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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独自破局,数据攀升 九月的第二 ...

  •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林晚把那条豆腐铺的片子剪完了。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她按下导出键,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后脖颈抵着折叠椅的硬塑横梁,酸胀得厉害。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因为长时间按鼠标已经有点僵了,她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窗外天还黑着,但远处有清运垃圾的卡车轰隆隆开过的声音,紧接着是楼下早点铺子开门卸卷帘门的金属刮擦声——新的一天正从最底层的生活开始,和她一样。
      视频导出完成,她没急着发,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分三十二秒,从老巷子凌晨五点半的清冷雾气开始,到豆腐铺第一锅豆浆沸腾的白气结束,中间塞满了老头儿磨豆子、点卤、压豆腐的全过程,收音收了铁锅煮浆的咕嘟声、笊篱捞豆皮的淅沥声、还有老爷子用方言跟老主顾扯闲篇儿的碎碎念。最后一个镜头落在老头儿给一碗咸豆浆撒上虾皮和紫菜,热气糊了镜头,慢慢变模糊,黑场。
      她自己看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觉得这份酸掉价,赶紧揉了揉眼睛,把这念头摁下去。
      平台审核大概十五分钟就过了,她把链接转发了五个本地生活群,附了一句:"城北张记豆腐铺,开了二十四年,今早刚出锅的豆浆,趁热。"然后关闭微信,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倒头就睡。
      睡了三小时四十分钟。
      七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眼皮浮肿,嘴唇干得起皮,但第一时间摸手机看数据。后台数字弹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两秒——播放量八万三,点赞两千一,收藏九百多,评论区从第一条刷到最新,全是本地人认领位置的:"我家住了三十年!""张老头儿豆浆从小喝到大。""泪目了,我爷爷以前就住那条巷子。"
      一条带了官方蓝V的评论混在中间,她定睛看了两遍才确认没看错——是市文旅局宣传处的官方账号,只留了两个字:"好内容。"
      林晚把手机按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释然、有想哭的冲动,但更多的是累过劲儿之后的木然。她坐起来,赤脚踩着瓷砖地去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父母留的早饭——两个包子用保鲜袋装着搁在餐桌上,旁边压了张字条:"你妈晚班,包子在锅里,别又空腹拍片子。"字是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他这人一样不会转弯。
      她把包子啃了,灌了半杯凉白开,开始打包今天的装备。
      包里装了四块电池、两支不同的镜头、小稳定器、三脚架、充电宝、防晒袖套、藿香正气水、一大瓶凉白开,还有两个馒头。帆布包起球的背带已经磨得发亮,底边线头散了一截,她把线头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压住,勉强能撑一阵。
      今天要去的是城郊一个没被商业开发过的老街村,在本地文旅群里有人提过一嘴,说是原生态青石板路、老茶馆还在用煤炉烧水。没有公交直达,她查了地图,要坐四十分钟城乡巴士,再步行两公里。
      出门的时候邻居刘婶刚买菜回来,看见她背着相机包往外走,在楼道里跟另一个大妈交换了个眼神。林晚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一句"又出去拍那啥子视频哦,听说靠跟那个富二代搞——",后面的字被哗啦一声塑料袋响盖住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慢。
      城乡巴士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农田烧秸秆的焦糊味儿。她把手机连了蓝牙耳机,开始复盘昨晚上那条视频的数据曲线,播放高峰集中在早上六点到八点,正好是当地人买早餐的时间段,证明她踩准了生活节奏。但平台也给了算法推荐标签,她把那些标签一个个记下来:"市井""烟火气""传统手艺""本地生活"。
      到达老街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到头顶偏东的位置,光线还行,但温度直逼三十五度。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她穿着一双快报销的帆布鞋走在上面,脚底能感觉到热量往上蒸。
      第一家老茶馆的门板半掩着,她凑上去问老板能不能拍。穿着背心的老头儿叼着烟摆手:"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买一壶茶,您正常做您的,我就——"
      "说了不拍不拍。"
      她道了谢退出来,没纠缠,转身去第二家。第二家是卖手工面的,老头儿老两口正在院子里晾挂面,细白的面条在竹竿上垂着,阳光从面条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她举着相机站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大爷,我能站这儿拍一下晾面的镜头吗?不影响您。"
      老头儿眯眼看了她一会儿:"拍那干啥?"
      "发网上,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儿还有手工面。"
      "行吧,站远点儿,别碰着面。"
      她在院门口蹲下来,取了低角度仰拍,镜头框住老头儿举着竹竿往上架的动作,面条微微晃动,阳光穿过面条,影子细碎地落在地上。收音收了风穿过晾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细碎的白噪音。
      这一蹲就是四十分钟,腿麻了也没敢动。等老头儿晾完两批面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眼前的画面黑了两秒,她扶着墙稳住自己,把额头的汗擦了一把。
      下一站是村尾的铁匠铺。铺子半露天,打铁的老汉赤着上身,黑黝黝的脊背上全是汗珠,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巷子里回荡。林晚隔了十米站定,拉长焦拍,不敢靠太近,怕打扰人家干活。拍了一个多小时,老头儿歇下来抽烟,看见她了,招了招手:"小丫头拍啥呢?"
