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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由己 身中情蛊 ...

  •   那些年,洛爵身在无名街上,总会降下清雨,所以北方这块冻土,植物可以生根发芽,山野可以长满青树,而街道逐渐迁移来了新人,不断扩张,越来越热闹。

      那天如三年前一样,大雨下了十五天,近乎所有人都避在居舍。

      “殿下,倘若有一天你离开这里呢?不降下雨他们又该如何?”洛非问。

      洛爵依然撑着蓝伞走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青石砖上的深深浅浅的水洼,有一片朦胧的倒影,亮在青雾里的火光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洛爵将蓝伞极轻地偏开了一下,落在身侧,他抬了一下手,掌心里接着清凉的、细细微雨。

      “若是他们需要,我便留下。”洛爵说。

      那一年,依然秋寒。
      街道忽然与三年前一样,有人踏着青石砖上的水声,裹着凉风掠来,那声音清晰地落进了洛爵耳里。
      这一次,洛爵让开了一条道路,回了头。

      童听雨打着一把红伞,红色的翘头鞋踏在水洼里,却滴水不沾,红纱裙显露在深秋之中,微微染上一缕霜气。
      少女长得愈发成熟,身姿曼妙,朱唇玉面,青丝挽发,耳垂下挂着铃铛耳饰,声音在雨中,清脆悦耳。

      于是童听雨看见他时止住了步子,她挽起的女儿家青丝发,极轻地朝洛爵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童听雨能极其轻松地驾驭两种不同的风格。
      只是洛爵却在她白皙纯然的脸上,看见了一丝不自然。

      她也仅仅只停了说一句“好久不见”的时间,又迈起步子,端着雨伞朝前跑,像是赶时间。
      于是洛爵在她身后,低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忽然有了好奇,在平淡的时日里,因为童听雨的举动装扮,感到好奇。
      并且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就像一把烈火,越烧越旺。

      只是他没有刻意去制造所谓的缘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所以那日夜里,洛爵在一家茶坊廊道上轻微垂了一下眼,恰好看见了一手拿糖葫芦的童听雨。

      她换了红裙,重新穿上了束身的浅色白衣,她闷吃一口糖葫芦,恰好抬了一下头。

      茶坊中的浓郁的茶香在雾里化做了一缕青烟,随着徐风飘去了街上。

      童听雨见到洛爵时,抬了一下脚尖,运起轻功,迅速腾上了空中,她像是踩在一缕青烟之上,身姿轻盈,落在洛爵眼前。

      她眼尾轻轻一弯:“公子,来喝茶?”

      “嗯。”洛爵轻声道。

      “我与公子一起。”童听雨说。

      于是两人进了楼阁中,坐在了一桌前。

      茶桌上是沏好了的茶,从青玉盖上蔓延出水雾,热腾腾的扑在他们身前。

      洛爵端起了茶水抿了一口:“为何换了一身衣服?”

      茶坊里喝茶,总会有无数要问的话,所以凡间里除了酒馆,戏阁,就属茶坊里人最多最热闹。

      童听雨盯着茶水看了几秒:“还能为何,不喜欢。”

      童听雨并不喜欢喝茶,但她在看了几秒之后,依然会抬手将茶往嘴里送,只是这时洛爵拦住了她。

      青年瘦直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的茶水,他抬了一下眼:“不喜欢茶,为何喝?”

      童听雨也抬了一下眼。

      他们近在咫尺,几乎眉眼相对,两道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神情都微微怔了一下。

      洛爵轻轻皱了一下眉,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依旧未撒手。
      而他的两个问题,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不知道周围到底安静了多久,童听雨垂了眉眼极其随意道:“倘若有人喜欢呢?”

      倘若有人喜欢裙子呢?
      倘若有人喜欢茶呢?

      洛爵怔忪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那句话钻入了他的耳窝之中,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快。

      他将皱起的眉头松开,坦然看向童听雨,沉声问:“你有喜欢的人?”

