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拒绝我一千次后》东窗下

9、芳心乱 动心的女子

　　温亭垂着的眼皮，少女肤白胜雪，冷漠挂在脸上，她脱口而出道：“没什么好说的。”

　　钟遗脸上笑意不明显一僵，有些意外这人的回答，也意外堵住了他的话。片刻又温和起来，他抬了一下眼，眸中意味很浓：“仙子叫什么？”

　　“温亭。”一个名字，温亭不至于藏掖。
　　“家里有几个人？”钟遗眸光流转继续问。

　　“其他人都死了。”温亭低了低嗓音，但语气里听不出悲伤，不知真假。此话一出又堵的钟遗的有口无言，空气里蔓延着沉默。

　　于是钟遗没了话，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他知道点到即止，所以不好再多问，内心却郁闷的很，他平生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片刻温亭不忍起身，想要离开。

　　钟遗担心她这一去又是一日不见，也忙起身道：“想来我们有缘。”

　　温亭步子微微有顿，她愣了一瞬间。
　　她与仙打交道甚少，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下猜想：他也是妖？

　　若是如此，温亭眼角暗藏的警惕轻微散了一点，嗓音依然清冷，试探问：“哪里来的缘？”
　　“流浪人。”钟遗松了口气，缓缓而道。

　　温亭抬脚动了一步，随后没有再停留，萧萧寒风吹进来，捎来一句话：“何时离开？”

　　逐客之意太明显，偏偏钟遗厚着脸皮，非要当不明白：“在下于雪地里埋了一颗种子，等种子发芽。”
　　他又怕自己声音小了温亭没听着，骤然声音大了起来，“等种子发芽，我就离开。”

　　雪地里播种本就难生难存，若是入土后冻死，怎么可能等待发芽？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不好更改。那日雪地，钟遗真埋了一颗绿色种子在木舍边上。

　　午夜时听见琴弦音色，袅袅的声音伴随着雨落。

　　钟遗睡的很浅，他本不愿意睁眼，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大了。

　　他掀开一条眼缝，朦胧的睡意还没散，但心里想：午夜寒雨奏琴，是比飞雪还要冷的时候，温亭真不将自己身子当回事。

　　他撑了一把红伞站在木舍门外，才刚踏进水中一步，拂面而来的凉风携着寒雨给他洗了一把脸。寒意渐渐渗进白如玉的肌肤，冻得他极轻地哆嗦了一下。

　　钟遗抬了一下眸往空中看去，不知女子淋了多久，白裙贴着身，湿漉漉的长发挨着脸颊，雨水一滴滴往下掉，雨珠坠在琴弦上，替她弹奏起了另一种美妙。

　　夜里乌云盘扎，不见冷月不见明星，没有一丝光亮。
　　钟遗静静看他固执拨弦的模样，口中纵有千言万语，也皆被雨水冲刷。
　　为何如此执着午夜奏琴？

　　很快他无端的思绪被冷风刮走，在夜雨中撑伞而立，久久不离。

　　琴音消失的那一刻，空中早已没了人影，只有雨依旧下，风依旧吹。钟遗轻轻抿了一下嘴懊恼，他堂堂瑶都第一仙，竟掌握不了此女丝毫踪迹。

　　次日辰时，因为昨夜下了雨，钟遗顾忌种子存活不下来，于是出了木舍门，准备往埋有种子的地方探查。

　　这一看还不得了！

　　他正好看见种子裸露在外，被一只白色似蛇的家伙咬在嘴里。那蛇身银白色，收了四只爪子和头顶的一角。

　　温亭抬眸见钟遗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随即咬在嘴里的种子滚落在地，和他大眼瞪小眼起来。

　　温亭想溜时，钟遗一脸沉静地上前，手疾眼快捞起她的尾巴，将她吊在自己眼前，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温亭纤细的上身缠住了他如白藕的手腕，没有丝毫犹豫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钟遗感觉到轻微的疼痛，缓缓皱了一下眉，但手上却不肯松开：“敢咬我？”
　　他嗓音微沉，声线薄冷，眼露火气，不笑自威。

