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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点头交 君子之交淡 ...

  •   “这是哪?”良久应识青才开口,一团如云烟的神识,往狭小的空间外面看。

      “那位王子颈下的贝壳。”
      识卿淡然道,他也并非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进入记忆。

      有时他也会受些伤,轻的重的,小的大的,都有过。
      只要情况稍微严重,他也会以神识入记忆,避免自身消耗太大。
      所以他虽在狭小的空间,却能看见很大一片东西,就像是记忆里所看到一般。

      应识青转了转眸,倏然道:“水里那位王子颈侧似乎没有贝壳。”

      或许是没有想到应识青观察的这么仔细,所以识卿顿了一下:“……那是因为,贝壳化做了那抹恶煞。”

      应识青恍然大悟。
      难怪识卿之前说禁制里的人是自封,可进去时却只有恶煞,而且还不是那位王子的煞。

      原来如此。
      那抹恶煞原来是王子昼夜带着的贝壳所化。

      世间传闻的半人半鱼的家伙是海里的神。
      天下只有一片可以称做海的地方,叫做无尽海。

      无尽海并非没有尽头,而是海的尽头,被天划分。
      无尽海的尽头就是天地的尽头。

      那片蓝色汪洋总让听说过的神或人头皮发麻。
      原因无他。
      因为有关“天地”之闻,总有数不尽的人探查,窥视。
      于是代价格外重。

      蓝色海洋里,不知流有多少血,不知深涯里埋葬了多少尸骨。

      无尽海无端横在那地,就像是对世人一种无声的警告。

      而洛爵就是从无尽海里,走出来的鲛人王子。

      他近乎游遍了无尽海,也曾嗅到过尸骨腐烂的臭味和海水里充斥血的铁锈气。
      一度使他犯恶心。
      所以他冠年之后一直活在岸上。

      他没有去神仙生活的地方,反而来了最普通无华,又极其喧闹的凡间。

      他喜欢闻凡间的烟火和鹊语。
      他喜欢看长明灯如一条长龙舞动,四时里山野上开满不同的花。
      虽然他是神,但他更愿意做人。

      他每天并不会和人打太多交道,偶尔会花银两买下隆冬热气腾腾的包子送给路边的小乞丐,或者街道上流浪的猫。
      偶尔会买下六月的鲜花往无尽海里送。

      他想海里若是没有尸骨,没有血味,多点花就好了。
      他不喜欢那里的味道,但那里是他的家。

      “殿下,为何不回家?”
      洛爵脖间的贝壳很早就有了灵智,一直陪着他,度过了凡间四时,一年又一年隆冬。

      听他的声音是雌雄莫辨,问他的意向,他说他更想做男子,洛爵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洛非。

      “家里有股味道,很难闻。”洛爵垂了一下头,盯着青玉杯中的碎花,清水渐渐照出了他那张俊美的脸。
      他有一头淡色的蓝色卷发,长垂到腰后,在光下熠熠生辉。一对颜色不深的长眉,十分温挑,眉下是一双如同玻璃珠的眼睛,清澈温亮,尖尖的耳朵半掩在发丝下,像极了遗落凡间的神灵。

      他声音很轻很温沉,与长相俊美并不相符合的温柔。
      菱角近乎被他暗敛的藏了起来。

      “殿下去哪,我去哪。”洛非修为不够,还不能化成人形,但挂在洛爵颈间很安生。

      一千年前,深秋降雨。

      无名街地界,常年干旱,那一年烈阳火气熬死了无数人。
      深秋叶黄时,连降了十五天大雨。

      无名街上有人撑着一把蓝伞穿梭在空荡的街道,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落在雨伞上泛滥有声。

      洛爵身后传来踏水的声音,步子慌忙且急躁。

      他并没有让路,本以为后面的人会从他边上穿过,不料那人边转头边跑,一时没看见有人在雨街上漫步。

      于是她前倾的身子撞上了洛爵的手肘,他手中撑起的伞被撞落在地,响起了一声极其脆的声音,溅起水花。

      小雨在这时候转大,打落在他身上,片刻蓝色的头发上都是水珠,霜秋的雨泛着凉意。

      他抬了一下眸,望去前面跑出去的姑娘,那姑娘回头朝他十分不好意思地一笑,脚步却没有停,回头隔着雨声道歉:“对不起,我可以等会来赔罪。”

