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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雪梅终 该有多恨多 ...
书香世家孟府,暗红的大门后走出来一个青年,灰裘裹身,银灰长发如绸。
他脸色惨白,病态蜷在眉睫之中,眸光阴冷。
洛爵的手在空中极不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抬了一下眼,隔着白色斗笠隐隐约约看见那个青年满身潮湿的妖气、病入膏肓。
孟府周围早被人布置好了结界,隔出了凡间,不受外界纷纷扰扰。
孟秋的目光投过来,冷笑挂在脸上:“哦不对,你只不过是海神大人的转世,连他一半法力都没有的……垃圾鲛人王子。”
洛爵并没有前尘往事的记忆,但他很早之前就存于心底的某些念头,因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海神”两个字时,终于有了落定的结果。
微不足道,也不重要了。
“你是谁?!”洛爵动了一下手指,法力绘制的法阵流转不停。
“亲爱的海神哥哥,两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孟秋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可笑可悲,青年双眸寒澈,笑的时候拉扯开眉眼,病意更浓。
前人往事依然如谜团,横在洛爵面前,拨不开。
童听雨渐渐安静下来,她挥剑的时候顿了顿,棕色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夫君,你们认识?”
孟秋没有血色的唇勾出冷淡的笑,启齿缓慢:“老熟人。”
洛爵布阵时,孟秋并没有丝毫动作,他无动于衷地冷看着,像是压根不放在眼里,又像是无所畏惧。
“省省力气吧海王哥哥,你根本伤害不到我。”孟秋站着,苍白脸上被深蓝的光映着,映得更冷更阴沉。
洛爵不听他废话,最后一道阵纹绘好之后,劈天碎地的法力如雷如雨,十二道阵纹围困,蓝光大亮。
万里晴空,倏地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孟府结界之内,风雨交加,狂风大起,檐瓦一点点崩裂,石墙裂开几道口子!
深海之蓝,电光之紫,似要将这此地,在凡间彻底抹杀。
童听雨站在最初布下的法力护罩之内,看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法阵,倏然睁大眼,仓皇看向孟秋。
孟秋冷眼看着,狂风吹得他头发凌乱,那张病入膏肓之态的脸上流露疲惫,袖袍被灌入狂风,鼓胀的黑袍衣摆萧萧翻飞。
雷电闪过他的眼,凉雨拍打在他的脸颊。
童听雨心下慌乱,她冷冷盯着洛爵,嘶哑的声音在狂风骤雨里响起:“你杀了我孩儿还不够,还想杀我夫君吗!?岂有此理?!”
世界没有道理的事太多了。
但为了护下、救下一个人,不惜先杀害她的孩儿又要取她夫君性命的行径,着实血腥残忍。
“夫君”一词从层层风雨中穿过,重重砸在洛爵耳朵里,伴随一股痛意。
洛爵一直不明白,孟秋放任他布阵,看着风雨交加无动于衷,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可以扛下这毁天灭地的法阵。
是觉得他在凡间法力低微?
还是觉得自己道高百丈,无坚不摧?
那人一直在冷笑,看多了渐渐觉得是讥笑。
十二道阵纹的威力不是吹出来的,无声无息酝酿着致命一击。
洛爵花费了大量法力布阵,元神不断燃烧,支撑不了太久。
在凡间使用法力于每个神而言,代价太大,恐怕就算是天下至尊至强,都要踌躇三分。
他本想着那一击,孟秋不死也重伤,他还有余力收拾烂摊子。
但在府瓦高墙坍塌断裂、灰石滚滚、地动山摇、暴雨如注的情境下,蓝紫交加、带着天崩地裂之势的致命一击,凝滞在孟秋面前。
法力尽数卡在孟秋眼前,寸步难行,他真如同坚不可摧、至高无上一般!