      “嗯。”童听雨说。

      “伴侣?”洛爵问。

      “不是。”

      洛爵沉默了一瞬间,那一瞬间在童听雨眼里很短暂,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洛爵眼里却格外漫长。

      就像是从无尽海的海面坠入底渊,煎熬又缓慢。
      到最后那一刻,洛爵抬了一下茶杯,露出一丝诧异。
      他其实是在诧异,自己为何会问,又为何会在意。
      但放在童听雨眼中就不一样了。

      “你在惊讶我有喜欢的人?”

      “对。”

      “为何?”

      洛爵抬眼看着她,片刻后又移开,缓慢吐出三个字:“不应该。”

      像童听雨这样的女子,她曾经听到过无数人说过不应该三个字。

      但听到最多的不过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如此厉害”“不应该”“不寻常”。
      从来没有人觉得,她不应该喜欢上人。

      这句话太容易惹人误会了,所以洛爵眼皮一跳,忙道:“像你这般女子,来去洒脱,自由自在,不应该随意喜欢上人,更不应该为喜欢的人而改变。”

      童听雨轻轻眯了一下眼,将青玉茶杯放了下去,勾了一丝笑:“好像确实不应该。”
      “不过,事实如此。”童听雨轻声笑着,并不在意。

      洛爵重新斟了一杯茶:“那你今日是跑去见他”?”

      “是他生辰,平日里总少见。”童听雨说。

      生辰?
      洛爵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了顿,今日偏也恰巧是他生辰。

      他将淡茶入口,舌尖上却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很平静地一张脸说:“原来,生辰被人惦记也挺好。”

      “你的族人呢?”童听雨依稀记得洛爵的来历,所以问。

      “无尽海里,神并不似凡人互相来往。”
      即便他是王子,奉承的人很多,他仍然觉得,那不是他所想要的。

      童听雨似乎从他眼中看见了落寞,那是她曾经见过最多的情绪,只是洛爵的落寞来自惦记一词。
      她眉心动了动,倏然道:“何时生辰?不如我同你过?”

      “罢了。”洛爵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既是他生辰,你却要穿雨过街,而不早早候着?”洛爵已然没有心思品茶,他垂了一下眼,望着手指问。

      童听雨沉默了良久,她皱了一下眉心,第一次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如愿。
      她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头倚着掌心,目光轻瞥去了洛爵眼睫上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四个字格外难以形容,也格外重。

      这世间上总有许多身不由己,挡在了无数想要做的事前。
      若是无尽海的水干净清澈,珍珠洁白无瑕,沙滩淅沥如雨,或许洛爵便不会去凡间。
      冥冥之中,这也是因为身不由己。

      只是那一天结尾,因为身不由己换来了无话可说。

      洛爵狭小的贝壳空间里,两小团才开始说话。

      “他们之间能这般有缘分?”应识青不解地问。

      其实道理很简单。
      若非缘分深重,就不会发生以后种种悲剧。
      也不会有人记得所有,怨气久久不散。

      识卿并无什么感慨,像是见过的事太多,所以习以为常。
      他说:“缘分这个东西,向来难以说清。”

      应识青仔细想想便能明白。

      就算是前世今生,修有缘分,其实也总会有人逃不过一生皆变。
      或是擦肩错过,或是永世不见。
      有些缘分冥冥之中逃避不了,有些缘分却也会残缺不全。

      一年之后,洛爵才明白,那一年童听雨说的身不由己是何种意思。

      一年之后的深秋,雨下了十四天,比往年少了一天,像是为了方便某个人,红裙穿过街道,不用再打伞。

      十四天那日雨夜,外面青雾笼罩的雨越下越小。

      洛爵依然在最初那客栈里,他坐在角落,品尝着日日吃过的菜食,做一位长久居住的客人。

      洛非曾经问过他“既然不离开,为何不寻处宅子”?

      洛爵答得很慢,其实他心里早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说出来时有些许低落。

      他说,宅子里清冷,不习惯。
      他说,宅子里又无人生火做饭,不如客栈。

      今晚,他的目光落在踏雨而进、青发被淋湿的姑娘身上,这白衣少女身上有着几处明显的血迹,她一手捂住手臂,垂了一下头,皱着眉头进门大喊:“掌柜,一间房!”