      洛非有几分气恼,他家殿下都淋湿了:“谁傻站着,等她回来赔罪。”

      洛爵看向那个快没入秋雨的姑娘,轻声随意地道了一声:“无妨。”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蓝伞,重新握在手里。

      洛非看着他的动作,有些落寞:“殿下,这些事本不该你做……我要是能化人服侍你就好了。”

      洛爵垂了一下眸,没好气道:“你化了人,我也不用你服侍。”

      洛非安静了一会。
      洛爵重新穿梭在雨里。

      街道的百姓因为十五天的雨避在屋内,偶尔会有人撑着雨蓬,吆喝卖一些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非开口道:“殿下,今日恰好是你一千五十岁生辰,所以殿下才降雨十五天吗?”

      “嗯,算是。我偶然步入此地,总不该见此旱灾而放任不管。”洛爵看了看脚下。
      他希望十五天大雨,消灾减旱,还大地太平。

      “殿下,等我化人,我会补全你所有生辰礼物。”洛非说的很认真,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化成人。

      洛爵轻声笑了笑,那声音如同雪里被风吹起的铃铛,格外干净又好听。

      次日雨停。
      阳光刚从云层中渐渐展露,空气的灰尘被洗刷干净,吸入鼻中格外好闻。

      “若是大海的味道是如此,多好。”洛爵嗅了嗅这种味道,有几分留恋。
      他走在街道上,如同昨日一般,只是少了一把撑起的蓝伞。

      街道上没了雨,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交错往来,两侧屋檐下摊铺林立,喧闹嘈杂,吆喝声响彻耳底。

      “看一看咯,瞧一瞧咯,热腾腾的包子。”

      洛爵缓缓扫了街道一眼,走到包子铺前:“给我一个包子。”

      “公子,一个包子哪里够吃,多来两个?”

      洛爵刚想拒绝,抬了一下眼却扫到前面有群流民受饿,将拒绝的话收了起来,温声道:“好,那你待会将剩下的包子留给他们,我拿一个就好。”

      他指了一下流民所在地,付下一锭银子。

      “好勒,公子。”

      洛爵拿了一个包子准备走,放到嘴边尝了尝。

      “殿下,包子好吃吗?”洛非问。

      洛爵闻言思索了片刻,又咬了一口:“北方的包子没南方的好吃。”

      “那殿下为何留在北方?”

      “等隆冬的雪,腊月的梅。”

      洛爵安静地走在街上,他看见长街上挂着熄火的长明灯,有时在想,北方的街道晚上会是如何。

      “无尽海的珍珠,瞧一瞧看一看咯,公子买来送亲爱的姑娘吧。”

      他路过一处卖金银首饰,挂件佩物的铺子,铺主吆喝叫住了他。

      无尽海位在东边,于北方而言并不近,他在南方都没有看见过有人从无尽海寻来的东西卖。

      出于家的缘故,他停了下来。
      在铺子前轻轻扫了一眼珍珠挂件。

      铺主见他衣冠华丽料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连忙指着玉簪道:“这簪子的珍珠出自无尽海,裹了股海水的香,很好闻,不如公子买了送娘子吧。”

      洛爵抬了一下眼,出声质疑:“海水很香?”

      那铺主被问的一愣,但摆铺多年也遇到过不少刁钻问题,很快就反应过来说:“自然,没有地方比海水更干净了。”

      “海水里有腐臭味,有铁锈味,有血腥味,你闻到过吗?珍珠真是香的吗?”洛爵不喜欢别人在他眼前搬弄是非。

      其他的还好。
      可关于海,无人比他更清楚。

      铺主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问,皱了一下眉,洛爵话虽温和,但盘问总让人生出畏惧。

      洛爵说话的同时,似是为了验证自己话的真假,将珍珠玉簪递到鼻子前闻了闻。

      “珍珠不是来自无尽海。”他垂了一下眼,温沉的声音里有几分遗憾。

      “什么稀罕东西?还可以闻出味道?”有一道响亮干脆的女音由远及近。

      下一刻,一道深秋的凉风掠过,有一人夺过了洛爵手中的珍珠玉簪,一位白衣紧裙束身的少女立在铺子前,低头把玩着珍珠簪子,没有抬眼。

      她无意路过铺子前,偶然听见有人问了这般稀奇古怪的话,因为自己好奇心浓重,便夺下了男子手中的簪子。

      她本将簪子放在鼻前闻了闻,却听见那道温沉又诧异的声音响道:“是你啊?”