　　钟遗在温亭身前一般都恭恭敬敬，自然未见过他发火，尖细的白牙松开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

　　钟遗见她听得明白自己的话，应该是通灵性了，在心里思忖了片刻，出现在这里说不准是温亭养的。

　　想到这里，他慢悠悠将怒意收了回来，薄唇勾起了一抹笑带她回了木舍。

　　蛟龙骤然扭动身子挣扎，时而会张口露出尖牙利齿，片刻后又犹犹豫豫地闭上。她盘踞在木舍的桌子上，看见钟遗并无敌意，心下的不安渐渐散了一半。

　　而钟遗歪头一只手肘支颐在桌子，墨发温温凉凉撒盖他的玉颈。

　　钟遗掌心托着自己下垂的颌骨，懒洋洋地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眸，像是映上了白雪折射过来的寒光。

　　一仙一妖就这样沉默的对视。

　　“你的主人可是温亭？”钟遗抬了一下眼皮，慵懒的嗓音不容人质疑。

　　蛟龙呆愣三秒之后，才缓缓点了点脑袋。钟遗的散漫渐渐收起，顿时喜笑颜开。

　　对人不好下手，那就先将这个小家伙收买过来。

　　“你可有名字？”
　　蛟龙冰冷的尾尖，极轻地沾了沾桌上茶杯里的水，在桌子上用尾巴写了“白亭”两字

　　钟遗眸光闪着淡淡的光，他轻轻抬手，抽出一根食指缓缓点在她额心处，温肉冷皮之间的摩擦触感，很细腻温热，愣头的蛟龙瞪大眼睛看着他。

　　钟遗依然支颐着下巴，他勾了一下唇轻笑道：“不如我叫你小白吧。”

　　温亭偏过头去，没理他。

　　钟遗却默认她答应了，墨黑的眼眸笑意盛了几分，他哄骗道：“你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人也不知去哪儿了，怎么独自把你留在这里，不如跟我出去混几天？保证将你供起来养。”

　　温亭头一晃一晃地盯着他，头顶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丝毫不怀疑他在拐蛟。
　　钟遗又轻轻抬了一下手，按住她的脑袋，“同意了，就点两下头。”

　　话落后，他竟然使着蛟龙无法反抗的力道，按着她的头轻轻点了两下。

　　温亭：“……”
　　她一脸气愤又一脸警惕地瞪着他，盘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钟遗嗓音没那么低凉，倏然柔了柔声继续哄道：“就去几日，瑶都可有意思了。你这小家伙一定没去过，放心我对吃蛇卖蛇不感兴趣，再说我若是让你受点什么伤，保不准你那冰山主人要了我的小命。”

　　温亭：“……”

　　温亭吐了吐猩红如血的信子，竖眸映出一片寒光，盯着他又似威胁，又似犹豫。

　　钟遗轻巧地将一只青葱如玉的手，伸展五指放在她面前，殷红薄唇上那抹笑意，勾的摄人心魂。
　　他知道，这小蛇心中并非没有破绽。

　　钟遗心想酝酿到了火候，将他的手极缓慢地收回来，语气十分随意：“缘分难得，我瞧你家主人看我不顺眼，说不定改日将我赶走，你便走不出这落水涧了。”

　　世间的人活着，总藏有无尽好奇，没有谁愿意乐意待在一片方寸土壤下，哪里也不去。
　　世间有太多纷纷攘攘，千姿万态，悲欢离合，不断引人探望。

　　很早之前温亭便想出落水涧。

　　只是瑶都很大，她不识路。瑶都的仙很多，她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深居简出落水涧，躲躲藏藏。
　　如今见到机会，理智终会败给向往。

　　温亭的身子猛然从桌上立起，弓身一跃，稳稳落在钟遗手掌心里，顺着光滑细腻的手背向上去，尾尖缠绕在他手腕上，一溜烟又钻进了他的袖摆之中。

　　蛟龙虽然收起了冰冷的银色鳞片，但经常在水潭中光溜溜的皮上，掠了股无端寒凉，像是隆冬的白雪，落到肌肤上久久不融。
　　她紧贴着滚烫的手臂缓缓将头垂下去，靠在手腕上很是安逸。

