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盛夏落幕》绾絑

1、坠（生前） 终是谁也无

　　那个下午热得不像话。烈日的太阳把阳台的铁栏杆晒得发烫，他们牵手背靠滚烫的栏杆，义无反顾向前迈出了那步，然后——

　　他站在栏杆内侧抽烟，背靠着滚烫的铁，看站在不远处的我抽烟。我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小撮小撮的灰白色。

　　不说话。谁都不说话。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响，茶几上摊着一堆翻到卷边的旧书，一些是他的，一些是我的，中间还有一只空了的水杯，杯底一圈茶渍，干涸得发黄。

　　“想好了？”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的一样。刚才吵得太久了，从中午一直吵到太阳偏西，吵那些翻来覆去的事——谁先骗了谁，谁先冷了谁，那些攒了近十年的旧账，一张一张翻出来，摊在那张无形的谈判桌上，像两副打烂了的牌。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没回答。他走过去，走到我面前，很近。我闻到了那人身上的烟味，还有汗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我们共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闻到这股味道的我喉咙发紧。

　　“你呢。”我微微转过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此刻他眼中的我一定很颓废吧，不用想我都知道我的眼睛是红的，不过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的，恨的，烧的。

　　他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阳台那么小，铁栏杆因我们的倚靠微微变形，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楼下很远的地方有汽车喇叭响，一声，两声，后来也安静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

　　而我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放刚才那场争吵，抬手，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只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下一秒，又伸了回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指节发白。

　　“你说要一起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认真的吗……”不像问句，也不像陈述句。

　　我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从少年时候细瘦的、写字时微微发抖的手，变成现在这样——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那只手攥着我，像攥着唯一的浮木，又像攥着唯一的刀。

　　“对啊…不然呢。”我说完又摸向裤兜，才想起我烟刚才抽完了。

　　然后那个人笑了。那个笑我见过很多次，在我们还好的时候，我每次被他气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笑——嘴角扯一下，眼角却不动，又冷又烫的，让我恍惚了一瞬，以为还在从前。“我以为你一直在诅咒我走在你前头。”他松开了我的手腕，退后半步，转过身，踩上了阳台栏杆底部的横栏。铁栏被晒得太久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也踩了上去。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只准备起飞的鸟。风这时候来了，从远处吹过来，吹在我们汗湿的衬衫，贴在身上，暖暖的风，我却只感到冰凉。

　　我侧过头看他，我也侧过头看他。最后一次对视，在地狱，我们不会再相见了。太阳在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很长，很细，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又差了一点点。

　　“下去之后，”我说，“谁也别找谁了。”

　　“好。”他说。

　　我向他伸出了手，在我都举酸了，准备缩回去的时候，他终于伸出手来，和我十指相扣在一起，很紧，指甲嵌进对方的手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我知道他能感受到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很多层，一层碎了又露出一层，最底下那层，亮亮的，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

　　“恨死你了。”我说。

　　“嗯。”他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闭着眼相拥，一起，往前迈出了那一步。

　　风灌满耳朵，天旋地转，两只扣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重力把我们死死往下拉，加速，越来越快，快得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却能听彼此的心跳——两颗心，隔着两层薄薄的胸膛，跳得一样快，一样疯，像要赶在落地前冲出来撞碎在对方身体里。

　　最后那半秒，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了，风太大了。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也张了张嘴。

　　最后——

　　……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