      "拍您打铁,我觉得特别——特别好看。"
      老头儿咧嘴一笑,牙缺了一颗:"好看啥,这破活又累又赚不着钱,我儿子早不干了。"他指了指铺子角落堆着的一排生锈农具,"拍了也没人看。"
      "有人看的。"林晚走近两步,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把您的手艺发网上,外头好多人从来没见过铁匠怎么干活。"
      老头儿猛吸一口烟,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林晚坐在村口石碾子上啃馒头,凉白开已经喝完了,嘴唇干得起白皮。馒头掰开夹了包榨菜丝,是早上出门前顺手塞的,咸得齁嗓子,但管饱。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翻看上午拍到的素材,铁匠抡锤的画面光影抓得不错,晾面的逆光镜头应该能出片,茶馆虽然没拍成但门口那个老煤炉的特写很有质感。
      正翻着,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本地博主群里的消息,有人at了她:"林晚新视频牛逼啊,文旅局都点赞了,是不是被收编了?"
      下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和揶揄,酸味儿隔着屏幕都闻得见。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午三点,她沿着村子往外走,打算去赶四点半那班城乡巴士。路过一个晒谷场,几个小孩在追鸡,阳光把谷子上的金色烤得发白。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拍了两张,构图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完全是条件反射——这两个月拍的素材多了,看见有光的画面手指就动。
      村口等巴士的时候,她靠着站牌眯了一会儿眼,背带在肩上勒出两道红印。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混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她闭着眼,听见远处有鸡叫和狗吠,还有一个女人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飘在田野上空。
      巴士来了,她最后一个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把相机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稻田往后掠,绿油油的,再过一个月该黄了。
      回到市区已经傍晚六点半,她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城北那家豆腐铺。老爷子看见她来,从锅里捞了一碗热豆腐脑递过来:"姑娘,今儿个我那视频好多街坊都看到了,都说拍得好,我闺女从外地都打电话来问了。"
      林晚捧着碗,热豆腐脑的嫩滑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子暖意从胃里往上走。"张叔,回头我再帮您拍一段做豆腐干的过程,那个好传播。"
      "中中中,你啥时候来都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修鞋摊,犹豫了一下坐过去:"师傅,这鞋能补吗?"
      修鞋师傅拎起来看了看:"底边儿开了,补倒是能补,二十。"
      "补。"
      她坐在矮凳上看师傅穿针走线,帆布鞋被翻过来,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橡胶了。师傅拿粗针扎了两下,皱着眉:"姑娘你这鞋底都快透了,补完也撑不了俩月。"
      "俩月够了,到时候有钱换新的。"
      师傅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线收紧,咔咔剪断。鞋补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她穿上鞋跺了两脚,补过的地方有点硌,但裂缝合上了。
      回到家快八点,母亲已经上班去了,父亲在看新闻联播。茶几上摆着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米饭,扣着个盘子保温。她把饭吃了,洗了碗,进屋打开电脑。
      后台数据又涨了一截,那条豆腐铺的视频播放破了十万,涨粉一千三,商家后台收到三条私信,都是本地餐饮小商户问合作报价的。她把每一条都复制进表格,标注了商家类型、大概预算区间、回复时效,然后打开一个新的剪辑项目。
      老街村的素材还没剪,铁匠打铁的镜头、晾面的逆光、晒谷场的小孩追鸡,这些都是好内容,但需要重新梳理一条主线。她盯着时间轴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把今天走过的路重新过了一遍——村口的石碾子、铁匠铺子的叮当声、晾面穿过阳光的慢动作、小孩跑过去扬起的一溜尘土。
      她选了"消失的手艺"这个切口,把铁匠、手工面、豆腐铺串起来,做一条三分钟的合集。
      凌晨一点,她把粗剪的框架搭完了,存了工程文件,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写下周的选题计划。写了六个,其中两个已经沟通过商家意向,一个愿意给八百,另一个还在谈。她把预估收入加了一下,这周如果能谈下来,总收入大概能到两千。
      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沈聿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写到第三个选题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翻回来,沈聿那条消息还挂着,但没有新的。她打了两个字"在忙",发送前又删了,换成一句:"在剪片子,有事?"
      发出去之后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扔到床头,继续码选题文档。
      耳机里在放今天录的村子环境音——风声、狗叫、小孩尖笑、铁匠的锤声。她听着这些声音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笔记本散热口的热风吹在她手腕上,汗珠子沁出来,她抬手拿袖口蹭了一下。
      等她把选题文档写到第七个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她看了眼手机,沈聿回了一个"没事,就是问问",一个多小时前的。
      她没回。
      关了电脑躺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翻了翻朋友圈。沈聿二十分钟前发了条动态,定位在一家深夜酒馆,配图是酒杯和一群人模糊的影子,没有文字。
      她把那条动态划过去了,切到自己的后台界面,截了一张今日数据图——粉丝九千八、视频播放总量破了十五万、三条商家合作意向。她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一个叫"底气"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现在已经存了四十三张截图了,从第一条视频只有几十个播放开始,到第一次涨粉过千,到第一笔合作定金,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昨天晚上一样。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铁匠的锤声,叮、叮、叮,有节奏地落下去,像某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敲实了一样。
      明天要早起,去城西那个废弃的老厂房踩点。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老楼的夜风和往常一样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那本翻到二百零三页的书,页码停在"选题差异化策略"那一章。笔记本电源灯幽幽地亮着,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后台通知,又一条新视频过审了,但她没听见。
      窗外秋虫叫了一整夜,细密的、执拗的,像在刨土里埋着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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