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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生空温,再无春秋 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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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晴走后的那一个月,世界对我来说,是无声的。
葬礼、答谢、亲戚劝慰、旁人叹息,所有流程我麻木走完。我穿着黑衣,站在她的黑白遗照前,看着照片里笑得温柔干净的她,心里没有眼泪,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所有人都对我说,我太疼妹妹了,我太念情了,我可怜。没人知道,我不配被同情。我是凶手。是亲手熬死她、冷死她、逼死她的罪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身体孱弱、因病早逝。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是关系极好的姐妹,我只是痛失至亲。没人知晓那层藏在同姓羁绊之下、被误会掩埋数年、至死未光明的爱意。
我把老宅所有她的东西原样保留。琴房不动,书桌不动,她常坐的沙发、常穿的外套、常用的水杯,全部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
我偏执地保留一切痕迹,像是只要房间不变、光景不变,我的晚晴就只是短暂出门,总有一天会推门回来,软软喊我一声姐姐。
可我心里清楚。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整理遗物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十天。
我不敢太早碰,我怕一碰,最后一点念想都会碎。她的书桌干净整洁,书本摆放整齐,像她这一生的性格,温顺、克制、妥帖,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在书桌最底层、最隐蔽的抽屉里,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原木色锁盒。很轻,却压得我指尖发颤。锁很小,没有钥匙。我几乎没有犹豫,拆开了锁扣。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这一生所有残存的安稳、理智、体面,彻底碎成齑粉。里面厚厚的一摞日记,一支旧录音笔,几张泛黄的纸条。全部是写给我的,却从未让我见过一字一句。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日期从她十七岁开始。
「今天发现我好像喜欢姐姐了,好害怕,我怎么可以喜欢自己的姐姐。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我看见她对我变冷了,她开始避嫌,开始拉开距离。是不是我太黏人,让她不舒服了?」
「我试着假装喜欢别人吧。只要我有喜欢的男生,姐姐就不会尴尬,不会讨厌我,不会再推开我了。」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字字剜心,句句是血。
我看见了我所有看不见的岁月。
看见了她每次假装羞涩的勉强,看见了她每次被我推开后的彻夜难眠,看见了她胃痛蜷缩时无人知晓的无助,看见了她日复一日的自我压抑、自我否定、自我消耗。
「胃病又犯了,好疼。但不能告诉姐姐,她最近很忙,我不能拖累她。」
「姐姐希望我独立,希望我有自己的人生。那我乖乖远离她,我听话。」
「我演了好几年,所有人都信我喜欢男生,只有我知道,我这辈子心里从来只有一个温流春。」
「如果我死了,姐姐会不会终于知道,我从来没有骗过谁,我只是太爱她了。」
「如果我不在了,希望姐姐以后岁岁平安,找一个正常人,好好过完一生。不要记得我,不要愧疚。」
我翻到最后一页。
是她确诊胃癌晚期那天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怪世俗,不怪名分,我只怪我这辈子,偏偏只敢爱她,偏偏只能是她妹妹。」
纸张末尾,晕开大片干透的水渍。
是她哭着写完的。
我跪在空荡的房间里,抱着厚厚的日记本,终于崩溃大哭。原来她的懂事,全是委屈。原来她的坦荡,全是伪装。原来她的沉默,全是绝望。原来我以为的成全,是她数年炼狱。我颤抖着拿起那支旧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电流沙沙声响过后,传出她虚弱、温柔、带着哽咽的轻声。是她深夜胃疼难忍、独自一人崩溃时,偷偷录下的遗言。“温流春,我好爱你。爱到不敢说,爱到只能演,爱到熬坏身体,爱到快要死掉。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敢,就是爱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以爱人的身份,站在你身边一次。”
音频很短。
短短几十秒。
却足以困住我余生几十年,让我永世不得解脱。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克制、我隐忍、我顾虑名分。
所以她宁愿自毁心意、自我消耗、独自病死,也要保全我的体面。
而我。
愚钝、冷漠、自以为是。
拿着她的伪装伤害她,拿着我的“为她好”杀死她。
我们同姓温。
同屋朝夕,同度年岁,同藏深情。
唯独不同结局。
她入土长眠,彻底解脱。
我独活人间,日夜赎罪。
往后岁月,春夏秋冬往复更替。
老宅的桂花年年盛开,香气依旧温柔,庭院草木枯荣如常,世界一切照旧。
唯独再也没有那个黏着我、依赖我、偷偷爱我、隐忍我、迁就我的温晚晴。
我终身未嫁,终身独居老宅。
没有再谈恋爱,没有再亲近任何人。
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心动,全部随她埋进土里。
旁人依旧叹我念妹情深,叹我孤单可怜。
无人知晓。
我不是孤单。
我是赎罪。
我用余生每一个日夜,偿还她不敢说的爱,偿还她隐忍数年的痛,偿还我亲手造成的生死误会。
世人皆道,岁月可渡遗憾。
可我的遗憾,无渡,无解,无来生。
春风又起,落满空庭。
温家有两春。
一春流春,余生空等。
一春晚晴,永世归尘。
余生空温。
再无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