      童听雨抬了一下眼,见到男子沉稳又藏匿起棱角的脸,微微一愣:“你是昨日雨街上的那人?”

      童听雨觉得失礼,立刻将簪子还了回去,垂下头一脸不好意思:“抱歉啊,昨日之事还未道歉,今日又冒犯了。”

      洛爵将簪子放回了铺子柜台上,盯了她几秒才转动目光,声沉道:“无妨。”

      昨日小雨,街上初见那姑娘时,她青发如丝,银饰佩戴,温柔的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灵动的眼,腮帮淡红,一点朱唇如娇艳的花,红裙似纱,好一个名门闺秀。

      今日暖阳,再见时,她已白带高束青发,发丝飘逸,浅白素衣,依然是一双灵动的眼眸,眉睫却稍带洒脱,身手不凡,嗓音高调,如同江湖女子。

      洛爵觉得奇怪。

      “公子宽宏大量,世间少见,不如告知姓名,我们做个兄弟。”童听雨裂开嘴,潇洒的笑了起来。

      她又怕自己话有不妥,或是怕对方不说,于是先道:“在……小女子童听雨。”

      “洛爵。”洛爵温声回应。

      “洛公子,好名字!”童听雨笑笑,扫了一眼街道,“公子,我还有事,不宜久留,有缘再见。”

      她话才完,转眼翻身跃上了檐上,如同清晨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殿下,那女子好生奇怪。”洛非道。

      洛爵极轻地愣了一下,他也觉得奇怪,可说不出怪在哪里:“你觉得何处奇怪?”

      “她说做个朋友,却只留下了姓名,转身又说了句有缘再见,世间哪有那么多缘?”
      “还有,她身手敏捷,举止大方,分明不是寻常家小姐。倒是像个……法士。”

      洛非一一说来。

      他说的并无道理。
      凡间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妖物,灵智半清半浊,容易害人。
      于是凡间有了法士一说,不做别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除一些力所能及的妖。

      法士里有飞升成仙成神的传闻,惹很多人眼红,但凡有点天赋之人,都奔着长生不老而去。

      “凡间的事,不该我管。”洛爵片刻之后就没放在心上。

      他在街道游荡时间很长,直到进了客栈,苍黑的天幕挂了轮月亮,他这才出去。

      那街道上喧嚣声闹的越来越大,连鼓声也投入进去,长明灯的光恍惚,在街道组成了游龙,往北街里行去。
      只是一队又一队人走了出去,铺子依然有人照看。

      他站在一处卖长明灯的铺前,看着那些灯火通明,有些茫然:“这是做什么?”

      “公子是外来的?今日重阳佳节,北方惯俗夜晚上山祭祖,很是热闹。”铺前的姑娘回道。

      “这是什么灯?”

      “和平日里的灯一样,都是长明灯。大地有习俗,长明之灯,游走成龙。无论是什么节,首燃长明之火。”

      洛爵对凡间这样的习俗感兴趣。
      那是安静的无尽海没有的。

      “我买一个长明灯。”洛爵看了挂着的灯几眼,即便街道灯火不绝,不用照路,他依旧想提灯而行,融入凡间。

      “公子,今日灯免费送你了。”那姑娘替他点明了灯,递给了他。

      “谢谢。”洛爵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他提着长明灯往街道前走,准备将白日的街道重新逛一遍。

      洛非很好奇,问:“殿下,为何你走一个地方,总是走不厌?”

      “风景不一样。”洛爵说。

      “哪里不一样?”

