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24、“猪”

　　刚到码头那几天，高灏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监控探头的位置摸了个遍。每一个摄像头的朝向、每一道探照灯的轨迹、每一处光与影的接缝，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此刻，他循着那丝异响，借着阴影的掩护，一个监控盲区接一个监控盲区，悄无声息地朝卡车挪近。
　　距离越近，声音越清晰。他确定了——声音来自卡车的货厢。
　　那声音细微，却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属表面刮擦。缓慢，执着，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韵律。紧接着，又是一阵闷响，沉闷而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击厢壁。
　　一下。两下。三下……
　　高灏宇锐利的目光转向驾驶室。里面坐着一个男人，面容隐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车窗外漏进的微光，照出他嘴边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和一缕缕升腾盘绕的烟。那人抽着烟，大概还听着音乐，脑袋随着节拍一点一点地晃，浑然不知自己运的是什么“货”。
　　高灏宇伏在暗处，耐心观察。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绕到货厢尾部、看清里面究竟的机会。
　　机会来了——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那男人跳下车，嘴里骂骂咧咧。他左右扫了一眼，踱到货车侧面背光处，烟往嘴角一叼，吐出一团烟雾，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裤链，对着车轮，撒了一泡明显憋了很久的尿。
　　高灏宇在心里飞快权衡：要不要上去，放倒这个不讲卫生又碍事的家伙？
　　不行。仓库里的情况他一无所知，里面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有没有监控，全是未知数。现在动手，是拿命去赌。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仓库里走出来四五个男人。
　　高灏宇立刻缩回黑暗深处，纹丝不动。
　　“他妈的，人呢？”为首一个满面凶光的男人低声咒骂。
　　撒尿的男人听到动静，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狗腿地凑到门口的光亮处：“这呢老大，我刚放水呢——”
　　“机灵点，别掉链子！”凶光男压着嗓子呵斥。随后，他踱出门口的光圈，站定，缓缓转头，把四周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扫视了一遍。确认无恙，他才偏了偏头，朝身后几人招了招手。
　　男人们走出光圈，朝货车车尾围拢过去。
　　厢门被拉开一道缝。
　　高灏宇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他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挪了个位置，想看清车里的情形。
　　意外陡生。
　　那凶悍的男人突然抬手，生生止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脚步。他的目光如刀，直直钉向高灏宇藏身的方向。
　　空气凝固了。
　　高灏宇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在脑子里闪电般过了一遍自己的处境：位置在监控死角，身上没有反光物，刚才的移动几乎没有声响——他确信，对方不可能“看见”他。可这个男人，凭什么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动？
　　双方僵持着，谁都没有动。
　　高灏宇不想这么早暴露。而对面那个男人，显然也在等——等第二声异动，来验证刚才那一瞬，到底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伏在黑暗里。
　　海风穿过集装箱的缝隙，呜咽声忽高忽低。一滴汗从高灏宇钢针般的短寸里渗出来，顺着皮肤的纹理爬进眉弓，痒意炸开。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远处，隐隐有警笛声飘过，又远了。
　　对峙中，驾驶室那个男人先扛不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老……老大……”
　　凶光男眉头一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这一声“老大”，已经划破了凝住的空气。
　　一道小巧矫健的黑影，从高处的集装箱顶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阴影里。是一只野猫。它蹲坐着，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专注地盯着某个角落，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四肢伏低，每一块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它盯上的，是一只老鼠。
　　高灏宇隐在暗中，清楚地感觉到，对面那个男人浑身紧绷的线条，松了下来。
　　凶光男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常，这才抬手示意：继续。
　　四五个男人上前，将厢门完全拉开。
　　这一次，高灏宇看清了。
　　车厢里，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
　　两个男人跳上车，像拖麻袋一样拖出两个，扛上肩，往仓库里走。那是两个女人，一个长发，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眼睛被黑布蒙死，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双手反剪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手腕。她们趴在男人肩上，因惊恐而拼命扭动，喉咙里挤出“唔唔”的闷响，身体折成一个扭曲而痛苦的姿势。
　　第三个被拖下来的，是个身形健硕的男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被制得服服帖帖？
　　当高灏宇看见他像一摊烂泥般垂着四肢、任人摆布时，他明白了：药。这两个人抬着他，走进了仓库。
　　第四个，让高灏宇的瞳孔缩紧了。
　　看身形，还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被拖出来时挣扎得最凶，双手在绳子里来回磨，双腿被捆着，就用膝盖去顶、去撞那个扛他的男人。可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撼得动一个成年壮汉？他也被扛进了仓库。
　　一、二、三、四。总共四个人。
　　高灏宇的心跳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现在他可以断定：对面这间仓库里，关着人。被挟持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要耐心，要弄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被送去哪里。他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凶光男和司机都没有进仓库。高灏宇注意到，那个凶悍的男人直觉敏锐得可怕——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仍在黑暗深处来回巡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属于夜的动静。
　　司机谄媚地凑上前，双手奉上一支烟。男人随手接了，连个眼神都没赏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直到彻底确认安全，他才把烟叼进嘴里。司机立刻划着火机，左手习惯性地拢住火苗，凑上去点着。
　　男人满足地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蓬浓重的蓝烟。司机这才弓着腰，试探着开口：“老大，这次……还要带几头猪回去？”
　　猪？
　　高灏宇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猪？他没看见这里有猪。
　　“你不用了解这些。”凶光男的声音压得极低，警告的意味像刀背贴上喉咙，“管好你的运输就行。机灵点，别误事。”
　　“那是，那是，老大放心。”司机点头如捣蒜。
　　两人正说着，先前进去的一个男人折返回来。凶光男回头，抬脚走进门口的光圈里。
　　“准备好了？”
　　来人点头。
　　“带出来吧——抬上车。”
　　命令落下，光圈里人影晃动。
　　伏在黑暗中的高灏宇，指尖缓缓收紧。猪。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而下一批“猪”，正要从这间仓库里，被抬出来。
　　一动不动，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