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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死了 又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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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孤峰落日晚。
跸跋黄尘下,骏马飞驰。银鞍之上,风尘挡不住灼灼的双眼。巍峨皇城就在眼前,皇子云景翊的眼中却只有一个绯色清影。
想着快些相见,云景翊扬鞭又喊了声“驾”。
骏马驰入夹道,两侧峭壁高耸,马蹄声震得几颗碎石混着尘土簌簌落下。忽然,从崖壁上方传来闷厚响声,云景翊猛一仰首,只见两块巨石一前一后从两壁滚下,直直向他碾来。
石壁险峭,巨石滚动速度极快。云景翊立刻俯身催马向前,黑马长嘶,飒沓如飞。一块巨石堪堪擦过他的后背,撞上另一块。
身后尘沙漫天,石头爆破声恍若惊雷,云景翊却只是低头拂去衣角上的灰。
待会儿要换身衣服,云景翊想,那个人喜欢干净的。
正欲继续前行,却听到“铮”的一声,弓弯弦动,一箭发然后矢镞如雨。
云景翊一边策马向前,一边抽刀斩箭。剑光在空中划出白影,一阵叮叮当当兵器铿锵过后,数百支被斩断的箭矢飞插/入泥中。
第二波瞄准了他前方。云景翊却在第二波箭射出刹那猛地勒马,转向侧边耸立的石壁。
石壁中段微微向内凹陷,恰好提供了天然的格挡,让箭雨近不了身。云景翊压低重心,让马在半壁奔腾,借地势高低差仔细观察着四周。
仅瞬息之间,云景翊纵马向下,却在马奔向对面时跃下马,反身抓住身下的藤蔓借力,将自己荡入岩壁下段不起眼的小洞中。
天色已晚,洞内一片漆黑。云景翊刚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明,便看见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对面的人全身裹以黑衣,只露出那双眼睛。但云景翊就是死也认得出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云景翊微微皱眉:“阿栖?你怎么在……”
话没说完,云景翊心口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剑的寒光已经穿透他的胸膛,而另一端剑柄,正被眼前人稳稳地握着。
楼闻玉似乎是嫌脏,抽出剑后还顺手用云景翊的衣袖擦了擦血迹才收入鞘中。
火折子滚落在地,却仍在烧着,照亮了云景翊微微瞪大的双眼和喷涌的血。
楼闻玉冷眼盯了云景翊的脸几秒,似乎在确认对方的死/亡。云景翊还维持着生前睁眼的模样,一直盯着楼闻玉的脸。
楼闻玉微微皱眉,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好像这个人……她在哪里见过。
她想不起来,也不愿再想。杀了云景翊,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她转过身,正欲出洞,却听见极轻极轻的声音。
“阿栖……阿栖……”
从疑问到肯定,虽然还没有血在地面流动声音大,但楼闻玉还是听见了。
楼闻玉回头便看见云景翊的嘴巴仍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手比脑子快,长剑再次刺穿云景翊的胸膛,又横切一剑颈侧。剑锋贴着脖颈一挑,云景翊立刻软了下去,像被按灭的灯芯。
确认再无生气,楼闻玉才擦干剑上的血出了洞。
洞外寒风猎猎,吹散了楼闻玉身上最后一点血腥味。
洞内,云景翊血却渐渐不再喷涌,藤蔓从心脏处探出,迅速席卷云景翊的每一寸皮肤。心口血淋淋的肉/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个疤都没留下。
藤蔓从心间回缩后,云景翊的指尖微微抽搐。又过了许久,云景翊微瞪的眼睛才闭上。
藤蔓绞紧的声音混着骨头“咔嚓”声在洞内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云景翊才再次睁眼。
从洞外传来嘈杂的行走声。云景翊站起身,又摸了摸喉咙,感受到皮肤已经恢复如初才出洞。
没走两步,云景翊腿一软又倒在地上。又闭眼修养了几息才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向洞外走去。
从前一直随行的副将无意瞥见云景翊,连忙上前:“殿下!殿下在这——”
众将士几乎立刻围了过来,嘈杂的声音在云景翊耳畔响起:“殿下还活着!”