      “时岁总在流淌,一分一秒之差,世间所有都将不同。”

      比如来时多了三两清风,一朵盛花,去时多了一位素未谋面的人。
      世间所有都在因为一分一秒而变动,所以在有心人眼中风景总是不同。

      洛爵在乎时间流转,在乎一分一秒的变化。
      就像是今日等不到的花开,明日可以继续等。

      执拗也罢,痴迷也好。
      他便是如此,在意,在乎,心底能装下很多东西。
      活的与寻常人不同。

      其实他的想法,别说是人,连神都会叨唠他几句“多此一举”“没必要”之类的话。
      所以他从不会奢望别人能懂。

      “殿下说的有理,岁年里,殿下身上总会多出一些什么,少一些什么,所有情绪在同一时间不可能完全相同。”

      或许与洛爵待多了,洛非能发现那种巧妙的变化,能理解洛爵所说的不同。

      无尽海里的鲛人族,有一大半愚蠢、愚钝。

      他们都知道洛爵王子蛊惑天下无双,却不知道掌握蛊惑的关键,正是因为洛爵的那种执拗,那种别人没有的细致。

      洛爵提着长明灯缓缓朝前走,喧哗里却听见了一丝争端敌对,那些暗里的声音渐渐近了。

      街道人群动乱到了洛爵这里,有道黑影来回穿梭在人群里,白影紧追不舍,洛爵敏感地嗅到了血味和浅淡的妖气。

      那道黑影见甩不开白影心里微恼,他已经受了伤,僵持不了多长时间,所以途中他想到一个对策,挟持凡人。

      于是豹妖不知瞎了哪只眼睛,偏偏挑上了洛爵。

      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有道疾风直掠洛爵,因为在凡间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被豹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命门。

      豹妖的利爪弯长,对着洛爵的颈侧,停下了匆忙逃跑的步子,警惕地看着白影飞快到来:“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童听雨掠来时,将此地布了一道阵术,担心惊扰其他百姓。

      于是白光里流动着的符文,圈起了那一小块地方,似是立入了虚空之中,造起了另一片空间。

      洛爵不慌不忙地抬了一下眼,看见童听雨身影已经落在了身前。

      她惊呼一声:“洛公子?”

      洛非开始在贝壳里待得不老实,“见鬼,什么缘分?”

      确实,什么缘分这都能撞上。
      什么运气,那只妖跳过千百个人,偏偏挑上了洛爵。

      那只化了人形的豹妖声音格外嘶哑:“你们认识?那好办,放我一条生路,我放过他。”

      “好,我答应你。”童听雨并没有犹豫,直言道。

      所以在那一刻,洛爵错愕地看了童听雨一眼。

      凡间能化做人形为非作歹的妖少之又少,也很少有法士对付的来,但若是真将其杀死,所得妖丹必定会使修为大涨。

      洛爵并非完全生养在无尽海里的王子,无尽海有争端,神亦有贪欲。
      他懂人性贪婪,利益关系面前,所有都不值得一提。
      所以童听雨的话让他很意外。

      “好,你说的,你可别反悔!”豹妖飞快扫了周围一眼,准备找好逃跑的路线。

      童听雨将阵术收了起来,符文在圈中流转,白光渐渐消失,豹妖无心恋战,将洛爵狠狠往童听雨面前一推。

      洛爵极轻地蹙了一下眉,豹妖力道很重,他又不能暴露法力,颠倒下肯定会摔在地上。

      童听雨也不顾豹妖,一步上前将洛爵扶住,掠来的风里一股秋寒,少女嗓音九分关心:“小心!”

      洛爵稳稳撞在童听雨怀里,秋寒风里带着一股清新的海香味,像是沙滩上的裸露的珍珠,沙与珍珠,清风与海,尽含其中。

      那味道裹在风里,撞了童听雨满怀,她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为何今日他会问出那么奇怪的问题。
      因为这个人身上,自带的浓重海味,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的。

      洛爵有一瞬间怔忪,很快丝毫不乱地从她身上退开,点头道一句:“谢谢。”

      “不客气,反正你也是因为我受的连累。”童听雨抬了一下眸,眼尾轻轻一弯,朝他莞尔一笑。

      童听雨收了笑意后又问:“不过,你为何不害怕?”
      寻常凡人定是吓破了胆,但洛爵从始至终都一副淡淡的模样,丝毫不慌。

      “凡间妖物并无可怕之处。”洛爵提着的灯芯晃了一下,秋夜的风卷起干沙。

      童听雨望了一眼房檐之上,迅速转身到洛爵身前,一抬手将洛爵掠了上去:“下面不方便说话,上面去。”

      洛爵抬了一下眼,轻轻往童听雨看去,见她一脸洒脱无忌的模样微微愣了一下。

      就算在神仙里,他也很难见到如此女子。
      话语总是突然,动作总在人的意料之外。

      童听雨稳稳带着洛爵落在檐上,松开他的腰身,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只是一瞬间又消失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

      她随着过路的风,不拘不束地在屋檐上坐下,被扎束起的长发几缕飘落在身前:“你见过其他妖物?”

