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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柔假象,分寸暗线 SUV拐进 ...

  •   SUV拐进梧桐巷时,天已经黑透了。引擎声在窄巷里闷闷地回荡,两侧老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有的防盗窗上搭着晾了一整天的旧毛巾,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
      沈聿把车停在单元楼门口正对的位置,白色车身抵着墙根,像一截格格不入的亮片缝在灰扑扑的旧布上。
      “到了。”他侧过头,声音比车里放着的轻音乐还淡。
      林晚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腹摁在起球的布面上,一时不知道该先拉车门还是先说谢谢。车里那股木质淡香混着皮革味灌了一路,窗户把外面三十七度的高温隔绝得干干净净,她坐在副驾上两个小时,后背的汗已经干透了,只剩下黏腻的凉意贴着一层薄薄的工装外套。
      “谢谢沈哥送我回来。”她终于伸手去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
      “客气什么。”沈聿笑了笑,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穿着件浅灰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在仪表盘的余光里闪了闪。“今天饭局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说话是那样,图个嘴上痛快。”
      林晚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嗯,我知道的。”
      “好好休息,回头有空再聊商铺拍摄的事。”
      他说得随意,像在叮嘱一个刚下班的下属。林晚点了下头,推开车门,脚踩上柏油路面的那一刻,热浪裹着楼下垃圾桶里隔夜厨余的酸味扑过来,和车里那个小世界隔着一道车门,像两个平行的夏天。
      她关上车门的声响在楼道里回了一下。
      林晚没急着上楼,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翻帆布包找钥匙。余光里她看见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三楼阳台晾衣服的大婶正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攥着湿答答的床单,眼睛直直钉在她和那辆SUV之间来回扫。
      “林晚啊——”二楼窗户被推开一道缝,李婶的声音尖尖地刺出来,“这么晚才回来?刚才那车是你男朋友?哎哟开那么好的车,家里人做什么的啊?”
      林晚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金属齿痕硌进掌心,硬生生把那点痒痛忍住了。“不是,李婶,就是工作上的一个朋友,送我回来。”
      “哦——工作朋友啊。”那个“哦”拖了长长一截尾音,三楼阳台上大婶的床单也不拧了,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我看那车标不得了嘞,得几十万吧?林晚你行啊,认识这种大老板。”
      林晚没再接话,低着头快步冲向楼道。声控灯照例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一层层往上走,身后的视线像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后背上,一直跟到三楼拐角才被墙壁挡死。
      钥匙插进自家防盗门锁孔的时候,她蹲在门口缓了好几秒才拧开。家里黑着灯,父母值夜班没回,客厅茶几上扣着个搪瓷碗,盖着张皱巴巴的保鲜膜,底下是留给她的一碟炒空心菜和半个馒头。碗边压了张纸条,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菜凉了热热再吃,别省那两毛钱的电。”
      林晚站在黑暗里,防盗门没关严,楼道里的穿堂风从门缝挤进来,把她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抖动。楼下那辆SUV的引擎声刚响起来,又很快被夜市的嘈杂吞掉了。
      她没开灯,摸黑走进自己那间小卧室,把帆布包放在折叠桌上。窗外夜市摊的黄色灯光从旧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圆斑。她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鞋头开裂的地方又扩大了一寸,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胶底。
      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的消息:“到家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快两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到了,谢谢沈哥今天照顾”,删掉;打“已经在家了,你也早点休息”,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
      “到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安静了。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趴在那张窄小的折叠桌上。前额抵着凉凉的桌面,一天积攒下来的东西在这三秒钟里全部涌上来——饭局包厢里那些轻飘飘的目光,红酒杯底座压着她递出去的名片,沈聿在众人调侃她“朴素”时顺着话头笑的那一声,还有刚才车里四十分钟的香氛和温柔安抚。
      她没哭。眼睛干涩发胀,但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桌面被她趴过的地方洇出一小块汗印,她偏过头,看着旁边的旧笔记本——父亲淘汰的那台,银灰色外壳上全是划痕,鼠标按键上的胶带又翘起来一角。
      她伸手把它按平,胶带黏性早就不行了,按下去又弹开。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博主群里有人@全体成员,她划开看了一眼,是大家在讨论下周一个平台官方的线下沙龙,报名链接一放出来就被抢光了。有人问“新人能去吗”,底下回复“新人去了也没用,资源都在头部手上”。
