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好久不见，Faith 他的背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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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搁下筷子，紧抿着唇眼神探究地看向她：“为什么突然想住校？”
有关住宿的问题其实并不算新鲜，从他接手贺知雪的生活起居开始，他们就曾认真谈论过。
或许是父亲的逝世导致贺知雪没什么安全感，在问及这个问题时，她总会避重就轻，笑嘻嘻地念叨着什么怕哥哥年纪轻轻就成孤家寡人，所以还是走读比较好。
他从不干涉贺知雪的决定，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一个学期快过半，怎么想都有些突然。
贺知雪目光却轻轻地绕过了他，电视墙一侧的陈列柜里，三座奖杯安静地摆放在其中。
她眼睫微颤，停顿片刻才将视线挪回贺嘉脸上。
她的声音轻而慢：“哥，今天早上的比赛你看完了吗？”
贺知雪从不主动跟他谈论这个话题。
只是随着话音落下，镜头之外的MEG，镜头里狂欢的胜利者，以及他们脚下踩着的赛场全都在眼前一一铺开又消散。
一股熟悉的无力烦闷涌上了来。
他垂眼，错开贺知雪的目光，轻声反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些已是过去，他不该再去替别人不甘心。
可贺知雪怎么会看不出来贺嘉的逃避？
“哥。”
贺知雪指节轻扣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贺嘉蹙眉抬眼望去时，却只能捕捉到她扬起的嘴角，和略显湿润的眼眸。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你看比赛的时候，比这三年里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专注。”
她的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
“哥，我17岁，今年12月份就要18岁了。”
她的十八岁应该成为哥哥的支撑，而不是累赘。
她垂下眼睫，回忆起那个自称LFG老板的年轻男人的承诺，极轻地咬了一下唇瓣，语气却没有一丝迟疑。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你牺牲你的梦想了。”
贺知雪笑起来眼睛总弯成月牙一样的形状，灵动可爱，那双眼睛本应一直开心，不需要承载什么沉重的话题。
贺嘉忽然发觉自己喉头哽咽了一瞬，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什么叫已经长大了，不用他牺牲了？
明明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拼成的一句话，贺嘉却恍惚了很久，费力地去琢磨每个字的含义。
片刻后却陡然升起一股莫大的不被需要感。
三年里，他们相依为命，他也早已做好了照顾保护妹妹一辈子的准备。
为什么？
在暖黄灯光下，他望着贺知雪暖棕色的瞳孔，强行压下莫名涌上来的失落，干涩着嗓音问：“你今天怎么……？”
话一出口，停止思考的大脑终于再度运转，不需要答案他自己先回过味了。
贺知雪从来不关注比赛，今天却刻意提起，再联系一下那本原本应该被贺知雪转交的相册，答案呼之欲出。
秦构对贺知雪说了什么，说服了贺知雪转交相册，也促使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为什么要找上贺知雪？为什么要找到他仅存的亲人？
贺嘉无法不迁怒秦构。
可下一秒，贺知雪的话却让他刚积攒的怒气如同针扎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无怒可迁。
他看到他的妹妹轻快地眨眼，眨掉欲出的泪珠，只剩下满眼干净透亮的期待，扬起一个笑。
“哥，我想看你开开心心的，我还想看你打比赛。”
她的期待和放手就这么轻飘飘地砸过来，他下意识扭头想要暂且回避，但却突然顿住。
他好像知道贺知雪之前在看什么了。
电视墙旁边的展示柜，里面摆着他的过去——三座奖杯。
这一刻心脏的酸软满胀几乎让他摆不出合适的表情。
贺知雪只是冲他轻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我哥打比赛肯定特别帅！”
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打比赛的贺嘉一样。
贺嘉太难形容现在的感受，他无所谓把贺知雪护在羽翼下一辈子，可他现在被她轻轻一推，告诉他：“你也是鸟，你的翅膀应该用来飞翔，而不止是替我挡雨。”
