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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捧高踩低,人心落地 林晚是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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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第四个星期六的早上发现粉丝破万的。
她蹲在城西废弃厂房的铁门旁边吃包子,一手油,手机弹出一条平台系统通知:"恭喜你!粉丝数已突破10000!"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把包子咬完最后一口,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郑重地点开后台——粉丝数10032,过去七天净增两千多,豆腐铺那条视频和昨天刚发的铁匠合集都进了同城热榜。
她用沾着包子油的手指截了图,存进"底气"文件夹,然后继续蹲着等太阳升高到适合拍光线的角度。
没过十分钟,手机开始此起彼伏地震。
第一个是两个月前在饭局上冷眼旁观她被人盘问父母职业的女博主,发了条语音过来,语调甜得能拉丝:"哎呀晚晚!恭喜破万呀!你最近那几条片子太绝了,咱们什么时候约个饭呗?上回我就觉得你特别有灵气——"
林晚把语音听完,没回。
第二个是曾经在私密小群里带头造谣她靠沈聿出圈的同行,直接私信发了段小作文,大意是"以前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哈""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机会互推一下呗"。林晚把那段话看了两遍,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切到微博,找到那个同行两个月前匿名小号阴阳自己的截图,两相对照,什么也没说,关了对话框。
第三条消息来自博主大群。有人发了张截图到群里:"恭喜晚晚万粉!!本地文旅博主新星呀!"下面瞬间跟了三十多条接龙祝福,表情包和烟花特效堆满了屏幕,那些昵称里有七成在过去两个月从未跟她说过一句话,另外三成曾经在群里跟着嘲讽她"素人蹭流量"。
林晚蹲在厂房的水泥地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屏幕上一行接一行往上刷的祝福消息。初秋上午的阳光从破屋顶的裂缝漏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晒得眼皮烫。她眯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反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厂房外面传来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铁门被拍了一下又跑远了。空气里有铁锈和荒草丛被晒热后散出的干燥气味,她屁股底下的水泥地凉丝丝的,背上的帆布包因为装了太多设备坠得肩膀疼。
群里的祝福刷了上百条之后,有人开始带节奏:"晚晚现在本土流量这么好,是不是得组织线下聚聚?""对对对,请客请客!""以后咱们同城互推还得靠晚晚带带呢。"
她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退出了对话框。
下一分钟,一个陌生头像申请加她好友,备注写着:"你好,我是陆时衍工作室的宣传统筹,看了你的市井纪实系列,想聊聊后续合作的可能。"
林晚手指顿了顿。
陆时衍。她脑子里迅速过了这个名字——本地文旅圈都在传的那位顶流演员,带火过整条商业街,背后的陆氏文旅地产盘踞了市域三分之一以上的景区资源。她知道这个人,全城做文旅内容的博主没有不想搭上这条线的。
她通过了验证,回了一句:"您好,请问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合作?"
对方秒回:"先不急,下周三我们有个剧组的取景沟通会,想邀请你来旁听,了解一下我们的需求方向。方便的话加个正式微信,我把时间地点发你。"
林晚把对方的名片存了,备注"陆时衍工作室-宣传",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举着相机拍废弃厂房的细节。取景框里,破败的车间残存着八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剥落了一大半,阳光从碎玻璃窗格射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打出条状的暖色光斑。她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测了光线角度和收音环境,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页。
午饭是在厂房对面的沙县小吃解决的,一碗拌面加一个卤蛋,七块五。她正埋头吃面,对面桌坐下两个人,看打扮和背包应该是同行博主。她听到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林晚那个账号你看了吧?万粉了,听说文旅局都点赞过。""啧,之前不都说她靠沈聿那个富二代嘛。""谁知道呢,反正流量是真起来了,现在谁都想蹭她一把。听说今天群里全在约她,那帮人之前不是还笑话她穿得土——"
两人说着说着抬头,和林晚隔着三张桌子对上了视线。对面两个女生瞬间变了脸色,一个低头假装刷手机,另一个扯出个僵硬的笑冲她点了下头。
林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喝光碗里的汤,冲她们也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端起托盘放到回收处,背起包走了。
出了店门,九月的风灌进领口,带着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和炒栗子的甜香。她站在路边等绿灯的间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小红点已经攒了十九个未读。有七条来自不同的博主同行,措辞高度雷同:恭喜、约饭、求互推、夸她内容好。她统一回了一句"谢谢,有空聊",四平八稳,既不得罪也不热情。
剩下十二条来自之前加了但几乎没说过话的半熟人,内容更直白:"晚晚你现在跟沈聿那边还有合作吗?能帮我牵个线不?""听说你在拍市井系列,我这边有个商户想投本地推广,你有报价单吗?""你家账号目前单条报价多少?我有个客户预算——"
她全部读完了,挑了两个确实可能有合作意向的回了报价区间,其余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字,其中至少三个人在两个月前她被人造谣的时候默默围观吃瓜,没说过半句话。
绿灯亮了。
她穿过了马路,走进老居民区。下午两点的小巷没什么人,阳光把晾在竹竿上的被褥晒出洗衣粉的味道,一只橘猫趴在墙头眯眼看她。她走了一段路,找了个树荫底下的石阶坐下来,把相机包搁在膝盖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