      童听雨刚才从危险中脱身,此时身体依然因为警惕绷着,她的声音里带着往日没有的凌冽,如同秋寒里草叶上薄薄的一层霜沫。

      她才喊完话就偏了一下头,所以她看见了坐在木椅上正盯着她看的洛爵。

      若是以往,她肯定要上前寒暄几句,再聊个通宵也未必不可。
      只是如今,她眼尾下垂露出恹恹的神色,随小二去了二楼的客房。

      那道缘分太深重了。
      洛爵忽然想。

      不然无名街上那么多家客栈,为何偏偏能遇到。
      为何总是恰巧他抬头,她垂眼,目光交汇。

      洛爵动作极轻地放下筷子,往楼上走去。

      那股已经融进夜色的浅淡的血腥味近乎无法闻到,但洛爵对血腥太敏感了,所以他二话不说往一间客房走去。

      那间房内并没有点蜡,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麻纸很昏暗,屋内格外安静,洛爵不敢轻易推门,相隔着一扇门,他指尖颤了一下,说不出他为何步伐慌乱来到此处。

      他第一次使用神识,一缕来自深海的轻烟溜进了门缝,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榻上盘腿坐着的人面前。

      童听雨浑身干涸的血迹,闭着眼,眉峰延至鼻梁皆紧绷而皱起,她警惕之下察觉到了那股海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童听雨依然闭着眼,声音杳不可闻,像是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洛爵顿了一下,终于推开门进去,他拂了一下袖摆,掠起一道法力燃起了白蜡。
      低眸扫了一眼童听雨,没有任何预兆的上前。

      “别过来!”童听雨咬着牙,攥紧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身上散出若有若无的光,浅白如同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我帮你。”洛爵没有听她的话。
      他并不喜欢多找麻烦,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动用法力。

      他曾给过乞丐包子,喂过流浪猫,因为那皆是举手之劳。
      他动用法力降雨,只是因为要救的百姓很多。
      但这一次,他仅救童听雨一人。

      他站在童听雨身前,双掌心内流出深蓝色法力,如同潺潺流水,直往童听雨身上倾灌。
      那股海蓝之力极其温和,如同熙和的春风拂过无尽海,潮浪轻缓,此起彼伏。

      那种钻心般的疼,刀剜血肉般的折磨,百虫啃咬厮杀般的蚀骨,渐渐因为潮流缓缓褪去。

      阴湿暗潮,千疮百孔的皮肤裸露在海滩之上,被熙和温暖的阳光洒满一片金黄。

      童听雨的眉头渐渐松开,她身上的血和汗紧紧纠缠,最终缓缓松懈,她将肩膀轻轻垂了下来,像是从来没有过如此舒适的感觉。

      洛爵皱着眉,白皙的额头上爬满了冷汗,他唇线微微绷起,一缕法力如潮水,悄无声息地探进了童听雨的经脉里。

      法力纠缠着流动的血液,轻缓,童听雨并没有察觉到。

      直到那缕法力悄悄溜去了她的心肺,洛爵指尖颤了一下,他将眉峰紧锁,那缕法力覆上童听雨的心脏时,一股黑气于此缠斗。

      童听雨猛然觉得心脏泛着凉意,极轻地一颤,微弱地疼了一下。
      其实那种疼对于她来讲微不足道,可刚才在安逸里待了片刻,对疼痛极其敏感。

      就是那一刻,洛爵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因为她体内情蛊总在定时定刻地发作,年年如此,一发作就会万虫蚀心,痛苦无比却又不得不熬过去。
      之后又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才可恢复。
      所以她身不由己。

      洛爵将沾染上污秽的法力收了回来,又缓缓净化。

      童听雨在床榻上静静坐了一夜,没有睁眼。
      于是洛爵就在这里守了一夜。

      “殿下!凡间不能使用法力……”洛非嗓音微哑,有些担心道。
      洛爵眨了一下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嗓音温沉如水道:“无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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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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