那一瞬间的宁静被无限拉长,直到孟秋嗤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声音如隆冬的冰块,冰凉无情。
“我说了,你伤不了我。”
所有招式也在那一刻,因洛爵法力消耗殆尽,万籁俱寂,乌云消散,灰烟袅袅,沙石如雾。
僵硬在半空的洛爵,目光凝滞了一刹那。
那些匪夷所思的底气、不解,都被那一击,那停滞不前、不能伤到孟秋分毫的一击。
渐渐从云雾里拨开了一角。
鲛人族向来团结和睦,兄弟姐妹之间血浓于水,但也曾发生过残酷的夺位之战。
那场混乱不朽、枯木死灰的一战由两个鲛人皇族的亲兄妹掀起,神血污染了无尽海。
传闻“天”的界限有一端在无尽海,那一战也正巧惹怒了“天”,所以降下了天罚。
同根同源同生,不能伤对方分毫。
这是这道微薄的天罚,将鲛人一族从分崩离析、四分五裂里,重新变得融洽和睦。
同根同源同生。
这几个字炸在洛爵脑海里,元神消耗灼烧的疼痛密密麻麻,遍布神经,从灵魂灼烧到□□。
他依然不动如山,平静似水,手指微屈,白纱斗笠看不见他任何神情,深蓝的眼眸看向孟秋。
“你到底是谁?”
“海神哥哥你猜啊。”
孟秋朝他勾唇笑,苍白病态的脸像是随时都要消失的魂魄。
洛爵攥了一下手指,心里闷疼,灼烧延至四肢百骸,体内半温半凉,水火不容。
他嘴角溢出血来,闷哼一声,将即将要吐出的血全部咽了下去。
此时他不能有丝毫破绽。
“殿下,你没事吧,殿下!”
洛非焦躁不安的声音传来。
“殿下,我很快就能化成人了,很快,只需要一个契机,我替你杀了他!”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忧心之火在心底里焚烧。
孟秋的笑声戛然而止,阴暗的眸子看向斗笠下的人,缓缓顿了一下。
童听雨愣在了原地。
孟府瓦檐石墙尽毁,她看见孟秋的几位哥哥,在她眼前化作虚烟。
她以前有想过,为什么孟府明明有人,却总是清淡至极。
现在她才明白,所谓的贵公子首府,不过是只有孟秋一个人的冷府。府中的人都是假的,不过是骗凡间的幌子,或者孟秋自欺欺人的意念。
“听雨,他受了重伤,杀了他。”孟秋目光冷了下来。
同根同源,他同样不能杀洛爵,但童听雨可以。
童听雨仍在愣怔之中,她理智渐渐清明,像是从无尽黑暗里透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但正是因她这反应,孟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清冷的嗓音响在她耳边:“童听雨,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恨他么?恨他就杀了他,我恨他!”
他说着,我恨他。
那股滔天恨意如同无尽海波涛翻涌,如同离妄渊熊熊烈火、永恒不灭。
恨意来自深渊,最终腐朽在肉/体之中。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股恨意从何而来,但足以烧光所有感情。
洛爵饱受法力反噬的摧残,陷入一阵寂静。
直到一道红影掠过丧风,冷剑劈开了隆冬的天雪风云,重重刺穿了洛爵的心脏。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所有的一切就像循环重演,隆冬的寒风刺进了心脏,那一刻痛苦被无限放大。
洛爵弓了一下身,他缱绻地垂了一下眼,清澈蓝眸中的光一点一点褪尽,很深地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童听雨。
少女红裙飘然,玲珑有致、窈窕轻盈,本该潇洒脱逸的眉眼最终紧锁,被这红尘俗世囚禁了一生。
冷剑没有移动丝毫,童听雨看见洛爵眼里的悲哀,怔怔松开了手。
苍灰枯天一道蓝影迅速下坠,白纱斗笠已从洛爵身上脱离,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口角溢出的血,滴在了雪白的贝壳上。
这一刻,神并非无上至尊,生死如凡人。
孟秋看见了洛爵那张脸,前尘往事全部罩在心间,阴郁恨意仍没有褪去分毫。
“殿下!!!”
