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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信寒暄,捷径幻象 凌晨一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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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楼下夜宵摊的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切在桌面上,正好划过笔记本散热口的边缘。林晚坐在那把三十块的折叠椅里,脚蜷在坐垫上,帆布鞋脱了放在桌脚旁边,露出脚趾上被鞋头磨出来的红印。
屏幕上的时间轴卡在三分二十二秒的地方,转圈的小圆点转了一分多钟了。她不敢动鼠标,怕一动软件直接崩掉。这台笔记本的脾气她摸了大半年,渲染的时候绝对不能碰任何键,否则连保存的机会都没有。
风扇在疯转,声音盖过了空调的轰响。她攥着鼠标,胶带缠着的那一圈被她捏得发黏,汗渗进去,胶带边缘翘起来一点,扎着拇指指腹。转圈还在转,三分二十二秒的画面定在那里,是沈聿今天发给她那张照片的截图——她蹲在老街拍手工糖的那个背影。
她把那张图放进视频里,打算做成彩蛋。其实没什么用,就是她自己想放。
转圈停了。软件崩了。屏幕灰白一片,弹出一个对话框:"程序未响应,是否等待?"她点了等待,又等了五分钟,风扇的声音慢慢降下来,屏幕还是灰的。她点了关闭程序,对话框弹出来:"未保存的更改将丢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手心里全是汗,鼠标表面被捂得温温的,透明胶带边缘翘得更高了。她翻了一下文件夹,素材都还在,原始文件没丢,但那条剪了四个小时的成片,没了。重新导入、重新拉时间轴、重新对音乐卡点、重新调色,四个小时的工作重来一遍。
她没哭。她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额头抵着折叠桌的边缘,桌面上有笔记本散热孔吹出来的热风,烘着她的眼皮,又干又烫。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粗重地响着。窗外夜宵摊有人说话,老板娘的笑声尖尖的,像夜鸟在叫。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头。鼻尖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素材重新导进软件,从零开始剪。
三点十分,她妈起夜上厕所,路过她门口,推了推门。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怎么还没睡?"
"剪视频呢,快了。"
她妈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回卧室去了。厕所冲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哗啦一声,然后安静了。
林晚把耳机摘了一只,耳朵已经闷得发胀。她揉了一下耳廓,重新戴上,继续拉时间轴。三分二十二秒的那个位置,她把截图换掉了,放了一张街景空镜。
五点二十,成片导出完成。她点开预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调了两处卡点,重新导出。手机闹钟定的是七点,她还能睡一个半小时。她把笔记本合上,风扇慢慢停了,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还在轰。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睡着。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的时候看见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拿冷水拍了两下,没盖住。她坐在茶几边吃早饭,她妈留了馒头和咸菜,馒头是昨天买的特价,两个三块钱,蒸过之后有点硬,她掰开蘸着咸菜汤吃。
手机震了一下。沈聿的微信,隔了十四个小时。
"视频出来了吗?"
她放下馒头,擦了擦手指,打字:"出了,我发你看看。"然后她把成片发了过去,文件不大,压缩过的,清晰度打了折扣。
三分钟。她等着,把馒头剩下的那块塞进嘴里嚼,咸菜有点咸,她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着,壳是那种几块钱的透明软壳,边角已经发黄了。
十分钟。她把碗洗了,把相机电池换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发过去的那条视频,消息前面没出现"已读"。
半小时。她坐在折叠椅上,把昨天的拍摄笔记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字迹潦草,自己都快认不出了。她点开沈聿的朋友圈刷了一下,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九宫格,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里拍的。生鱼片、清酒、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拍到对面坐着的人,西装,袖口有对袖扣,旁边放着一把车钥匙。九张图里没有一张出现沈聿自己的脸,但每一张都在提醒看的人——他在那儿,在那些光鲜的、贵的、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林晚把自己的朋友圈点开看了一下。上一条是昨天下公交车时拍的老旧小区入口,铁门锈了一半,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往下翻,再上一条是学校的图书馆,再上一条是超市打折鸡蛋的价签。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沈聿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还行。"
就两个字。声音很松,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像是在某个公共场合随手回的。"还行",没有说哪里好,没有说哪里不好,没有说下次注意什么。两个字,像随手扔过来的东西,接住了是她的,接不住就掉地上碎了。
她打了几个字:"好的,那我再改改。"发出去。她把那条视频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几秒的片子,她从头到尾盯着,试图找出一个"还行"之外的评价来安在自己身上——哪个镜头可以更好,哪段音轨可以更平,哪一秒的转场可以更顺。她找到了三个可以调的地方,全部改完,重新导出一版,给沈聿发了过去。
没有已读。对话框里只有她发的两条视频,和沈聿那条"还行"的语音。
傍晚六点,有一个同城的女生加她微信,备注是"博主群的,聊聊"。林晚通过了。对方开头就问:"你是不是跟沈聿走得挺近的?"林晚回了一个"嗯,之前合作拍过一条片子"。对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别太上心,他那个人就那样,对谁都好,谁追他他都接着,但他不会认真的。我们圈子里都知道,他就是喜欢有人捧着他。"
林晚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对方没再说话。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条对话界面明晃晃地亮着,她能看见自己发出去的每一个字——"嗯""我知道""好的""谢谢"——每一句都短,都干,都像一个在问路的人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
