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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幡动6 霜降盟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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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摇光看着一身低气压走进巡捕房的陈炎,麻利凑上前去,幸灾乐祸笑道:“陈子,不是说躲着点嘛?怎么,想家了?”
陈炎本就因无法退掉的婚约烦闷不已,此刻看见洛摇光这张欠揍的脸,火气更盛。
他威胁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昨天割头魔潜进巡捕房的事告诉报社。”
洛摇光脸上的笑立刻凝住,赶忙转移话题:“哎,那个,好运小子接了个案子,你快去看看罢。”说着便连拖带拽将陈炎带进了办公室。
门被推开,只见何析木正坐在陈炎的椅子上,面前摊开放着几张男人的照片,还有好几张面目全非的尸体照片。
何析木像是等了他很久:“死人了,小医生。”他指向桌上的照片,“来找你商量,你不在,我只能在这儿等你了。”
“死人?”陈炎看向照片上的拍摄环境,似乎不属于公共租界,“不是巡捕房的案子?”
何析木坦然道:“警署那边的。我看了半天,这几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直接联系——”
“你查警署的案子做什么?”陈炎打断他。
何析木:“唐科长来找我帮忙。”
“唐景朔?”陈炎现在听到唐家就心烦,“你还真是谁的忙都愿意帮。让开。”
何析木非但没让,反而倚在了靠背上,仰头看向陈炎:“小医生不想让我帮?”
陈炎懒得跟他废话,刚想开口让他立刻带着这些东西滚,何析木已经利落地将桌上的照片收拢起来,叠好,道:“行,那我把东西还回去。”
“啊?”洛摇光瞪眼道:“这就还回去了?那我今天看尸体受的恶心算什么?!”
“算你大公无私,我去警署了。”何析木说罢便站起了身子。
陈炎默然片刻还是一把抽过照片:“拿来。”末了,还不忘刺一句:“大好人!”
他重新将照片在桌上摊开,查看起来。
何析木见状,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抬头望他。
陈炎手指依次点过几张照片,似乎是在比对。片刻后,他问道:“这几个受害者,具体年龄多少?”
何析木回忆了一下,道:“淹死的,三十八。木桩插死的,三十五。铜水浇死的,四十。”
“三十八、三十五、四十。”陈炎道,“如果这几个受害者,表面没什么关联处,那就只能看里面。”
“里面?”
陈炎点头道:“按年龄推算回去,十五年前,三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也就是混战最厉害的时候。那时候局势动荡……”
何析木不解。
陈炎先指向江宝那张半身照:“看他的肩颈姿态。即便在放松状态下,双肩也是平的,颈椎挺立。这明显与普通代笔先生含肩驼背的样子不同,是强调纪律性训练留下的体态。”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刘福森和伐木场工友的合影上:“注意他握斧头的手。长期伐木形成的厚茧主要集中在掌心,但他的茧子在虎口、拇指根与食指处——”
“枪,这是用长枪的痕迹。”洛摇光对这种茧子熟,不过陈炎不提醒他也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对。”陈炎最后指向常锦年的照片:“眼神坚定,有穿透力,一看就是在战场上生死搏杀练出来的。”
洛摇光:“确实,像我们这些混过的人。”刀口舔血,长期压力之下,眼神都是相同的。
何析木微微一怔。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想到,毕竟他成长环境特殊,大部分时间都被囚禁,对于这些东西总是缺乏认知。
“你是猜,他们可能曾在同一时期,一起服役过?”何析木顺着他的思路问。
“这是一种可能性。”陈炎没有把话说死,“需要验证。去找这几名死者的亲属确认一下,十五年前,他们人在哪里,做过什么。”
“还有。”陈炎把案卷扔回桌上,“这口供谁录的?问的都是些什么?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洛摇光道:“还能是谁。”
何析木慢悠悠道:“谁来找我帮忙,就是谁录的。”
“难怪破不了案。”
三人不再耽搁,决定先去拜访第一个死者江宝的遗孀——王氏。
根据唐景朔提供的信息,这位王氏不相信丈夫是失足落水,为此去警署问了好几次,想来,她应该是最愿意配合的
王氏住在棚户区一处土坯房中,周围淤塞脏乱,乌烟瘴气,终年不见阳光。
何析木站在木门前,正欲抬手去敲,一滴黑水忽地落在眼前的坑洼里。雨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屋顶上残的水,却始终积在上头。
他微微侧身,轻扣两下破木门,门便自己开了。透过微光,可以看到一个蜷在满地脏衣旁的女人,迷茫的抬头看向几人。
“王氏?”
见人点头,何析木便报出了来意。
王氏放下手中的衣裳,两步过去拉住何析木的手:“大官,我男人是江南人,水性很好的,真不会淹死啊。”
江宝不过三十八岁,想来他妻子岁数也该差不多,可何析木眼前的这张脸,却实在老得有些过分。
“正是有疑点才来查证。”何析木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忽觉得指尖有些黏腻刺痛。
垂眸看去,王氏一双手粗糙干裂,又红又肿,上面布满冻疮,新的叠旧的,厉害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何析木一拍,脓血便蹭在他手上。
何析木还为这双手愣在原地,旁边陈炎已经开始问起案情。
“我男人?”王氏泪眼婆娑,“他是个读过几年私塾的体面人,原本在乡下教孩子们识字。”
陈炎开门见山,打断了她可能重复过无数遍的过往:“我们这次来,主要想问问,大概十五六年前,江宝有没有去服过役?”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有!怎么没有!那年头到处都在打。男孩都抓,别说男人了,一个都逃不掉的。”
“还记得去了哪吗?”陈炎追问。
“哪儿。”王氏摇头道:“他不怎么说那些,当初只听抓他的人喊着,自己是张大将军的人。我也记不清了,这都过去十几年的事了,和他现在的死,有什么关系呀?”