洛非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开,洁白似玉的贝壳悄然碎裂,缝隙里冒出一道白光,像云天白日,光辉刺眼。
凝实的虚魂稳稳接住了洛爵,他抱着洛爵轻轻落地,又急促地转身看向孟秋。
洛爵疲倦地垂了一下眼。
他气喘急促,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贝壳尽数碎裂,浮光如云絮般渡进了他的脑海。
他所追寻的前尘往事,就在这一刻永无休止地涌上脑海。
没有灼火烧心的疼痛,只有无垠大海上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水和温柔吹拂的海风。
洛爵重重地抬头,他看着洛非满怀怨恨的魂魄,艰难地开口:“不要……杀他!!”
然而已经晚了。
洛非掠着一把虚剑,凶狠利落地贯穿了孟秋。
孟秋瞳孔冷如铁,他早已枯株朽木、万念俱灰,遭受神陨剧痛,没有被他放在心间丝毫。
他忽然望着岌岌可危的洛爵,凄惨疲倦地笑了出来,冰冷的笑意翻滚着浓稠嘲讽和悲哀。
他嗓音嘶哑,恨意依刻骨铭心:“那就这样吧……有始有终。”
世间一切都该有始有终,从生到死,无论爱恨悲欢。
一句有始有终,仿佛尘埃落定。
童听雨猛然心口抽疼,瘫软跪坐在地,她瞳孔涣散像是活在凡间的傀儡,茫然地看了一眼被冷剑贯穿心口的洛爵。
他满身鲜血,从最干净无染的无尽海里跌落血潭。
他一生极其厌恶血,死的时候血怎么也流不尽,沾染全身,腐臭血腥味将永恒存在,他像是生生世世再不得安息的恶煞。
洛非多么希望他的殿下恨怨缠身,只要有,他便半死半生,不会烟消云散。
只是洛爵闭眼的那一刻,已经再无他想,他的恨消失入云,他的爱流入无尽深海。
就如孟秋所说,有始有终,落叶归根。隆冬里冰冷一片,无情无爱无恨,没有牵碍。
人若无七情六欲,世间再无执念,再无死灵恶煞。
洛爵临死前记起了前尘往事。
五千年前。
无尽海干净清澈,没有血腥尸骨,腐烂皮肉。
鲛人皇族有两位王子。
他们同父异母,从小到大血浓于水。
王子爵和王子秋。
爵熙和柔水,秋俏皮霸道。
他们时常会推脱王位,谈笑总不屑一顾,淡如水。
他们时常会讨教蛊惑修术,又抱着鸿鹄之志想要在世间来去自由。
秋眉角张狂:“我要出无尽海!这里爱谁待谁待。”
他看了一眼,爵思忖认真,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哥,你去哪?”
“我想去凡间。”爵对凡间心生向往。
“去凡间做什么?”秋问。
“看雪梅。”爵曾对凡间隆冬雪梅惊鸿一瞥,于是昼夜不忘,也不愿意待在海里。
他想去凡间有雪的山谷,种下一棵参天雪梅,四季常开。
他们年少轻狂,曾如凡人打闹。
但也在眨眼间各奔东西。
爵去了凡间,去了北边的山巅。那里四季都下着絮絮白雪。
于是他从凡间挖了一棵小雪梅,种在池雪谷里,一眨眼就是一千年。
池雪谷有凡人看不见的神息流转,茫茫白雪总让人忽略这么一块妙地。
一千年,雪梅树上一朵淡红的花生了神智。
女孩矮小,落在凡间也不过四岁左右,她只有魂魄,每日见的最多的人,就是这位蓝袍公子。
她以为爵是凡人,一缕魂魄便在纵横八方的池雪谷里晃荡。
池雪谷不似凡间屋瓦,没有床榻,没有窗户,于是爵每日要休息时,都会躺在雪梅枝桠上。
她便飘在枝桠上,随意盯着爵看。
他外貌俊雅,蓝色的眼眸如蓝天似清海,收起棱角,安静儒雅。
她有时会感觉,爵其实能看见她,但从来都是轻轻一瞥很快移开,像是无意。
直到有一天,她坐在爵边上,扯拉他的头发。
爵深沉如水的眼眸看向她,嗓音温润:“玩够了么?”