她先写了一个词:"人性"。
划线。
在旁边写了另一个词:"价值"。
然后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双向箭头。
她想起四月底第一次参加那场博主饭局时穿的洗旧连衣裙、名片被压在红酒杯底下的难堪、全场安静下来盘问父母职业时的羞耻。又想起今天早上满屏的祝福烟花、私信里甜得发腻的语音、以及那条来自顶流工作室的邀约。这两幅画面中间隔了四个月,她的内容没变,人没变,变的是后台那个数字——一万。
一万粉之前,她是路边没人捡的石头。
一万粉之后,同一块石头被镶了边捧到桌上,人人争着摸一把,觉得能沾点光。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风吹过树叶,影子在眼皮上晃动,亮一下暗一下。
傍晚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切菜,看见她进来就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踩点踩完了,回来剪片子。"
"对了,下午你手机响了好几次,有个女的说什么'宝'什么的,语音我没敢接。"母亲拿围裙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林晚忘在家里的旧手机,"你看一眼。"
林晚接过来点开,又是那个女博主发来的语音,三条,内容从约饭升级到"这周末有个局,好多平台运营都在,你来嘛,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她按了删除。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的电视依然开着新闻联播。今天的菜多了一个番茄炒蛋,母亲下晚班前特地做的。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父亲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什么号,是不是涨了点粉?我今天在厂里听人说,有人刷到你拍的那家面铺了。"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涨了。"
"有人看就行。"父亲把米饭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别耽误上课。"
"没耽误,我都是周末和没课的时候拍的。"
母亲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很小,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一瞬就散了,可林晚看见了。
晚上她在卧室剪片子的时候,博主群里有人发了线下聚会的接龙链接,地点定在城南一家网红餐厅,人均消费三百往上。接龙名字一个个填上去,大部分都是今天早上给她私信发祝福的那些人。有人在群里at她说:"晚晚不来吗?主角不来没意思呀!"
她回了一句:"这周末有拍摄任务,下次一定。"
发完就把群聊静音了。
群里紧接着又刷了几十条"哎呀真可惜""下次一定约你哈""那你有空私我哈",她一条也没再看。
凌晨十一点,她把今天厂房的素材过了一遍,挑出几段好用的镜头拖进待剪文件夹。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下午加的那个陆时衍工作室的统筹,发来了具体沟通会的时间和地址,末尾附了一句:"你的市井内容很有辨识度,我们很感兴趣。"
她把消息标记为未读,暂时没回。
然后切到和沈聿的对话框。上面最近的记录还是五天前那句"在忙?"她回了个"在剪片子"之后就再没聊过。沈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她往下翻了翻,看到六月底刚加微信时他主动发的那句"你今天拍的那家店角度选得不错",那时候她激动地截了图存进相册,以为自己被看见了。
现在再看到那句话,她只觉得那行字白得晃眼,像空头支票上印的花体字。
她把和沈聿的对话框左滑,删除了聊天记录。
手指在"确认删除"上停了一秒,点下去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屏幕,把废旧厂房那段素材拉进时间轴,开始剪辑。耳机里的环境音灌进来——空旷的车间里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回声、铁门被风吹动时咣当的响、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踩过去。
剪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她停下按快进键的手,盯着取景框里定格住的一个画面:废弃车间最里头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一行标语,褪色了,但她认得出那八个字——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她没有特意去拍这行字,是构图的时候自然框进来的,靠在画面左下角,不抢眼,但定住了画面的底。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挺久,然后继续往后剪。
一点半的时候她把粗剪存了,洗漱完躺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砖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正对着书桌的桌腿。
她侧躺着,拿被子裹住肩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对话和消息。那些热情的笑脸、殷勤的邀约、拼命套近乎的语气,和四个月前冷漠的白眼、轻蔑的调侃、刻意避开的目光,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形态——可变现的价值高一分,笑脸就多一分;价值归零,那些笑脸会立刻收回去,比翻书还快。
她以前会为这种事难受,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真心对待。
现在她只觉得,这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则之一,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跟市场下午六点打折菜一样。它就在那儿,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不会变。
唯一能变的是她自己——从四个月前站在包厢角落里缩着肩膀等别人搭理的那个女孩,变成现在坐在树荫底下笔记本上画价值箭头的那个人。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蒙住半张脸,闭上眼。
月光下那根白线纹丝不动,从窗帘缝隙一直延伸到书桌底下,笔直的,没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