢谢你。”
　　江默抬起头：“谢我什么？”
　　“你叫了我一声。”宋洚说，“然后我就投进了。”
　　江默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现在没在笑。”
　　宋洚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他现在没有笑。
　　可能是因为累了，可能是因为没别人在场，可能是因为他忘了。
　　“这不挺好吗。”江默低下头继续翻速写本。
　　宋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一直在画什么？”他问。
　　江默没有回答，也没有合上本子。既没有邀请他看，也没有拒绝他看。
　　宋洚往那个本子上瞥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的脸。是他的脸。
　　画的是今天在球场上，他准备投最后一球时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一点笑容。
　　那是一个人全力以赴时的表情。
　　没有讨好，没有伪装，没有假笑。
　　是他自己。
　　画旁边有几个小字，宋洚看不太清，凑近了些。
　　“第三十七种假笑？”
　　江默“啪”地合上速写本。
　　“不是。”他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来，单肩挎上书包带。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把一个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宋洚接住。
　　是一颗糖。
　　“今天投篮还不错。”江默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洚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糖发呆。
　　是一颗薄荷糖，很普通的那种，小卖部五毛钱一颗。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凉得他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画旁边写的那几个小字。
　　好像是——
　　……真实的喜悦——0.3秒。
　　宋洚含着那颗糖，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这是第一次，他在没有笑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颗糖，还是因为那幅画，还是因为那幅画里画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