雪梅妖瞬间松开爪子,从他身上弹起来,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看得见我?”
“我又不是凡人。”洛爵眼眸很清澈,像是凡间夜幕里清冷的月光。
雪梅妖忽然被他噎住了,指着他大叫:“所以我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嗯,都看见了。”
雪梅妖没有说话,像是被他气到了一样,鼓着腮帮沉闷了好久。
后来,她像是泄气的皮球,乖巧地坐在他边上,如同凡间里姑娘询问一位陌生公子那般:“公,子叫什,么名字?”
那一年她很稚嫩,却学起了凡间客套的俗话,语气不通。
她在凡间待的时间很长,偶尔会有人从她身边路过,雪梅花开的更加艳丽,也曾听过不少凡人对话。
一千年前,她模糊记得,有人连根带起,将雪梅挪了个地方。
洛爵的手指很轻地敲了敲她脑袋,指尖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法力:“话要多学。”
“我,才刚,刚开,始有,的是时间。”她撅着嘴。
“洛爵。”他淡淡说。
后来过了许多年,雪梅妖凝聚成人形,高兴雀跃的声音响彻了池雪谷。
“太好了!我也化成人了!!”
那年她有凡间小孩十二岁高矮。
“可有名字?”爵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问。
“没有。”她摇了一下头。
“观雪如何?”他突发奇想,居然有了和凡人一样多管闲事的心思。
“不好。”雪梅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的脸生得很小巧,白皙如玉,气质清冷淡然,身姿飒然而立。
“那你想叫什么?”
那一年因为这个问题,雪梅妖想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她瞳孔微微一亮忽然说:“听雨。”
洛爵倏然抬了一下眼:“什么?”
“我的名字。”她说着勾唇笑了起来。
那个名字就像归宿一样。
凡间北地,干旱少雨、寒冷枯燥,她虽然在凡间活了很多年,但听见雨声、看见下雨很少。
她看了千年的雪,忽然想到,自己没有看够的居然是雨。
从前神智模糊时,她的眼睛像被蒙了一块纱布,世间灰蒙蒙一片,每逢下雨她只能听,但听的时间短促。
现在她想到了这个名字。
听雨。听尽之前没有听够的雨。
她曾记得梅花树下有一对夫妻谈话,正在商量给小孩取名字。
少女看见了梅,少年看见了雪,于是那个孩子叫做方梅雪。
所以她又想起一件事——神是没有姓的,只有凡人有姓。
她睁大眼忽然疑惑起来:“你真是神?可神没有姓。”
洛爵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说:“落在凡间我便不是神,自然要有个姓。”
因为落在凡间,所以他姓洛。
“那我也要有个姓。”
“梅如何?”爵问。
“好。”
凡间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梅听雨,一个叫洛爵。
后来,洛爵用名字用习惯了,干脆改了自己的神名。
天地世间很奇怪,从来都说不清楚为何只有凡人有姓。
戏阁里有一个传闻,据说是因为凡人的姓染了红尘千万,束缚脱不开身。
传闻出现的很早,所以那个时候,凡人并不知晓神魔也有爱欲,也有束缚,也有执念。
世间情爱的模样有很多种,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
朝夕相处、点点滴滴,让他们也变得更加亲昵。
梅听雨如同凡间女子一样,嗓音带着甜,问他:“洛爵,你的家在哪?”
