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晚棠》明芩

3、春日宴 乾清宫

　　乾清宫暖阁内,周遭都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光线昏暗,苏晚棠正心惊胆战的研墨,此刻的气氛就如那北漠的飘雪般刺骨,危险十足。
　　李公公正不带眨眼的盯着她,此刻的苏晚棠如坐针毡。
　　“李德,坤宁宫的事查的怎么样？”李德是李公公的名字,只有私下黎云铮才会这么唤他。
　　李公公将吃人的眼神收回,道：“回陛下,是芸贵人。”
　　“芸贵人……”黎云铮敲了几下笔杆,又开始拿新的折子。
　　外面忽而下起淅沥小雨,没过会儿又打起暴雷来,烛火摇晃,晃的人心里慌。
　　“母亲……苏苏好怕……”十二岁的苏晚棠正蜷缩在布满草垛的杂室里,屋外是惊天动地的雷声,伴着的还有躲在暗处老鼠的吱吱声。
　　“苏晚棠？”
　　她猛地回神，发现黎云铮正看着他。
　　苏晚棠赶忙跪拜在地,道：“奴婢一时走神,求陛下责罚。”
　　黎云铮只是蹙眉,转而问李公公去了：“朕依稀记得芸贵人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张锐。”
　　李公公点头,将苏晚棠扶了起来,全程都是黑脸：“是,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若是将芸贵人交与皇后娘娘,怕是会闹出人命。”
　　“朕很好奇,沈珠月的哮疾藏的那么深,张芸是怎么知道的。”男人唇角微勾,眸中倒映着暗淡烛光。
　　苏晚棠回到耳房后一刻也不带停留的用盆子里的冷水狠狠灌脸,这任务简直比杀了她还难熬。
　　她把藏在被褥下的蚀骨散取出放在手心,半张脸都被月光缠着,屋内都带着些幽冷诡谲,她小声呢喃着：“明日,便要开始动手了。”
　　四月十二,正是春日宴。
　　海棠芬芳已尽,只见残瓣顺着池水缓缓漂远,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皇后将春日宴设在牡丹台,满园牡丹灼艳,丝竹声绕着花树起落,吹起了几片花瓣。
　　“今日本宫举行这春日宴,寓意的就是让诸位玩得尽兴，体验一下这暮春之际。”沈珠月发钗上的红玉石流苏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头上的首饰少说也有十个。
　　话音落下,丝竹暂歇。
　　牡丹台间笑语轻敛,不少世家小姐拢着衣袖,借赏花的由头,眼波悄然掠过花丛另一边的少年郎。
　　但迟迟不见帝王的身影。
　　沈珠月端庄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玉盏杯沿,面色维持着温和笑意,但心中却是掩不住的焦灼。
　　皇帝不碰后宫本就是对她的耻辱,若是连她亲自举办的春日宴也不来,那便是颜面丢尽,天生娇养的她可受不得这般。
　　暖风裹着牡丹花香漫开,几片花瓣悠悠坠落在青石地上,等候的时光也随之一分一秒拖长,在漫长的等待下，远处传来了内侍绵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满园的声音刹那间收尽,众人齐齐躬身垂首。
　　黎云铮缓步踏过落英,玄色衣袂轻扬,半束的乌发随布履微微拂动。苏晚棠垂手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眉眼,不与旁人视线相接。
　　待二人行至席前,黎云铮抬首以示平身。
　　众人缓缓起身,目光都不约而同悄悄向帝王身后掠去,落在了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规规矩矩的倒了杯茶,又趁其不备将指甲中藏着的蚀骨散落到玉杯里。
　　沈珠月脸上的笑意仍在,但却转为了牵强的微笑,她娇嗔道：“臣妾还以为陛下不来了呢,可让阿月好等。”
　　黎云铮接过苏晚棠递的茶,但没喝,他将玉杯执于手中摇晃着,语中带笑道：“朕作为大齐皇帝,一年一度的春日宴怎好缺席？”
　　沈珠月掩袖藏笑,嘴里说着好些甜言蜜语。
　　黎云铮一滴水都未喝,苏晚棠心中如蚂蚁在爬,但她没有急,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陛下,臣来迟！”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萧衍一身的红实在惹人眼,桃花眼弯时不少世家小姐为之动容,高束的马尾也随着步伐摇晃,可谓鲜衣怒马少年郎。
　　“哟,萧大人,赐上座。”沈珠月眼神给了一旁的明玉。
　　萧衍含笑道谢。
　　苏晚棠被这熟悉的声音引得抬眸,灿阳夺目时她正巧与萧衍对视这是那天的锦衣卫。
　　“陛下,你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宫女。”萧衍饮茶时抬眸看向黎云铮。
　　这话一出几乎都注意到了黎云铮身后的苏晚棠。
　　黎云铮说：“你们锦衣卫很闲？”
　　萧衍摆手称不,苏晚棠见黎云铮丝毫没有饮茶的意思也不再紧张了,总有机会下毒。
　　“其实臣此次前来刚好是事找陛下,并非闲得慌。”萧衍嘴角上扬,眼神瞟向外面。
　　黎云铮即刻领悟到他的意思：溜。
　　暖阁内。
　　“查的怎么样？”
　　萧衍回：“与尚宫局里记载的无误,倒是陛下你,怎么想着来查一个宫女了？”
　　黎云铮一口气饮完了整杯茶,横了萧衍一眼：“她给朕的感觉,很熟悉,又很危险,反正此人绝不简单。”
　　“陛下！奴婢做了牡丹糕,新鲜的！”少女轻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
　　黎云铮狐疑皱眉,他点头示意李公公让她进,又对萧衍道：“朕带你好好看看。”
　　“参见陛下,萧大人。”待黎云铮叫她起来后便端着盘子放在桌上：“陛下多次提拔奴婢,奴婢不知用什么报答,只好为陛下做些普通糕点。”
　　黎云铮的目光落在那盘牡丹糕上,糕面上还晕着浅浅花红。
　　苏晚棠一脸期待,都让人分不清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但黎云铮迟迟不动。萧衍目光微动,笑着拿起一块道：“臣有些饿,便先吃了。”
　　萧衍拈起一块咬下去,松软清甜,花香幽幽,淡而绵长：“陛下你这宫女手艺不错啊,好吃。”
　　苏晚棠眼尾微抬,唇角噙着笑意：“多谢萧大人夸赞,陛下迟迟不动是嫌弃奴婢做的不好吗？”
　　日光自暖阁窗棂斜斜倾入，落在她半边面容。
　　柔光衬得眉眼温润，右眼角下一点红痣，在光亮里格外清晰。
　　黎云铮心中发笑：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也从盘子里拈起一块,轻咬下去时淡淡花香从舌尖迸发开,他说：“朕也甚觉不错,既然如此,你日日送份来吧。”
　　苏晚棠福礼,笑意全收道：“多谢陛下。”
　　蚀骨散是极淡又极起严重的毒药,少量服用反而会强身健体,但……若是日日服用,那便会让那毒,渐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