      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上。小风扇对着她嗡嗡地转,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旧尘味道。
      她侧过头,看着墙上那张自己贴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这个月要完成的三条短视频选题。第三条后面打了个问号,那是沈聿之前答应给她的一个老街商铺拍摄机会,现在她不确定还能不能去。
      沈聿说要找时间聊聊具体方案,但这句话已经搁在那儿五天了。
      楼下夜市传来一声铁锅碰灶台的脆响,紧接着是炒菜的滋啦声和老板娘吆喝“加辣不加辣”的嗓子。林晚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鼻尖蹭到帆布包起球的表面,粗粝的触感扎着脸颊。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循环两个画面。一个是SUV里木质内饰的暖黄灯光,她坐在副驾上,空调风刚好吹到后颈,凉丝丝的,车窗外霓虹灯往后退成一条光河。另一个是家里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楼,夏夜闷热得像蒸笼,电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隔壁电视声和楼下夜市的油烟混合灌进她没关严的窗户。
      这两个画面拼不到一起。
      她心里清楚,特别清楚,沈聿送她回来只是顺手。饭局散场,他看出她在那群人里待得难受,于是让她搭个顺风车,车里那几句安抚的话,他说过多少遍了她不知道,但一定不止对她一个人说过。
      可是清楚归清楚。
      那个瞬间——车门关上,空调启动,SUV从商圈地库缓缓驶出来的那一刻——她确实感觉自己从那个火炉一样的夏天里被短暂捞了出来。哪怕只是四十分钟,哪怕只是坐一趟车。
      林晚从桌上抬起头,发现眼角有点湿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拉上窗帘。夜市的光被遮了一半,房间暗下来。
      她没再想那辆车的事。打开笔记本,找了条没剪完的素材继续做后期,鼠标胶带又翘开了,她用掌心按着它拖动时间轴,屏幕蓝光照亮半张脸,窗外夜市的喧嚣慢慢退远,只剩下风扇声和素材里那条街市的人声。
      剪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保存工程文件,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正中间有道水渍,是那年暴雨从楼上渗下来的,干透了,留下一圈深褐色的印子,像个没画完的圆。
      她想起饭局上,那些围着沈聿敬酒的博主,他们聊的话题她插不进去。景区招商、平台分成、MCN签约,她只在公众号上看别人写过。
      而她能聊的,是楼下雨夜渗水、父亲腰肌劳损请了一天假扣了一百八、家里那台冰箱制冷越来越差但修一修还能用。
      这些话说出来,会冷场。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一翻身就沙沙响。她想起沈聿车里那个靠枕,深灰色,摸上去软得像云。
      她缩了缩肩膀,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别想了。”她对着枕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得听不真切。
      窗外夜市摊的灯熄了两盏,整条巷子暗下来。远处高速公路上有货车驶过的嗡鸣,拖得很长,像这个夏天怎么也过不完似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林晚就坐起来了。父母还没下班,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把昨晚剩的馒头掰了两块泡在开水里,就着那碟空心菜吃完。菜炒得太咸,她多喝了两杯水。
      换鞋的时候她看着那双帆布鞋犹豫了一下,从门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去年买的帆布鞋,还没穿过,标签都没拆。她拎起来看了看——鞋底是一体的,鞋面走线还算整齐,就是鞋带孔边缘有点毛糙,但至少鞋头没开裂。
      她换上了。
      旧帆布鞋被她放回鞋柜底层,鞋头开裂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看着有点可怜。她把那双鞋往里推了推,关上了鞋柜门。
      出门时太阳刚升起来,天是那种淡蓝色的亮,空气里还带着点清晨的潮气。林晚背着帆布包走下楼,单元门口两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豆角,看见她就停下来,互相递了个眼神。
      林晚目不斜视走过去,步子稳得像脚底踩着尺子量过的间距。
      她今天要去踩一条新路线。沈聿那个老街商铺搁置了,她得靠自己找素材。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三个备选地址,全是城郊还没被开发成网红打卡地的旧巷,她在卫星地图上一条条比对着标出来的。
      公交车换了两趟,又徒步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找到第一个点位。那是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并排走两个人就蹭肩膀,墙上爬满藤蔓和零落的告示,红纸黑字的招租信息被雨水洇成一滩滩模糊的色块。巷口有个修鞋摊,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一针一线纳鞋底,脚边摆着几双等着修补的旧皮鞋。
      林晚蹲在巷口拍了十几分钟,找光影,找构图,镜头贴着墙根往上推,把那些电线和窗台上晾的辣椒收进去。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赶人,从脚边抽了个马扎递过来:“蹲着不累啊?坐。”
      林晚愣了一下,接过来坐下了,膝盖总算松快了些。她把相机放在膝头,翻看刚才拍的素材,大爷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问:“拍这些破墙烂瓦的干啥?”
