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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枯木生芽   楚风走 ...

  •   楚风走后的第三天,云汐汐把剑插回鞘中,重新站上了演武场。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整个演武场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握着一柄最沉的铁木剑,把青霜十三式从头到尾劈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剑风劈开晨雾发出呜咽似的破空声,她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石板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但她没有停。
      第四遍劈到第十一式"寒涧断流"的时候手腕内侧的旧伤处抽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剑脱了手,铁木剑哐当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她蹲下去捡起来重新握紧,咬牙接着劈。丹田里的根基壁被反复催动的灵力顶着微微发胀,像一堵新砌的墙被不断捶打,墙缝里渗出细微的酸意,但她咬着牙撑住。楚风分了她半壁根基,她不能让那半壁根基在她体内烂着。
      一连七天她都是这个作息。寅时起床练剑到卯时,辰时打坐调息两个时辰,午后翻玉简参悟功法,傍晚再练一遍剑。夜里缩在榻上时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又被草草拼回去,腕骨、肩胛、腰侧全是练剑后泛着青紫色的淤痕。她对着铜镜给自己抹跌打药酒的时候面无表情,抹完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继续。
      第七天傍晚她从演武场往回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了两步便不得不扶着墙蹲下来缓一口气。丹田里那层根基壁在发烫,像刚打过铁的铁砧还没来得及冷却。她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好一阵,额头抵着手背,眼前发花。
      然后一只手把一碗热腾腾的东西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她抬头,沈青梧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只她眼熟的粗陶碗。碗里是浓稠的乳白色汤,面上浮着几片她没见过的淡紫色花瓣,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沈青梧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蹲着的姿势很稳,像是专门在墙根底下等她路过。
      "灵芝根炖的米浆,加了三片紫苏叶和两粒枸杞。"他把碗沿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喝。"
      云汐汐接过来两手捧着,滚烫的碗壁隔着掌心把热度往经脉里渗。她低头抿了一口,米浆浓滑醇厚,灵芝根的微苦被紫苏叶的清甜中和了,温热地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泡了一趟温泉,腰腿的酸软被那阵暖意托着往上浮了三分。她顾不上烫,连着喝了好几口,下巴沾了一圈白糊糊的米浆。
      沈青梧看着她的下巴,嘴角动了一下。他从袖口摸出一块干净布巾递过来:"擦擦。"
      云汐汐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空碗递还给他。沈青梧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碗底残余的米浆糊痕,又看了看云汐汐泛着水光的嘴角和那双因为连熬七天而凹陷下去的眼眶。他什么都没说,把碗收进带来的布袋里站起来。"明晚这个时辰我还在这儿等你。你练完剑直接过来就行,不用绕路回去。"
      他说完便走了,深灰色的背影融进暮色里。云汐汐靠着墙坐在原地,胃里的暖意正顺着经脉往四肢扩散,丹田那层发烫的壁面被这股暖意包裹着慢慢冷却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那几道新添的淤青,又看了看沈青梧消失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从那天起沈青梧每天都来。有时候是灵芝米浆,有时候是参片泡的蜜水,有时候是一小碟桂花糕配一盏热牛乳。他总能在她最累的时候出现在她必经的路口上,碗递过来的时候温度永远正合适,既不烫嘴也不凉胃。云汐汐也从来不客气,接过来就喝,喝完就擦嘴,擦完碗递回去。有几次她实在饿狠了,捧着碗往嘴里灌得急了些,米浆从嘴角淌下来沾了满下巴,沈青梧拿布巾替她擦的时候她也不躲,低着头让他擦,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
      "你吃饭的样子……"沈青梧某天把布巾收回去时说了半句,后半句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云汐汐抬头看他:"怎么样?"
      沈青梧把布巾叠好塞回袖中,耳根微微泛了点粉色,但面上还是那副清平的底色:"挺实在的。"他说完就拎着布袋走了,走得像被什么追着似的。云汐汐靠着墙把最后一口牛乳咽下去,望着他溜得飞快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后来她每天早上练完剑回去的路上,沈青梧便会在某棵树下等着她。两人有时坐在石阶上喝完各自的茶,沈青梧会随口讲几句藏书阁里翻到的旧事。讲七百年前那位柳如是前辈如何以极阴体质一步一步自创功法冲出牢笼,讲上古时有一种极阴体质专用的"寒玉骨片"能嵌在经脉节点上辅助运转灵力,讲沧澜东面那些深谷里确实有旧时修士留下的洞府遗址但大多被阵法封着没人进去过。
      云汐汐听着听着就会把话题拐到楚风身上。她说楚风被逐出宗门那天背着一只旧布包袱从银杏树下走过,说他想去沧澜东面的深谷里翻旧洞府,说他沿途会留标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但眼睛会望向东面群山的轮廓,望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沈青梧听着,从不打断。等她说完了歇口气低头喝汤的时候,他才轻声说一句:"你丹田今天比昨天厚了一分,经脉里寒气的流速也快了半成。再过半个月应该能摸到炼气八层的壁障了。"
      云汐汐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丹田壁在平稳地鼓胀收缩。她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朝沈青梧弯了一下眼睛。"明天还是这儿?"
      "还是这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深秋走到初冬,院墙上爬的藤萝从枯黄变成了灰褐,晨起时草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云汐汐的剑越劈越快,丹田壁越练越厚,手腕的旧伤在反复发作和被养好之间来回拉扯,最终那截经脉被磨得坚韧了许多。第八天她重新摸到了炼气八层的壁障,比楚风走之前松动了些许。第十三天她打坐时感觉到壁障裂了一道缝。第十九天清晨她收功的时候身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炼气八层的门开了。
      她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霜花印已经完全恢复到了丹田碎裂前的颜色,甚至更亮了一些,蜜金色的花蕊里多了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像霜花边缘结了第二层冰晶。她试着催动灵力走了一圈周天,八层经脉的宽度比七层时粗了近一倍,灵力流动时那种阻塞感几乎消失了大半。虽然和正常体质的同阶弟子比起来仍然偏慢,但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滞涩卡顿了。
      她把手掌合拢攥成拳,对着窗外的晨光慢慢舒展开手指。日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碎影,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初冬清冽而干燥的草木气息。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面那道连绵的黛青色山脊线。
      快了。再快一点。等她摸到筑基的门槛,她就下山往东走。沿途翻每一道山谷每一座洞府,把楚风留下的标记一个一个找出来拼成一条完整的路。他走了两个多月了,应该已经在某座深谷里安了第一个落脚点。她得赶上。
      窗台上被人放了一只小碟子,碟子里卧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糕面上一层蜜色的糖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工整:"恭喜八层。今日加两粒红枣。"
      云汐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在舌尖化开。她嚼着糕仰头望着窗外的远山,嘴角那弯弧度翘得高高的。丹田里的灵力温和平稳地流转着,把她整个人从内到外裹在一层暖暖的氤氲里。她伸手又拿了一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屯够了松果准备过冬的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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