那从来不是什么强行要求，只是温柔的胁迫。
到底还是有所动摇吧。
贺知雪看到了贺嘉眼里的震动和挣扎。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贺嘉在她眼前允许自己有这幅表情。
贺知雪只是看着，却觉得鼻尖发酸。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因为迁怒而讨厌贺嘉的工作。
可看到贺嘉偶尔对着曾经的奖杯发呆时，贺知雪又觉得，哥哥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
哥哥是她的哥哥，但哥哥也曾经是赛场上意气风发的faith选手。
贺知雪咽下心头的涩意，绽开一个笑容：“哥，如果你真的舍不得赛场，那就回去吧，我支持你，”
她指向自己，眨眼：“我会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她在用自己的成长逼他做决定。
“你想去哪个队我就支持哪个队，虽然那个秦构跟我说了大概的条件什么的，但我听不懂，我只要哥哥能够开心就好。”
面对这样的贺知雪，贺嘉不自觉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了。
灯光下贺知雪的影子和三年前重合，像是短暂交错又分离。
窗叶折出路灯微弱的光，刚透进来便融入满室暖光里。
“以后你就不用偷偷擦奖杯了，我周末回家把奖杯全摆出来，来一个客人我就炫耀！”
贺知雪还在尽情畅想他已经回到赛场的未来，贺嘉没忍住笑了笑，手贱把贺知雪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贺知雪最宝贝自己的头发，气得挥起爪子挠人。
墙上的指针走向下一个节点，饭菜也已经铺上了一层冷气，这顿掺杂着其他话题的晚饭也即将收尾。
贺知雪起身收拾捡好了碗筷，觑着贺嘉的表情：“所以，哥，你要回去吗？去打职业？”
贺嘉只是接过碗筷，走向厨房，声音从门里飘出来：“住校是自愿的吗？”
贺知雪愣了片刻，趿拉着拖鞋跑过来，认真地说：“自愿的，我要提前适应住宿生活，而且高三了，在学校里也方便复习。”
至于不想让自己拖累贺嘉，成为追梦的阻碍这个理由还是不要说了。
贺嘉低头洗碗，水流的声音混着说话声：“知道了，明天你还有课，洗完澡早点睡了。”
“那，哥，我去了！”贺知雪扒着门框依依不舍。
贺嘉嗯了声，两秒后贺知雪又回头中气十足来了句：“晚安！”
贺嘉没忍住笑了声，又摆摆手，赶她回洗漱。
直到卫生间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他才慢下了手里的动作。
厨房水流声渐缓，四周静了下来。
左凌鑫的电话，贺知雪的话，以及……那本写满他过去的相册一一在脑海浮现又交织。
那些话成熟得不像贺知雪，却又让他不得不承认——
贺知雪真的长大了。
但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他们相依为命几年来，贺知雪从不给他添麻烦，又或许更早，从父亲去世时起就是这样。
当年父亲的离世来得太过突然，他赶到医院时，只见到了抱着遗体崩溃大哭的妹妹。
她很懂事，所以在得知自己年纪太小没办法在爸爸的抢救同意书上签字时才会那么惶然无措。
贺嘉那时也被情绪裹挟，他还没有成熟到能整理好铺天盖地的悲恸，就要马上投入到父亲后事的操办中。
他也是浑浑噩噩处理完一切的。
当时小小的贺知雪哭过那次，直到父亲火化后都没再哭。
只有在目睹父亲的骨灰下葬时，她哑着嗓子轻声说：“哥，我们变成孤儿了……”
贺嘉低头才看到她眼底通红，嘴唇泛白，整个人透着股凉气，就连捏着他袖子的手指也小心翼翼。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心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很想抱一抱他的妹妹，但伸出了手却只是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头顶。
他告诉她：“有哥在，你永远不是孤儿。”
冰冷墓碑下的小盒子里是他们的至亲。
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彼此了。
所以后来本就因为俱乐部的事打算暂离赛场的他毅然退役了。
回到这个一切都慢的城市，捡起父亲离世后岌岌可危的书店，把这里改成了他和贺知雪的家。
他要当好哥哥照顾妹妹，自然就没有余力回归赛场。
生活的零零碎碎充斥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怎么招揽顾客，怎么兼顾贺知雪的生活和学业，这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至于回归赛场，他偶尔会觉得，曾经打比赛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经历了。