“无尽海。”洛爵仰躺在树上,蓝色卷发垂落,眼眸镀着池雪谷里的光,像洁白无瑕的珍珠。
“你是鲛人?!”梅听雨倏然惊呼,她漆黑眼眸睁得更大,仿佛凡间黑曜石。
“无尽海那么多族群,为何我一定是鲛人?”洛爵沉默良久,又再次开口。
“因为你真的很像鲛人王子。”
梅听雨从未去过池雪谷以外的地方,却在此刻对无尽海生出了念想。
“洛爵哥哥,带我去无尽海玩玩嘛。”她学着凡人,糯米团般的声音撒娇。
千年已过,洛爵也打算回无尽海,捎上她也并非不可,但他却说:“多求我一会,我就带你去。”
少女的嗓音温沉,像凡间小猫撒娇,沙哑甜糯,在池雪谷静得撩人。
“洛爵哥哥~带我去嘛。”
“洛爵哥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海,我想去看嘛。”
洛爵忍不住逗了她一句,他弯了眼尾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这一辈子还很长。”
“万一我英年早逝,那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洛爵眸中笑意清淡,在听见这句话时,笑意如涨潮后的水渐渐褪下,他说:“没有万一。”
他绝不会让万一发生。
再后来,他们相伴去了无尽海。
夏季的海风很清,白鸥在蓝天下飞翔,潮水波浪温柔地拍打海岸,朝阳淡红从东方升起,绚丽夺目。
洛爵却站沙滩上顿了步,他安静地凝望海蓝,温热的海风迎面,席卷而来的,是一股洛爵从未在海里闻到过的味道。
他对海的气息太敏感,他在那里生活了几千年,在他漫长无尽的生命里千年很短,但无尽海是他的家。
梅听雨并没有闻到。
她跟着洛爵匆匆下了无尽海中。
深渊里猩红的血飘荡,死了神种无数,最为惨重的是鲛人王宫,令人作呕的腥味、鲜血,将蓝色无瑕的王宫洗刷了一遍。
洛爵看见王宫前,站立的银蓝发女子。
蓝裙缥缈,她身材苗条婀娜,裙纱无风自动、摇曳生姿,她动作优雅端正,手中的蓝剑刺穿了一位白裙女子。
王宫里的侍卫以她为首,而她在抽出剑后,不知为何转了一下身,看见了洛爵。
女子生了一张干净漂亮的脸,长发洒逸,神色没有半点凶戾。她与洛爵一样,温柔似水,嗓音低凉:“阿爵。”
洛爵怔了一瞬间,手指在海水里微微屈起。
汹涌的波浪袭上洛爵的瞳孔,他嗓音很轻,却裹挟着无端狂风,满是怒意:“你在干什么?!”
银瑜渐渐沉默了下来。
另一道声音也在此时,划破了安静的海洋,急促、阴凉,满是悲愤与震惊。
“母后——”
秋来了。
毫无预兆的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的血海深仇。
秋挥袖扫开海里的血,身影如游龙般,掠走了刚死去的白裙女子。
随后停下来,站在他们不远处。
少年瞳孔血红,怨恨、愤怒,对上了洛爵平静的眸子。
他感觉可笑,咬着牙:“所以你说想去凡间,不想留在无尽海,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你们母子谋划一起屠宫,杀害我母后!?”
银瑜很沉静,她没有说一句话。
洛爵的耳旁掠过了海风潮浪。
暗涌的流水一去不复返,恰似他们绵延千年的血浓于水的过往。
他清晰地记得,他们曾在珊瑚小岛讨论过无尽海外,说着凡间姑娘,聊着隆冬的雪。
他们小时候同吃同睡,任何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对方。
他们是无尽海内的神统,他们的生命漫无止境,所以不会有人跟他们过生日。
但是这三千年里,他们各自都收到过三千份礼物,和三千句生日快乐。
那是他们给彼此的真心祝贺。
从今往后,再无。
无论他有没有参与,银瑜是他的母后,所有罪责他要揽下一半。
此事演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战乱。
秋的母后生于鲛人贵族,鲛人王一死,鲛人贵族纷纷叛乱,聚集在秋身后。
血在无尽海没有止过。
也是在这种时候,神魔妖鬼都觊觎无尽海,想看看天的尽头,引来了无数杀伐,洛爵只能先抵御外敌。
天籁之海就诞生在无尽战乱之中。
那似乎是“天”有意允肯。
他平定外界敌人之后,无尽海内因天籁之海而纷纷臣服。
于是鲛人族有了银瑜女王,无尽海有了海神。
最后秋所领的族人,溃不成军。
洛爵很明白战乱的开端是因为他的母后,秋是无辜的,只是怨与恨无法再消除。
“亲爱的海神大人,你杀了我啊,你杀不了我,就叫她杀了我!!不然无休无止!”秋跪坐在地,胸前抵着一把银冷的剑,他满脸狰狞、苍白无血,讥笑一声比一声冷。
“秋。”洛爵缓缓收了剑,他沉邃的蓝眸里总看不见丝毫污秽,他平静无波浪,却真的悲伤。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无论爱恨贪痴,悲欢离合,他的那双眸子总是一丝不变。
像是无欲无求,无痛无恨无悲也无喜。
秋以前就觉得,这么温柔的嗓音,那么干净的眼眸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换着法子逗他。
“哥,你吃糖么?我从凡间偷来的。”秋银灰长袍袭地,坐在珊瑚礁上,坐在洛爵旁边。
“你去了凡间?父王不许我们乱跑!”