她把沈聿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他半年可见,一共发了大概四十条。每一条都是同一个调性,干净的、贵的、不带情绪的。车、酒、餐厅、景区、偶尔几张和朋友的合照,每张合照里他都是被簇拥的那个,所有人朝他倾斜,所有人脸上带着笑。没有一条关于工作压力,没有一条关于家庭矛盾,没有一条关于钱不够花。他的朋友圈是一条光滑的河面,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在翻涌。
她退出来,刷了一下自己的相册。最近一百张照片里,六十张是素材截图、笔记翻拍、作业要求,二十张是老小区的走廊、窗外的电线、楼下的夜市,剩下的十张是银行卡余额截图和外卖订单。她翻到一张上个月拍的——窗口看出去,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工装裤,裤腿在风里飘。那天她妈发了工资,少了两百。她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夜里八点,她把那条视频又改了一版,第三版了。每个转场她调了零点几秒的误差,有一帧的画面偏暗,她从原始素材里重新截了一段替换上去。改完她盯着成品看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发给沈聿。
沈聿到第二天上午才回,两个字:"可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他之前的语音又听了一遍。"还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背着包出门拍今天的内容。
拍摄地点是一个文创园区,地方不大,露天的,有几家网红店。她拍了两个小时,中间有一段需要从高处往下俯拍,她爬上园区的一个景观台,蹲在台子边缘,相机举出去。下面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指着她笑了一下。她没理,把镜头稳住,按快门。
从景观台上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帆布鞋的鞋底在铁质台阶上擦出一声响,她扶住栏杆稳住身体。手掌压在栏杆上,铁被太阳晒得滚烫,她缩回手,手心红了一片。
下午回到家里,坐在折叠椅上导素材。刚导完,笔记本的风扇又开始疯转,她合上电脑让它歇了半小时,重新打开继续剪。耳机右边的声道时有时无,她把线扭到一个刁钻的角度,用一卷透明胶带把那段线固定在桌面边缘,这样就不用一直用手捏着。
剪到一半,手机震了。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是平台新出的流量扶持计划,针对本地文旅账号,报名门槛是一万粉丝以上。群里炸了,有人说"赶紧冲",有人说"有内定名额吧",有人甩了个截图,说是内部消息,头部博主已经拿了两轮扶持了。
林晚把链接点开看了,报名条件第一条就是"账号粉丝数≥10000"。她现在的粉丝数——两千三百。她截了张图,保存到一个叫"目标"的文件夹里,然后继续剪视频。
夜里她又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混在一块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沈聿的朋友圈看了看,他今天没发新的。她又点开那个同城女生的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别太上心"。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身侧躺着。隔壁邻居的电视声隐隐传过来,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同城女生说的话,和沈聿那句"还行",还有她妈那句"不如进厂稳定",三句话叠在一块儿,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这个月要完成的目标——"4条视频、2篇笔记、修6门课作业"。字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笔迹有点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便利贴的边角卷起来了,灰尘沾在背胶漏出来的那一小条上。
她伸手把那卷边按平了。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手指蜷起来,碰到睡衣袖口上起球的边。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有一万粉丝,如果有一天她的片子不用改三遍也能被人说"很好"而不是"还行",如果有一天她不用在景观台上被人笑也不舍得买一双新的鞋——
她闭上眼。空调突然轰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扇叶里了,声音大的吓人,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嗡嗡。她知道该修了,她妈上个月就说要找人来看,但上门费要一百五,拖到现在也没修。
窗帘缝里的路灯光晃了一下,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棉布被套磨着脸颊,粗粗的,凉凉的。
三点多她才睡着。梦里她还在剪那条视频,沈聿发了一条微信,她点开,是六个字:"你拍得真好看。"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醒了。窗外的天蒙蒙亮,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伸手摸手机,点开微信,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侧躺着,盯着窗帘边缘那线灰白的天光慢慢变亮。风扇停了,空调还在轰。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觉得自己真可悲,又觉得自己控制不了。
她翻出笔记本,把昨晚剪的那条片子重新打开。时间轴上一格一格的,每条素材都标了时间戳。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盯着定格的那帧画面看了很久——文创园区的红砖墙、咖啡馆门口挂的风铃、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按空格,播放,按停,拖回去,再播放。她听了好几遍,觉得这条真的可以了,不需要再改了。她关掉软件,把笔记本合上,风扇慢慢降速,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般的嗡鸣。
窗口的晨光彻底亮了,照在桌面上,把那卷透明胶带照得发亮。胶带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条在光里打了个弯,像什么东西在招手。
她坐着没动,脚踩在那双帆布鞋上。鞋头翘着皮,鞋底边缘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把脚缩回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老旧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了一声。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那个同城女生的话上。她把手放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把对话框左滑,点了删除。那条聊天记录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时间显示——06:47。
林晚站起来,去洗漱。今天还有一条片子要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