      洛爵站着没有答,反而问:“法士修行,捉妖除妖,都是奔着长生不老而去,若是如此你为何救我?”

      童听雨抬了一下头,一双清凉的眸子盯着他的背影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我并非奔着长生不老去的,我只是幼时想保护自己,长时想保护别人。”

      洛爵轻微怔了一下。

      童听雨眯了一下眼,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她抬了一下头往天上的月亮瞧了一眼,自此没移眸说:“若是杀坏妖却罔顾人命,岂不是成了和坏妖一样的人?那我便不配做法士。”

      洛爵轻轻垂了一下眼,在屋檐上儒雅地坐了下来:“为何妖前加个坏字?”

      “因为妖也有好有坏。”

      “你遇见过好妖?”

      童听雨极缓地顿了一下,良久后才开口道:“遇见过。”

      洛爵没有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夜里的风声渐渐大了,浅淡的青烟自地缝里飘起飘落,远处可见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长明灯的火光星星点点坠在青山云雾上。

      洛爵忽然问:“重阳他们都去祭祖了,为何你没有去?”

      童听雨沉默了好一会,她往雾山看了一眼,终于说道:“我连自己祖先都不知是何人,怎么去?”

      这次换洛爵沉默。
      过了良久洛爵才开口:“你是谁养大的?”

      “那只好妖。”童听雨并无隐瞒。
      对于她来说,若是想要哄骗什么,还不如不答。

      她交朋友向来看投缘,只问一个姓名,临走时总会说上一句有缘再见。

      世间缘分并不是全巧,她已经记不清说过多少次有缘再见,能真正有缘再见的人,少之又少。
      若是真遇见,她也会再聊上那么几句,哪怕是数面之缘,也被她归于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也从来不介意有人问她,她心直口快,有问必答。
      也不害怕自己会透露什么,就像很平常的过路客一样,答一两句话,其实无伤大雅,更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带给他人祸灾。

      因为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真的淡如水。
      不会有人去探究,也不可能有人真能从一言两语里探究到什么。

      洛爵也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法士么?”童听雨问。

      洛爵将长明灯端放在屋檐上,夜里朦胧,低沉的嗓音开口:“不是。”

      “凡人?”童听雨疑声而问,没过片刻又被她一口气否认,“不像。”

      “相信神么?”洛爵清澈明朗的眸子映着天间照过街道的月光,很远有点淡薄,却很明亮。
      他的声音极为平静,就像是强劲的罡风拂过静湖,却泛不起涟漪。

      他和童听雨有着一样的想法。

      萍水相逢,仅仅一言两语,那些笼在黑夜里的寂静,裹着层薄薄的纱雾的话,其实微不足道。
      因为明日便会分道扬镳,或许再也不见。
      所以他不怕传闻,于他而言不过世间转瞬即逝的烟花。

      “你问我们法士信不信神?那自然信。”童听雨极轻地笑出声,她并不会探究太多。

      “你若是神的话,是从无尽海里走出来的吧?”童听雨歪了一下头,眸光映在洛爵高挺的鼻梁上。

      洛爵细微地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

      “海水味很清新。”童听雨抬了一下眼皮,嗅过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海味说。

      洛爵怔了一下,他抬起蓝色的袖摆落到鼻尖上闻了闻。
      他没有闻到海水味,反而嗅到了街道上与百姓摩肩接踵而过,沾染上的雏菊香,很淡很淡。

      于是洛爵见他皱了一下鼻子,又松开,可惜道:“海水的味道,并不好闻。”

      童听雨愣了一下,在她心里,其实觉得洛爵应该喜欢海,“为何?”

