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夏季不下雨

1、转校生 高三下

　　高三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宋洚（jiang）比闹钟早醒了四十分钟。
　　他把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要刚刚好，不能太灿烂让人觉得浮夸，也不能太含蓄显得冷淡。
　　他在备忘录里翻了一遍今天的注意事项：李老师的咖啡不加糖，张雯雯的生日就在这周需要准备礼物，体育委员上周请假需要帮忙代收器材。
　　这些都是他昨天晚上记下来的。
　　“宋洚，你怎么每天都这么精神啊？”同桌赵一帆打着哈欠走进教室，看见他已经端坐在座位上，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课本。
　　“早起习惯了。”宋洚笑了笑，把一盒牛奶递过去，“你上次说胃不舒服，早上喝点热的会好一些。”
　　赵一帆愣了一下，接过牛奶，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居然还记得……谢了啊。”
　　宋洚摇摇头说没事，心里默默在赵一帆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又完成一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只是隐隐觉得，如果他不做，就没有人会需要他。
　　而如果没有人需要他，他就不应该存在。
　　他害怕这种“不应该存在”的感觉。
　　早自习铃响之前，班主任王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王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江默，来自临城一中，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到我们这里。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宋洚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准备在新同学面前展现出最友善的一面。
　　然后他看见了江默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不是颜色淡，是情绪淡。
　　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也没有波澜。
　　江默站在讲台上，目光慢慢扫过全班，在宋洚脸上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宋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看穿了什么。
　　“大家好，我是江默。”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没有新转学生常有的紧张或讨好，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说完这句话，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世界适应他的存在，而不是自己去适应世界。
　　王老师似乎也有些意外，干咳了一声，指着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说：“江默同学先坐那里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同学们。”
　　江默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往后排走去。
　　经过宋洚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宋洚一眼。
　　宋洚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标准的友好微笑：“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是——”
　　“你的笑，”江默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累吗？”
　　说完，他径直走向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全程没有再看宋洚一眼。
　　宋洚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一帆凑过来：“那个新同学跟你说什么了？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奇怪？”
　　“……没什么。”宋洚收回视线，重新挂上笑容，“就打了个招呼。”
　　他把僵硬的嘴角重新调试到正确的位置，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一整天，他都感觉到后排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令人不快的注视，而是像X光一样的存在——穿透皮囊，直达骨头。
　　宋洚第一次觉得，被人看着，和被人看见，是两回事。
　　下午放学后，宋洚按照惯例留下来帮值日生打扫卫生。
　　这是他维持“好人缘”的方式之一，多做一些事，多帮一些人，让自己在所有人心里都是“有用”的。
　　今天和他一起值日的是林晓，一个文静的女生，平时话不多但学习很好。
　　两人分工扫地拖地，宋洚一边干活一边和她聊学习的事，小心地把话题控制在对方感兴趣的范围内，适时地点头、微笑、表示认同。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拿着垃圾袋走出教学楼，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看到了一个人。
　　江默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正在画什么。
　　宋洚犹豫了一下。
　　他是副会长，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好同学，他应该友善地对待每一个人。
　　于是他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江默同学，怎么还没回家？”
　　江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速写本：“不想回。”
　　“呃……”宋洚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第一天来新学校，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需要我带你逛逛吗？”
　　“不需要。”
　　“那……食堂知道在哪里吗？要不要明天我带你去？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帮你带——”
　　“你在讨好我吗？”江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宋洚愣住了。
　　“我观察了你一天，”江默把速写本塞进书包，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你给十二个人带了早餐，帮老师搬了三次作业，替值日生倒了两次垃圾，和一个你不熟悉的女生聊了四十分钟，全程在笑。”
　　他拉好拉链，抬起头，那双淡得像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宋洚。
　　“你不累吗？”
　　这是江默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
　　宋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说“不累啊，帮助同学是应该的”，想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想说“你这人真奇怪”。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发现他做了十二个人的早餐，帮老师搬了三次作业，替值日生倒了两次垃圾。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宋洚，是永远热情、永远靠谱、永远不会累的宋洚。
　　“我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习惯了。”
　　江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单肩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笑不出来的话，可以不笑。”
　　宋洚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拎着垃圾袋，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暮色四合，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宋洚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笔记。
　　标题：江默。
　　内容：……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不知道江默喜欢什么，不知道江默讨厌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讨江默的欢心。
　　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所有的技能都失效了。
　　宋洚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五个字：
　　不要讨好他。
　　然后他合上手机，躺在床上，用胳膊挡住眼睛。
　　天花板的灯亮得有些刺眼，透过眼皮照进来，红彤彤的一片。
　　“不累吗？”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
　　累。
　　当然累。
　　但如果不做这些，他还剩下什么？
　　如果他不帮别人带早餐，不帮老师搬作业，不替值日生倒垃圾，如果他对每个人都笑不出来——那么，还会有人需要他吗？
　　宋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答案。
　　*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风吹过还没有长出新叶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个城市的春天来得很晚，晚得像有人故意拖延着什么。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江默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打开了速写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纸上出现了一张脸。
　　是宋洚。
　　准确地说，是宋洚今天在垃圾桶旁被他问“你在讨好我吗”时的那个表情——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眼底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了。
　　嘴角在上扬，眉毛却在往下掉。
　　那是一个很矛盾的表情。
　　江默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画，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假。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又开始画。
　　这一张，是宋洚最后说“习惯了”时的样子。
　　笑容已经消失了，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看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江默在这一页旁边也写了一个字：
　　真。
　　他把画本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那个站在讲台上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人。
　　那么热情，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个假人。
　　他想起那个人说“习惯了”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江默翻了个身。
　　“没救了。”他自言自语，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宋洚，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