　　钟遗见蛟龙乖巧好骗，可比她主人识相。
　　红唇嘴角扬起一点一点笑意，密长的眼尾泛着淡红，像是涂了胭脂水粉一般靡艳。

　　他在木舍半空中轻描淡写了几行字，淡色的红光闪烁着：“你家小白借我几天，三天之内必还。”
　　拂袖出门后，红字才消散。木舍的门紧关，只是已经空了人。

　　钟遗从小在瑶都长大，哪里有花，哪里有灯，哪里有热闹一清二楚。

　　他时常穿着一身桃色衣袍，露出洁白如雪的白领，丹红的唇如点了血。

　　刻着桃花枝叶的银面十分精致，戴在他半温半冷的面上，遮挡了鼻子以上的全部容颜。他爱勾唇弯眼挂着鄙夷天下的笑，眼中却闪着，如同来自无尽海深渊的寒光，冷的异常。

　　他爱世间美色，也曾万花丛中流淌，可游荡瑶都时总是孤身一人，繁灯醉烟入不了他那双淡薄的含情眼。

　　温亭藏在他宽大的袖摆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探头，见外面正是隆冬雪夜，有红色绿色的光如幽灵，仿佛鬼火一般闪烁。
　　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钟遗垂了一下眸正好见着她呆头呆脑的模样，无遮无拦勾唇笑出了声，他嗓音温凉像是雪夜里冷月的琉光，语气却很随意：“落水涧美不过芳心城。”

　　温亭轻轻顿了一下，猛然将脑袋缩了回去，仿佛并不同意钟遗的看法。
　　但青年温温凉凉的嗓音，并没有就此消失。

　　钟遗抬了一下眼，黑眸被火烛镀了一层浅淡如星的煌煌亮光，轻描淡写道：“不过，瑶都不及温亭。”

　　温亭再伸脑袋时，刚好路过一阵雪夜吹来的晚风，带着瑶都雪沫的味。

　　那话轻柔如雨，随风扑在她脸上，使冰雪渐融；重如石子，坠在她心间，潭水泛起不散的涟漪。

　　晚夜模糊了红绿灯笼，璀璨的光辉落入尘俗，枯叶被风卷起缓缓赏过最后的瑶都，生命最终归于尘土。

　　动听的话却被人埋藏了心底。

　　温亭的心绪早已被风刮乱，记不清那晚钟遗带她去过哪里，说过何话。
　　记忆中，她似乎喝过一口浊烈的酒，身体像被火烧一样泛起红。

　　她不安分燥热的在酒桌上来来回回打滚，头晕眼花，耳边一抹笑声，久久挥之不去，笑话她的人说：
　　“你这家伙怎么呆头呆脑，一点不像你那主人养出来的。”
　　“我瞧你这样子，温亭也没沾过酒吧？”
　　“这可苦了你了，温亭若是知道了可会怪罪我。”
　　……

　　他十句话九句不离温亭，温亭微微羞恼，钻进他衣袖中不露头。夜里静了就醉倒呼呼大睡，又惹的那人一阵笑话。
　　她也不知为何，那人总是那么爱笑。有趣的时候笑，没趣的时候也笑。但他笑的从来不假，似乎真的有值得笑的地方。

　　钟遗墨黑的头发多，清凉如同无尽海内的水，像是海风浮起的波浪。
　　他微微靠着侧脸，黑墨如水的长发，散漫地撒了温亭一身。

　　次日醒时，钟遗的脸离她很近，那双墨黑却泛凉的眸子对着她。在看见温亭睁开眼时，钟遗眸中的凉意像是一股错觉，如潮水渐渐褪下。

　　他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唇，又是笑：“怎么酒醒了？这都到午时了。”

　　蛟龙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她左右瞧了瞧，发现桌子上已经换了一番吃食，有汤还冒着热气，也不管钟遗，直接闷头喝了那汤。
　　那热汤应该是刚送来，不冷不烫刚刚好，汤里有些碎肉全被她全吃了。

　　“哎呦，小白你慢点。”钟遗支颐着头墨发一扫桌面，边笑边看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