      “尸体,血腥。”洛爵并不想多提,淡淡回了四个字。

      童听雨明了。

      凡间传闻总是有很多种,但都不会是空穴来风,总该有所依据,有所见闻。

      无尽海连接着两处地,凡间和神仙的地盘。

      曾经也有凡人驾着一小帆舟往无尽海里漂泊,就像是那些神仙妖鬼一样,想要去看看天地的尽头。
      然而那些下过海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

      于是凡间有了无尽海不太平的传闻。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尸体都该沉入海底。
      所以童听雨明白,海底里,在清蓝的表面下或许真的不堪。

      “那你是什么神?”
      “他们称我们为海神,其实我们不过一群生长在无尽海的鲛人。”

      童听雨眸光亮了亮,稀奇地往他身上仔细瞧去:“鲛人?传闻鲛人之尾极美。”

      传闻并不假。
      但传闻后还有一句,鲛人尾极其珍贵。
      洛爵并没有说话。
      点头之交淡如水,点到即止,谁都不会影响谁。

      所以童听雨在说完话的时候,连忙转移了话题:“洛公子讨厌那味道,所以才留下?”

      “一半。”洛爵的声音很温沉,长明灯的火芯被秋风吹得一晃一晃,淡红光色落在半侧脸上,显尽了温和。

      洛爵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刚才那只妖,你追杀他多久了?”

      “说来,也就三年。”童听雨说着,将身子往后仰,懒洋洋躺在洒满月光的屋檐上,似乎准备夜不归宿。

      三年对于凡人来讲,其实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洛爵问:“就那么干脆地放弃了?”

      童听雨慵懒地打了哈欠,像是夜里泛懒的猫,她垂了一下眼:“他若是不再为非作歹,谁乐意管他。”

      “凡人生老病死,难道你真不愿意长生不老?”洛爵依然多问了一句。

      有那么一瞬间,淡红的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屋檐之上,亮起一片光照在洛爵脸上。

      真的很像是神。
      像是一位喜欢惯了凡间包子,山野,和四季的神。

      童听雨彻底将懒洋洋的眼皮阖了下去,很久没有答话。

      曾经也有过一个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只是那人目光带着隆冬的凉意,虽然活在凡间,却总不能真正融入进去。
      她记得她当时垂了一下眼,那个人却很失落遗憾地说:“为了我,也不愿意么?”

      那一天,她如同今日一样,再没有话。

      良久过后,童听雨才重新睁开眼,望了一眼黑幕的星火说:“谁知道呢,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深秋再也没有回声,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屋檐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似乎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在暗里朦胧。
      只是有人为她留下了一盏长明灯,证明方才有个人,确实在这里与她侃侃而谈。

      洛爵轻手轻脚地回了客栈,在屋内盘腿而坐,发着怔。

      “殿下,你怎么了?”洛非急促地问。
      “无事。”

      他心里想。
      其实长生不老也不好,一千五百年里,他失去过,得到过,因为时间太漫长,一切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遇事从来不慌不忙,内心总是毫无波澜,他很平淡地看开每一次的失去与得到,于是在缓慢的时间里渐渐变成了不在意。

      一千五百年,对于神来说,其实眨眼一瞬,十分短暂。
      生死世事,向来无常。
      以至于他真的可以了无牵挂,一生游荡。

      他会在相同的地方,在千年里徘徊无数次,每一次花开花落皆不同,可冥冥之中,其实又并无区别。

      因为他的生命太长了。

      他甚至见过凡人转世轮回,相同的灵魂,组成了不同的躯壳,遇见了不同的人,度过了完全不一样的一生。

      他那双淡淡的眼眸有时居然会流露出羡慕,因为他们每个人,生生世世总不会真的完全相同。
      他不喜欢一成不变,若是他也能堕入轮回,转世成人,或许他比现在要高兴数倍。

      “洛非,我们什么时候会死?”洛爵忽然问。

      洛非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万年之后吧,若是神仙不想死,有很多办法。”

      死亡这个词,离他们太遥远了。
      洛爵的修为比寻常神高出不少,更是轮不到提死字。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洛非觉得,他家殿下永远都不会死。

      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匆忙。
      只是洛爵身在凡间,总不会将白昼黑夜放在心上。

      当年那位十六岁的童听雨,也已经长成十八岁落落大方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点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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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可爱宝宝们的支持。 挂个预收:笑面虎满口谎言美人受x外冷内热腹黑疯批攻《得罪灵魔两个大佬后死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