然后他就会得到洛爵那番不温不凉、又似批评又似讲道理的话。
“不听不听不听,你讲过很多遍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秋抬了一下手,将尖尖的双耳捂得紧紧的,然后躺在珊瑚礁上一脸无奈道:“那你吃不吃?”
洛爵沉默半天,扯了一下唇说:“吃。”
“老规矩,你吃了笑一下给我看。”秋倏然起身,他眼尾弯弯戏谑地看着洛爵。
秋的脸有股苍白之态,银灰的头发衬得他睫毛与眉很浓密墨黑,殷红的唇成了唯一的血色。
“好。”
洛爵吃完后,真的会如他所愿很简单的笑了一下。
蓝色的瞳眸荡漾了一丝笑,映着珊瑚礁上夜明珠的冷光,总让秋舍不得移眼。
“哥,你真好看。”秋忽然笑了,眉眼极明显地弯着,笑声一声比一声暖。
他们没有王兄、王弟的称呼,更像是凡间的兄弟亲昵的叫着哥哥。
此后,殊途陌路。
“别叫我!我可不认识你,尊贵的海神大人。”秋的眸子泛起薄薄的红,仿佛水中化不开的雾气。
洛爵缓缓撇下了剑,最后与梅听雨走了。
梅听雨转了一下头,她怔忪地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秋。
再后来,洛爵又从秋的身边杀了一个人。
孟根本没想到,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见到洛爵,因为他们两个曾经在无尽海的征战里,四目相对交过手。
他受了重伤落进无尽海中,被秋所救,而秋不知道他的身份。
妖族将军。
神魔妖鬼四族里妖族野心勃勃,一直不肯放弃扩张势力,偏偏孟知晓秋的身份,想要加以利用。
于是这成了洛爵杀他的理由,他不允许有人伤害秋。
“爵!!你一定要我家破人亡,爱人死尽才肯放过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待我?!啊啊啊!!!”秋跪在孟的尸体前又一次红了眼。
时隔五百年,是孟长达五百年的陪伴。
这是继洛爵之后,第二个会跟他道一句生日快乐、送他生日礼物的人。
孟会问他喜欢什么,会问他不喜欢什么。
会为他折凡间的花条,会为他带来隆冬的雪。
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治愈的伤痛,又要重新毁在同一个人手里,凭何!?