可是真的不想吗？
他望着窗外路灯下的行人，片刻后，掏出了手机。
隔日。
“终于决定复出了你？！”
安静的书咖里，左凌鑫嚎这一嗓子，把离前台近的客人都给勾得扭头看过来。
贺嘉这回大半个身子全在前台后面，默默地摁了两下音量键，捏了捏耳垂安抚耳朵情绪。
左凌鑫倒是浑然不知被嫌弃，还在兴致勃勃地试图分析。
“怎么想通的？前两天不还坚决‘不去’吗？谁给你托梦了？不对啊，你这都算个半隐居了，谁还记得你这号人物啊？”
贺嘉两腿往前台桌上一搭，一边漫不经心翻着那本相册应道：“对啊对啊，我现在想回去就一大龄网瘾少年逐梦电竞圈，回头微博有热搜都得贴个励志那种。”
左凌鑫嘴比脑子快：“那我估计你复出那会儿，黑子比热搜先到。”
贺嘉一怔，攥着相纸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还真有可能，不过再恨我也不至于现在还来吧？”
说是这么说，可他也不确定了。
毕竟三年前他退役那会儿，除了家庭因素，黑子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那可不好说，不过就你faith的ID一出来，还是粉比黑多的。”左凌鑫凉凉地幸灾乐祸。
不过片刻后他话锋一转：“想清楚了？”
贺嘉嗯了声，指尖擦过相纸，一阵麻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行，我肯定是支持你复出的，甚至还想拉你来ZN，咱再一块儿打上野，但这不现实。
我也知道，你决定复出肯定不是因为我在你这儿逼逼那么多，虽然不知道你想去哪个队，具体又是什么想法，不过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左凌鑫盼着贺嘉复出是真不忍心看他天赋被埋没。
贺嘉心头一暖，但还是叹了口气就事论事：“不过这不是我想去哪儿的问题，而是我现在这状态去试训，哪个队敢要的问题啊。”
他离开赛场太久，要找回状态，再重新适应赛场，熟悉新版本新英雄，这需要时间成本，而他的年龄并没有给他太多余地。
Faith这个ID放在S7之前可以算得上是统治过上单位的，可现在马上是S10了，谁还记得他呢？
他是天才不假，可是六界联盟从不缺天才。
23岁，他的年龄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是正值青春，除了电竞。
这行吃的也是青春饭，天赋加年轻等于可塑之才，哪个俱乐部都会愿意培养。
但他有三年空窗期，这几乎等于他已经失去了电竞行业里的“年轻”了。
即便是给他抛出橄榄枝的DK，在一个年轻路人王和一个退役复出的faith里也会斟酌一下。
但DK并不适合他。
他们要一个风格成熟，不需要投入太多培养成本的上单，简单来说就是能扛能C的工具人。
贺嘉当然可以做到，可如果他要复出，他有更大的野心。
“……别整这套啊，你都决定要复出，不可能没想好去哪儿吧？”左凌鑫懂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更懂贺嘉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嘉这回真笑了，他合上相册：“嗯，想好了。”
“谁啊？”
贺嘉也不卖关子：“LFG吧。”
左凌鑫怪叫一声，但又马上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选LFG了？我没别的意思，就……那个事，你放下了？”
贺嘉也静了两秒，垂眼扶了一下在前台边缘摇摇欲坠的小挂件，“没什么放不放得下的，现在的LFG不是当时的战队，就当是重新开始。”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没啥可信度，但也确实是他现在的想法。
前朝剑不斩当朝官，蔡健渝的一笔烂账，他不可能去找秦构算。
非要算的话，他还得感谢秦构，愿意要他。
左凌鑫大概听出他的意思了，咂咂嘴：“那LFG谁跟你联系的啊？他们能等你吗？”
世界赛刚结束，各个战队基本上都放假了，等全明星赛过去后，转会窗口一开，各个战队就要开始物色新赛季阵容了。
贺嘉复出是算自由人，不受转会期限制的，但他这情况特殊，估计得提前进基地磨合，一般新阵容一两个小赛事就差不多能上CPL正赛了。
“一个大帅哥。”贺嘉想起来贺知雪的称呼，笑了笑。
“啊……”左凌鑫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了：“秦构？他们老板啊？”
提起LFG的帅哥，最近一年秦构这个老板兼打野是赚足了关注度的。
贺嘉乐了：“这么有知名度啊？不过还没正式签约呢。”
“行，那到时候回来了吃个饭，好久没见了。”左凌鑫也要训练了，匆匆约了个饭便下了线。
屏幕渐渐黯淡，手下相册的压痕还在彰显存在感。