      “做视频,”林晚说,“想把这些老街区记录下来。”
      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这有啥好记的。”
      “就是有人记得。”
      大爷没再问,低头继续纳他的鞋底。巷子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颠簸着从石板路上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豆腐和青菜。一家早餐铺支开摊子,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葱油饼的香味从巷子深处漫过来。
      林晚把这一条都收进了镜头里。
      中午她坐在巷尾一棵老槐树下啃自己带的馒头,一瓶凉白开喝了三分之二,太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手机一直没响,她划开看了一眼,沈聿的对话框停在昨晚那个“OK”手势上,再没新消息。
      她想了想,把手机塞回帆布包里,没发任何东西。
      这条素材她在脑海里已经搭好框架了——就从修鞋大爷的针线起幅,推到整条巷子的晨间生态,最后收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配音用现场收音,不加配乐,干干地录进人声和车轮声。
      比那些包装精美的仿古商业街,这个破巷子更像她生活的那个世界。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又拐去一个菜市场拍了半个小时。市场里人挤着人,菜贩子的吆喝、秤砣砸在台面上的闷响、老太太扒拉着菜叶讨价还价的嗓门,全被收进收音麦里。林晚举着相机在人堆里挤,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鞋底薄,能清晰感觉到地面那种黏腻的凉。但她今天穿的这双没开胶,不进水。
      傍晚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下班回来了,正蹲在厨房择韭菜。客厅茶几上摆着两袋晚市打折的菜——一袋子豆角、三根茄子、一小捆空心菜,塑料袋上还贴着打折标签,红底黑字写着“五折”,被水渍洇花了一半。
      “晚晚回来了?”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肩上那台相机上,“今天又出去跑了?这么大太阳,也不涂个防晒。”
      “涂了。”林晚把帆布包搁在沙发上,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管防晒霜,“妈你要不要?我多买了一管。”
      母亲瞥了一眼,摆摆手:“我天天待屋里涂那玩意儿干啥。你自己留着用,别晒脱皮了。”
      林晚蹲下来帮她择菜,韭菜有一股辛辣的土腥气,缠在手指上洗都洗不掉。母亲择菜的动作很麻利,一把韭菜在她手里几下一捋就码得整整齐齐,但她的手背上全是沟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是五金厂机器油渍浸透了的痕迹。
      “今天那条视频,”林晚低着头,把一根发黄的韭菜叶掐掉,“发了之后有五百多块钱收入。”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五百多?”她把那扎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声音有点钝,“你这一天天又是坐车又是晒的,去掉车费饭钱能剩多少?还不如去厂里找个文员,一个月三千好歹旱涝保收。”
      “妈,我做这个是因为我想做,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我不是说你那个不好。”母亲打断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就是怕你花那么多时间最后落不着啥。你看你爸,干了大半辈子技术工,厂里说降薪就降薪,一个月少了四百块,咱家房贷还差着——他昨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请了一天假,扣了一百八,疼也得歇,不歇更干不了。”
      她把择好的菜倒进洗菜池,水龙头哗地冲起来,水声把她后面的话盖住了。
      林晚蹲在旁边没动,膝盖上还残留着下午晒太阳的暖意。母亲刚才那几句话里没有指责,没有否定,但她听出了一样的东西——和她昨晚在车里感受到的那种割裂一样,这道墙不是恶意垒起来的,是柴米油盐一砖一瓦砌成的,密不透风。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小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母亲弯腰洗菜的背影。灯光打在她肩上,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短袖上有一小块油渍,机器油,嵌在布纹里,怎么搓都下不去的。
      林晚关上门,没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聿发来的。
      “下周那个老街拍摄,我帮你问了,老板说可以。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打了“都可以,看你方便”,又删了。最后发了:
      “下周我自己去就行,沈哥你忙你的,我拍完了发给你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掉。
      门外母亲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楼下夜市摊正在支桌子,铁腿磕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一阵一阵传上来。远处高速公路上货车驶过,汽笛声拖得绵长,像这座城市在换气。
      林晚走到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文件夹建好,命名格式照旧——“日期-地点-主题”。她把第一条素材拖进剪辑轨道,快进浏览了一遍,修鞋大爷纳鞋底的画面在屏幕里一针一针地走。
      她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这条不加BGM,全用现场音。目标:让人听见那个巷子。”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窗外夜市第一波客流刚上来,黄色的灯光晃动着。帆布包搁在椅子旁,起球的表面蹭着椅腿,发烫的旧笔记本嗡嗡响着散热风扇。
      林晚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受那种被阳光晒过的、皮肤微微发紧的触感。指腹上还留着韭菜叶掐断后的那点辛辣,洗手液洗不掉,得慢慢散。
      她想起昨晚SUV里那四十分钟,冷气、皮革、木质香氛,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夏天。
      那个世界她今天没再主动触碰。
      而脚上这双新帆布鞋,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了一下午之后,鞋底边缘已经蹭上了一道浅浅的黑印,鞋面也落了层灰。它正在一步一步变旧。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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