那一天,成了最汹涌卑劣仇恨的开端。
秋渡给了孟半条命,又养了一只千年的蛊,他靠着无尽仇恨修出的蛊惑之术几乎无人能解。
于是他筹划了千百年的报仇,真正成了恨意的傀儡,世间再无秋。
前尘往事种种都有了后续,有了属于它的开端与结尾。
因为同根同源,伤不到对方,杀不死对方。
他以蛊惑之术操控梅听雨,天罗地网要杀洛爵。
那一年,也是梅听雨亲手杀死了洛爵,亲手杀死了海神。
世间重生之术,本是无稽之谈,但秋寻到了一个以命换命的禁术,他想要复活孟,他甚至觉得这是他欠孟的。
以血灌蛊,以极阴之体养蛊。
他发现梅听雨就是极阴之体。
他的蛊惑无人能解,也是那一年,出现了一个例外,梅听雨自刎了。
种种琐事,如潮水涨来又渐渐归于平静。
秋依然不死心,于是凡间以北几万余里的地界上多出了一座孟府,旁人都说那是当世贵公子府邸之首。
而这个首字是有来由的。
那年无名街天灾人祸,妖畜横行,尸骨遍地,鬼哭狼嚎,凡人生老病死都在一瞬间。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本就穷苦的境地,更是雪上加霜。
凡间北地总是秋常去的地方,因为他曾经问过洛爵,凡间那么大要去什么地方。
洛爵说,困苦遍野,望福祸相依,他想去北方。
那一天,秋在无名街散布钱财,凡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拿着钱财活了下来。北人都觉得那位公子出手大方,家财万贯,也有人问了恩公贵姓。
秋说,孟秋。
无名街上便多了一个孟府。
孟秋常年抱病,身形孱弱,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常常会拿一些山间采来的药材,或者家里的母鸡煲汤送给他。
他常年以笑待人,有时冷有时暖。
去过他府中的凡人见到他府中明明有那么多下人,总是安静的异常,于是凡人觉得他或许不喜欢热闹和叨扰,所以来往也少了。
凡人说孟秋有两位兄弟,一个穿着蓝衣极其温静的公子哥哥,一个穿着黑袍活泼的公子弟弟。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两位公子叫什么。
因为在府邸遇到他们时,两位公子总是很安静地一笑,并没有说过话。
凡人出府邸之后,渐渐就会忘记那两位公子的模样,所有人都这样,那张脸越变越模糊,怎么也记不清。
只有孟秋知道,府中所有人都是假的,他造出两个人都是他的心魔。
凡间北地,贵公子府的光景定格在一瞬间。
几千年的轮回里,凡人变了又变,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但孟府依旧。
所有人都记得贵公子府之首,记得孟秋,还记得孟秋有两位兄弟,记得府中下人很多,记得孟秋喜欢安静。
所有人都讲不清楚,他们为何知道、记得。好像每一次天灾人祸如故,总有穿着银灰袍的贵公子救他们命。
轮回就这样一遍又一遍。
直到孟秋找到了转世后的梅听雨,他伸手救下,又重新取名叫童听雨。
那一刻,他就该明白他从始至终都活在仇恨里,从未放下。
他告诉童听雨自己是妖。
他想教会童听雨身为法士不应该无欲无求。
他在她身上下了千年蛊。
蛊母与子蛊同生共死。
他找到的以命换命的办法,就是培育蛊孩。
洛爵到死的时候才明白,童听雨身上并非蛊母,而是子蛊。
真正的蛊母在孟秋身上,所以他油尽灯枯,总是一副苍白病态,因为他真的快死了。
孟秋丧心病狂想要造出蛊孩,目的是把蛊孩给孟吞噬,只要孟醒来,他便真能做到以命换命。
可途中有太多是非捉弄人了。
比如那道无比深重的缘分,让童听雨再一次遇见了转世后的洛爵,红线珍珠杀了蛊孩。
孟秋前功尽弃、枯木死灰,那个时候孟秋再一次发疯了,他花了两千年时间,最终又是因为那个人功亏一篑。
他从前觉得这些前尘往事,他到死都不会瞑目。
但他再一次制造悲剧,看见洛爵倒在他面前时,他倏然没有那么高兴了。
他纠缠了一辈子的往事,最后成就了他的生不如死、面目全非。
他以为不可能松手的事情,在他真正快要死时,最后化成了一句浅淡的“那就这样吧,有始有终”。
这一次,谁也不会记得前尘往事,他们或许再也不会相遇。
可唯一活着,知晓一切的洛非怨恨着,他最终没有化成人,成了恶煞。
他没有带洛爵回无尽海,因为他知道,无尽海里有血味,洛爵不喜欢。
他去了池雪谷里的深潭,然后困在了深渊里。
听雨街的孟府逐渐开始瓦解,孟秋的身体开始消散成灰。
那一天风雨很大,骨灰飘进了无尽海,就像飘回了家。
凡人所传闻的听雨女神死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是殉情,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个滑胎的孩子,还有人说是赎罪。
