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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书境署 钢镚悬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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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镚悬在风雪风眼,轻轻一转。
没有巨响,没有霞光,荒原肆虐的风雪,也没有停下来,唯一的变化,在下一个瞬间,离谱又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白茫茫的雪地里,凭空滑出四把掉毛的旧竹扫帚。
无人握持,无物固定,就这样凭空出现,四把扫帚贴着雪面稳稳抵在板车车尾,像四个默不作声的底层苦力,闷头往前拱。
“这什么东西啊?”
没人回答我,李芾和杜阡正争抢热水袋,她笑眯眯看着我,向我伸出了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HAL-07,你可以叫我小七。”
“你是机器人?”
“你终于发现了,我俩还以为你发现不了呢。”
李芾冻得瑟瑟发抖,我也很冷,但我擅长忍耐,默默打着哆嗦,这板车速度飞快,然而车轮不转,车身也不动,但整辆车就那样平稳匀速地向前平移,不带半分颠簸。
“那你是,这里的人吗?我们俩的长相为什么……”
“缘分使然。”
我是不信的,不过心下可以判断,想要解开一切的谜题,她,至关重要。转瞬之间,车速慢慢降下来,漫天暴雪、冻骨寒风、无边荒原,尽数被隔绝在外。
视野尽头,刺骨严寒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温热、极其熟悉的人间烟火气,他们迅速跳下了板车,此刻温度不似向前寒冷。
“好家伙,终于让咱们回来了。”
这里就是……他们所说的,书境署?
没有仙山殿宇,没有藏经高台,半点秘境该有的肃穆玄奥都没有。
“下来吧,我们到了。”
李芾接着我的手,我跳下车,四把扫帚钻到雪地里,我抬头,看到了远处铺开的一片建筑,是一大块老式东北楼,远远看着,十分像家属院儿。
一栋栋六层板楼鳞次栉比、紧紧相连,这些赫鲁晓夫楼们,交错复杂,巷道纵横、围墙合围、配套齐全,这看起来,明明白白是一片完整、庞大的社区。
越往前走,耳边的动静越清晰,嘈杂纷乱的人声层层叠叠,热闹得不像话。
“我怎么感觉我来东北了?”我忍不住嘀咕。
这地方真的离谱,小卖部、车棚、杂物间、露天楼道、连片阳台一应俱全,规模庞大得看不到边界。
只是这片人声嘈杂的大院,坐落在一无所有的死寂虚空里。
“哇,这里也太像东北了。”
“你仔细看看。”
李芾提醒我,我思考着他的意思,没明白,他抬了抬眼,身旁的楼体,墙皮斑驳脱落,红砖裸露,家家户户的阳台栏杆上都挂着干辣椒、风干腊肉,以及,少不了的,旧抹布。
巷道堆满层层叠叠的纸壳、烂拖把、旧板凳、废弃杂物,我们走进了最密集的一个片区,穿堂风穿过层层楼栋,撞击松动的玻璃窗,哐当巨响反复回荡,偌大的整片大院。
完全是老小区日常常住的模样。
“怎么了?”
“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这里很像沈阳,也很像长春,像哈尔滨——”
“不,我是说,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
楼道里飘着饭菜油烟、邻里闲谈的细碎声响、孩童跑跳的脚步声,阳台偶尔传来衣物抖动的轻响,巷道里处处是来人走动的残影。
整座庞大社区生机满满,好像去赶大集一样很热闹。
“你再仔细看看。”
重复,他们都在重复自己的动作。
就像铺子门口那条街,一模一样的重复。
“他们怎么一直在——”
戛然而止的热闹在一遍遍重复,尽数停在了故事断档的那一刻,日复一日循环的生活百态,永远鲜活。
“咱们这毕竟正规单位。”
“正规在哪里?这么多机器人。”
“谁跟你说是机器人了?”
杜阡又恢复了先前对我的态度,总带着些爱答不理,和隐隐约约的恶意,我想好了,如果下次他还是这样跟我说话,我就会暗中使坏,我先找几块石头藏在身上,待会砸他。
我低头落脚,才发现整片大院的地面、巷道、台阶、楼基,根本不是水泥砖石。
脚下铺满无边无际的泛黄纸页,层层堆叠、固化成型,干燥发脆,落脚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无数纸页绵延至虚空尽头,稳稳撑起了这片庞大社区的所有轮廓。
“刚才这地上就是这样吗?”