“贺老板，一杯冰美式！”常来店里的小姑娘小胡一如既往点了一杯冰美式，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好。”
贺嘉合上相册，把那张印着“秦构”二字以及一串号码的名片塞进围裙兜里，起身走向工作间。
贺嘉花了几个星期时间把书店新址选好搬迁落实，贺知雪的住宿办理完成后，终于得了空闲。
揣在兜里一个多月的名片边角蹭上了黑点，贺嘉垂眼看了许久，摸出了手机拨通号码。
嘟——
电话接通，听筒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喂？你好，有什么事吗？”
贺嘉垂眼，指腹不自觉划过名片的棱角：“你好，我是贺嘉，想跟你聊一下关于上次说的复出的事情。”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心脏发紧的沉默。
但很快，电话另一侧再次响起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和急切：“好的，贺先生你决定复出了吗？”
还不等贺嘉回答，他又紧接着一句：“但我现在不在盐城市了，贺先生，你能等我一下，明天我过来咱们当面聊吗？”
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
贺嘉一怔，片刻后轻笑了声：“不用了，小秦老板，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秦构嗓音发飘，“你说。”
怎么这么紧张？
贺嘉没忍住又笑了笑，片刻后收敛了神色，问：“我很想回赛场比赛，但也很清楚，我现在的状态并不足以担任一支强队的首发，我需要时间找回状态，熟悉现在的联盟，现在的游戏，现在的比赛，这一点，你明白吧？”
秦构没有贸然插话，嗯了声算作回应。
于是贺嘉继续：“你如果启用我，势必会面临一定的舆论压力，如果我打的菜，不止我会被骂，你也会。”
秦构早有预料。
贺嘉再下一味猛料：“我想拿冠军，这是我复出的唯一目标，为此，我可能不会轻易让出我的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须臾，秦构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正好，LFG下个赛季本来就是冲着冠军去的。”
“什么时候来签约？”
贺嘉松开手里已经被捏变形的名片，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泄出了一丝笑音：“明天的高铁。”
“好。”
LFG基地在合州市，高铁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就到了。
但三年里贺嘉很少踏足合州。
久违来到基地门前，才发现连基地门口那棵有鸟窝的桃树都还没变过。
贺嘉摸出手机，11：29。
这个时间点，不出意外的话，基地有人也应该还在睡觉。
门口的保安大爷也早就换人了，贺嘉只是站在门口踟蹰这一会儿，大爷已经朝他瞄了好几眼了。
不会把他当可疑人士了吧？
贺嘉扭头和大爷大眼瞪小眼。
直到身后一道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深情对视”。
“抱歉，久等了！”
再次对上秦构这张脸，贺嘉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人完全老天宠儿来的。
五官俊秀，眉眼精致，茶褐色眼瞳在阳光下呈现一种近乎金棕的光泽，眉峰锐利，脸型轮廓还带着少年气，放大学里绝对是能上表白墙的清纯男大。
不过……相册是怎么回事？能直接问吗？怎么问？为什么给我相册？你是我的粉丝吗？
这样问未免有点太自恋了吧？
“相册……”
秦构偏头，茶褐色的瞳孔望向他：“什么？”
贺嘉回神，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小秦老板刚从学校过来？”
“……抱歉，我过来太急没来得及去换衣服。”秦构眼神黯了一瞬，抿起唇瓣，语气有些可怜。
只是耳尖渐渐覆上了薄红。
贺嘉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他摆摆手，扔下一句：“没事，挺可爱的。”
可爱？
秦构抬手摸着发烫的耳朵，目光跟随注视着贺嘉。
那道背影与七年前单薄的少年身形重合又分离，秦构眸光晃动，恍惚间落成了现在出现在他身前不远处，真实，鲜活的——贺嘉。
口袋里沉甸甸的重量在提醒着他，他们重逢了。
好久不见，Faith。
“怎么了？”贺嘉停在基地一队大楼大厅门前，侧头看他。
他勾起笑容，眉眼弯弯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好久不见，Fai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