云景翊为了早些见到楼闻玉,离开队伍独自前行,才险些酿成惨祸。见云景翊身上一片脏污,血迹几乎流了满身,副将开口:“殿下,此处明显有人埋伏……”
云景翊抬手示意副将不必多言,声带像刚长出来似的嘶哑:“不必查凶手,更不要告诉母皇。”
副将有些犹豫,上下扫了扫云景翊满身血迹的衣袍:“在此处设险分明是想要殿下性命……”
云景翊轻叹一声:“我换身衣裳便是。”
苦果亦是果。只要是她给的,他都愿意收下。
………………
沈府。
楼闻玉已经将染血的衣服换下,在小池前洗了几十遍手,却还是觉得手上不干净。
许是因为太久没碰刀剑,血液从云景翊心脏喷涌而出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涌起,窜上楼闻玉的脑袋。似乎云景翊充血的双眼还紧紧地盯着她。
好像她是云景翊什么人似的。
楼闻玉深呼一口气,猛地给自己灌了一盅茶。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咽下,她这才清醒些。
“死了的人还能再活不成?”楼闻玉喃喃。
云景翊那人楼闻玉先前见都没见过,若不是他座下那匹良驹楼闻玉认得,她看都不会看对方一眼。
门外传来通报声:“二殿下到——”
楼闻玉连忙收剑入鞘,开门便看见二皇子云敬跨门槛进入。
云敬披着月白色狐绒大氅,进门时门廊上挂着的竹帘刚好被风吹起一角,撞得旁边的铃铛“铃铃”地响。
院里的侍从们纷纷躬身行礼。云敬微微颔首,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意温和而浅淡,像秋日午后薄薄的阳光,落下来淡淡的暖。
“殿下来了啊。”楼闻玉连忙上前,握住云敬冻僵的手放在手心暖,半责怪半无奈地笑,“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无妨。”云敬笑着摇头,半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小扇子。
云敬身子骨弱,皇帝怕磕着碰着,便自幼将他养在深院,不知不觉便浸出了温润的秉性和……瓷白的肌肤。每每受了风寒咳嗽,云敬的脸色便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将整张脸衬得比花还鲜妍。
明明身子骨那么弱,三年前她堕马昏迷时,却是云敬顶着病骨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醒后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云敬的好总归是真的。也是从那时起,她暗下决心要助云敬夺嫡。
欠人的,总得还,哪怕是用别人的命来还。
云敬上头只有云景翊一个人,杀了云景翊皇位自然只能落在云敬头上。
更何况,云景翊对云敬极差。饶是云敬那般脾气好,也隔三差五和她诉说曾经云景翊是如何仗着受宠虐待他。
过几日便是云敬生辰,楼闻玉打算把这个当做给云敬的贺礼。
楼闻玉眼眸微暗,却正好对上云敬温柔干净的眼神。她几乎立刻别开脸看向别处,不愿在至少她觉得如此纯粹的人面前展露一点恶。
云敬却凑近她往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有股铁锈味……”
楼闻玉微微抿唇:“好久没练武,今日去试了剑。”
“这样啊,”云敬低头咳了几声,咳嗽后显得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我也好想去练武……身子骨强些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楼闻玉眉头不自觉皱起:“怎么会是麻烦呢,你这样顶顶好的人我喜欢还来不及。”
“倘若我们生在寻常人家就好了,若真是那样……你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妻了,我也能堂堂正正地爱你……”云敬低头抿唇,“若不是于礼不合……”
楼闻玉想,云敬果然还是那么善良,什么时候都在替别人着想。
见云敬神色黯然,楼闻玉揉揉对方的脑袋:“我记得过几日是你冠礼……”
话没说完,管事来报说中书舍人奉差送咨文来。
楼闻玉安抚了云敬几句后,去往中堂。
舍人见楼闻玉便行礼:“沈大人,内阁咨文一件,请验封。”
楼闻玉微微点头:“有劳。”
楼闻玉取出内文大致浏览后,微微皱眉,又拿起一旁的封套,将上面的印章与内文上的章比对了许久。末了,目光落在舍人身上。
舍人早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等着楼闻玉签收。
楼闻玉眼神在舍人身上扫了好几眼,最后只是抿唇在底簿签字。
写到一半,楼闻玉忽然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大人,十一月二十日。”
楼闻玉随手润了润笔,正欲继续写,却忽然无奈地笑笑:“怎么没墨了。”
说着,楼闻玉起身研墨。
舍人依旧低着头,没往文书上看一眼。楼闻玉却是暗自吸了口气,趁着多研了几圈墨,才把发抖的手强行按稳,在回执上续写自己的名字。
等舍人行礼告退,楼闻玉绷直的后背几乎瞬间失力,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
她是十一月十九杀的云景翊。
文书上的庆功宴是怎么回事?上面写给太子庆功。太子?太子不是云景翊吗?云景翊不是死了吗?被她亲手杀了的。
见云景翊没咽气,她还补了两刀。
那个七窍流血,血溅了她一身的人还活着?!
楼闻玉放下笔,将那份咨文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到“太子云景翊”几个字时,眉头皱得更深。
他还活着。
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楼闻玉却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