“一直是这样。”
我随手捡起一张,试着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
没有天道经文,没有古籍秘录,全是最普通的人间文稿。
人生规划、设计底稿、未寄出的信件、随笔草稿、作废的报名表,字迹清晰,脉络完整,无一例外,全都在行文中途突兀断笔。
页脚统一落着一行潦草批注:“故事中断,无人收尾。”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泛黄纸页,忽然就看懂了眼前的一切。
那些一遍遍重复的人影、循环往复的烟火、停在瞬间的热闹,根本不是什么幻境特效。
这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家属院,每一栋楼、每一层楼道、每一户挂着腊肉的阳台,对应的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有人少年时光景正好,人生刚写出来最鲜活的段落,突然就断了笔;有人熬了半生,眼看要落得圆满,最后却什么都没留住。
原来如此,我盯着纸页上突兀的空白,心里慢慢沉下来,感觉到一阵巨大的无聊,或者说,失望。
原来人的一辈子,真的可以像一篇稿子一样,说烂尾就烂尾。
然后锁进循环的、重复的日常中,那些普通人无处诉说的半生遗憾,所有没能走完、没能收尾的人生,最后都无处可去,只能落在这片虚空里,变成一栋楼、一条巷道、一场永远循环的烟火。
想通这些,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芾和杜阡。
两人站在纸铺巷道间,褪去了风雪赶路的疲惫,只剩一种常年驻守此处的麻木和平静。
“原来大家都想错了。”
我心里彻底通透,
“所以,书境署根本不是什么玄妙秘境,五亭观误导我了。”
“其实这里只收一种东西。”
杜阡点头,语气直白坦然,没有半分玄虚:
“对,很多年前,前有人亲手建了这片大院。”
“初衷很简单,人间太多故事无疾而终,太多人生半途腰斩。这些散落的断章没人收纳,会乱了人间时序,滋生无数错位。与其任其飘荡作乱,不如尽数收拢。”
我心里所有零碎的疑点,在此刻全部扣合闭环。
那么,大二那年,那单来路诡异的私活、连夜落笔的陌生图纸、石沉大海的回信、常年断层的记忆、一路错位颠簸的人生。
或许都是环环相扣,或许也是命中注定的死循环,无论如何,我都一样失败,不过方式不一样而已。
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是无端卷入棋局,身不由己。此刻才后知后觉,我的人生轨迹,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小七缓缓向前半步,目光平直落在我身上,即使猜到她大概没有恶意,看到她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还是有点怵,她倒是不给我留面子,替我捅破了那层最薄、也最残酷的窗户纸。
“你也是烂尾哦。”
她的表情依然和善,却说出最伤人的话,我破防了,我可以自己明白,自己领悟,但我不允许别人把我的龃龉和不堪说出来,我怒不可遏,尚未开口,她却又接着补充,
“你本该和这里所有篇章一样,断档、封存、归位于此。”
李芾也沉默两秒,坦然应声,赞同了她的话:
“是的。”
“那年你的人生轨迹走到终节点,时序落地,本该如期作废,而且,我和师弟早就锁定你的篇章,只等规则落地,把你收纳到这个地方。”
“那为什么?啊,莫非今天是要把我送进这里?”
杜阡摇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
“谁都没算到变数在你,所有人的烂尾,都是被动结束。”
“我的变数是什么?”
“你忘了吗?”
“是因为,我很聪明,很特别?”
我下意识反问,
“那倒没有,我们根本没想到,也没算到,你当年急着还债,接下了图纸的活儿,所以硬生生给自己即将作废的人生,补了关键一笔。”
就是这一念落笔,撬开了既定命运的夹缝。
本该被彻底抹去、永久封存的烂尾人生,被我亲手续出了一段本不存在的番外。
时序错位,规则破洞,我得以挣脱归位的宿命,留在人间,拖着残缺记忆,多活了数年安稳寻常的日子。
小七开口,声线与我完全重合,语调却平直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陈述既定事实:
“常人烂尾,皆是系统收纳,被动归位。”
“唯独你的烂尾,被自己的贪婪,一笔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