“你说就是了。”何析木接过话头,“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回来之后,人有什么变化吗?”
王氏的眼泪掉得更凶:“去了有六七年吧。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性子多温和的一个人,教孩子也有耐心。”王氏哽咽道,“回来后就变得特别容易发火,一点就着,看什么都不顺眼。夜里还常做噩梦,有时候突然大喊大叫,浑身是汗。你们要不提,我这些年都不敢细想这些事,只当他是在外面吃了苦,脾气坏了。”
“他梦里在喊什么,你还记得吗?”何析木追问。
王氏摇头:“这我真记不得了,都是些胡话。不过……他刚回来那阵子,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偷偷摸出去看,发现他正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东西。写完还用油布包好,埋在了灶台下面。我问他,他只说‘现在不能动,以后会取出来’。”
征得王氏同意后,何析木和陈炎找来工具,同时看向洛摇光。
洛摇光:“……早知道就该烂在车上。”
灶台下泥土潮湿,草包探长最大的优点就是力气大,三两下就被他挖出了一个纸包。
“好像就是这个东西。”王氏说道。
剥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陈炎打开那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贪
叛
懦
凶
掘
霜降盟誓,五人分金,他日背誓,恶鬼索命。
“霜降。”陈炎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十月下旬,立誓分金。”他看向何析木。
“嗯,去查查。”
王氏送三人离开后,又蹲回地上,继续搓起衣物。
何析木隔着门缝最后望了她一眼,有些好奇,洗这些衣服能给多少钱?
刘福森孤家寡人,无处查证。三人当即决定转向常锦年家。
毕竟是警署督察长,常家高门大院,门口还有卫兵站岗。何析木懒得周旋,直接搬出‘唐科长派来慰问”的名头,得以入内。
接待他们的是常锦年的续弦赵氏,三十出头,穿着旗袍,只是眼中没有多少难过,只有不耐烦。
洛摇光凑近陈炎,小声道:“我看她这样子,估计头七没过就要找新人。”
陈炎瞪了他一眼。
“老爷的事,不是正在查办吗?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呀。”赵氏平淡道。
“夫人,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更早的情况。”何析木态度客气,问题直接,“常督察长生前,可曾提过十五六年前的旧事?比如服役的经历?”
赵氏一边拨弄着指甲,一边道:“老爷从不提那段日子。只说年轻时吃过苦,后来全靠自己的本事和运道爬上来的。那是他的忌讳。你们真想找什么,不如去他书房看看。他的书房,连我都不让进,平日里打扫都是他自己动手。若真有什么秘密,估计也在里头了。”
“多谢夫人。”何析木一点不客气,立刻示意旁边候着的老管家带路。
书房宽敞整洁,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文件。
步入屋内,陈炎从书桌抽屉翻到书架上的文件,一样样仔细查看。他的指尖忽地在一张报纸上停住——
『夺命铁丝,家教魂断雨夜』
是两个月前,割头魔杀害家教石佐的报道。
陈炎微微蹙眉。割头魔的案子不是一直由巡捕房负责侦办吗?常锦年怎么也会留意起来?莫非,他是想自己分析案情,抢在巡捕房之前破案?毕竟那么大的案子,无论是警署还是巡捕房,只要能告破,功劳和好处总不会少。可……
陈炎环视书架,忽觉出不对。
为什么只有这一份?
割头魔至今已犯下五起案件,常锦年既不留下第一个死者的报道,也没有留最后一个死者的报道,甚至连幸存者白虹的报道都没存。
为什么偏偏留下石佐这张?
还没等他想透,身后传来一声:
“小医生。”
陈炎放下报纸,侧目看去,何析木正背手在房中踱步,时不时屈起手指敲敲墙面或书架侧板,嘴里啧了一声:“别翻什么书架了,秘密怎么会放在外面?依我看,一定有什么机关。没准这书房还有暗室。”
陈炎收回目光,没再理会他,兀自搜查起书桌。
“说的对。”洛摇光对此十分认同,走到一面书架与墙体的拐角处,煞有介事地摸起来,“我看这里就怪怪的,手感都不一样。兴许只要按下某个地方——”
“找到了。”陈炎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这两位名侦探。
只见陈炎将书桌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硬生生掰开,从夹层里抽出了一本笔记本,随手甩了甩。
“……”
何析木心道,高估了这位督察长藏东西的能耐,也低估了小医生的力气。
陈炎翻开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七个脸被刮花,穿着旧式军装,勾肩搭背站在一处破败的营房前的年轻人。
“看不清样子。”陈炎翻过照片,背面签着七人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
杜明义、常锦年、常锦轩、刘福森、江宝、严烽、杨址。
‘霜降,黄金路同行。’
“又是霜降?”何析木看向陈炎。
陈炎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他看着紧碍着常锦年的第二个名字:“常锦轩?这是谁?”
一直跟在旁边的老管家回道:“是老爷的弟弟。”
“他现在人在哪儿?”陈炎立刻追问。
“死了。”老管家叹了口气:“听说是打仗的时候死的,好多年了。”
打仗死了?
几人互视一眼,没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