传闻又多了一大把,但最后从上千年里流传下来的只有听雨女神爱而不得、善终难求的说法。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得善终。
池雪谷有香火,有许愿池,有雪梅树,凡人在那里做了一场又一场梦。
他们来池雪谷许愿,总是因为有所求。
但在那场惨不忍睹的梦中,他们倏然醒悟。
其实他们活的很好,没有什么大的遗憾,于是他们心里的愿望,从复杂变得简单。
凡人在池水里放入一盏又一盏花灯,他们的愿望从无尽的欲望,变成了希望平安欢喜。
花灯渐渐沉入水底,愿望总是填不满池中。
当凡人走出池雪谷时,那一场凄惨无比的梦也渐渐化成了灰土。
有人想起池雪谷总觉得遗憾,连他们也不知道为何会遗憾。
后来凡间的名地,除了听雨街又多了一处池雪谷。
传闻池雪谷许愿很灵验,谁都说不出缘由,但凡人都这样觉得。
洛非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但他造的一场场梦,也确实影响到了凡间轮回流转的轨迹。
世间渐渐变得寂静。
虚幻里,应识青看见识卿承受着怨恨不甘将恶煞斩杀。
他倏然觉得他们渡怨很奇妙,甚至很奇怪,就像是无尽无休,也没有源头。
那些情绪如蚕丝,银冷的光缭绕他的心脏,真实又无比痛苦的怨恨漫无边际涌来,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却要他一一承担。
应识青很安静地站着,第一次承受这种猝不及防的痛苦,漆黑如墨的眼眸,却一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那道背影。
他仿佛受到了怨恨影响一般,心尖倏然冒出不甘与不公。
因为他近乎在一瞬间明白,渡怨是如何。
看见、走过、然后承受,最后醒来又要带着别人的怨恨,斩杀来源。
他站在识卿身后都那么疼,那识卿该有多痛?
应识青在一阵眩晕不甘里倒下,他并没有看见识卿是如何斩杀来源,但他觉得不应该是狠厉无情,应该熙和如清风,拂扫海蓝。
等他再次醒时,已经离开了冰冷的江面。
这里没有雪,也没有梅香,只有刺眼的光亮和震耳欲聋的喧嚣。
他意识逐渐回笼,身上不痛不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脑海里多了一段记忆,心里的不甘已然消散,没留一丝痕迹。
他睁眼有一丝茫然,凡间七月的光格外刺眼,闪到他眼中的一瞬间,漆黑的双眸像是被火灼了一样疼痛。
“醒了?”识卿冷淡的嗓音响起,像是无尽海底最冷的渊。
他没有多大情绪,璇宫天里的人都说他是冰,其实真的很像。
应识青睁眼时,看见他掠过银白如雪的发丝,拂拂扬扬如同泉水流淌。
识卿静静站在榻前很轻地垂了一下眼,那双眸子像是隆冬不化的雪,又冷又清。
可应识青觉得,凡间七月的烈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壳,照得他眉宇寒气消散。
应识青像是脑子睡懵了一样,看见银发总在无风起浪,忽然问:“上神,你为何从来不束发?”
他进璇宫天才认识的天权上神,时间短到只有一年,可他那句“从来”像是认识好久一样。
识卿极轻地愣了一下。
应识青并不觉得他的愣是因为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或许是想起了很久之前一段往事。
果然,他听识卿说:“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人问过本尊这个问题。”
那近乎是他来凡间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很久之前的问题被识卿忽然想起,也自然而然地记起了祝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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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雪梅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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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可爱宝宝们的支持。 挂个预收:笑面虎满口谎言美人受x外冷内热腹黑疯批攻《得罪灵魔两个大佬后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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