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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赴听学 只为寻尘海 ...

  •   淮水汤汤,暮云垂在浩渺的波面上,被往来船只的橹桨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箔。
      一艘乌篷大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稳,帆影阔,船舷边立着个少年。
      简子凡换了一身素色交领劲装,袖口松松束着,墨色长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挽起,几缕碎发被河风撩得贴在光洁的额角。随一众同门自故土出发,前往秦氏祖脉所在——淮州秦氏修炼圣地琉台,听学修行。
      淮州那里不独收子弟,偶尔也接纳旁支、甚至少数外门有缘之人,于台上讲学,传剑法,诵家训。于无数求道少年而言,能上琉台听学,已是一桩足以羡煞旁人的幸事。
      船行多日,终于抵岸。
      琉台果然不负盛名。
      沿岸石阶层层叠叠没入云气,亭台楼阁依山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直刺淡青色天穹,廊下悬着铜铃,风过处,泠泠之声连绵不绝,混着淮水的浪响,清越如诵。山间遍植古桂,虽未到盛花期,枝叶已是郁郁苍苍,空气里隐隐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秦氏掌门与诸位长老早已在琉台山门前等候。掌门秦苍鹤一身玄色绣银鹤的家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目光沉静如海。他身后立着一排长老,各有气度,或严肃,或淡然,目光扫过一众前来听学的少年,带着仙门长辈惯有的审慎。
      “诸位既至琉台,便当守琉台规矩。”秦苍鹤声线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此后一段时日,晨昏练剑,白日听训,夜来自修。秦氏剑法、秦氏家训,皆不可懈怠。望各位勤勉自励,莫负此番机缘。”
      众少年齐齐躬身应是。
      简子凡垂着眼,心里却早悄悄叹了口气。
      他来琉台,大半是被赵师清逼来的。他自幼本不爱剑,要不是有点剑修的天分,赵师清会让他深修道法,可他万万没有预先料到——淮州秦氏留下的家训,竟足足三千多条。
      讲学的第二日,简子凡便领略了这份“厚重”。
      讲台上,一位白发长老手执竹简,一条一条缓缓诵念。字句古奥,规矩细密,从立身行止、待人接物,到练剑前后的仪轨、衣食起居的禁忌,几乎无事不包。每一句都方正端严,棱角分明,容不得半分戏谑轻慢。
      礼仪章:其二百三十四:晨兴不得晚于天微明,晚息不得迟于亥时末;其二百三十五:言必恭谨,行必端方,不可妄笑,不可狂言;剑习章:其一,剑不可以指人;其二,不可以触凡俗污秽;其三,不可以戏耍挥舞;言必恭谨,行必端方,不可妄笑,不可狂言
      满堂少年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
      简子凡坐于末排,一手放在膝头,一手虚虚按着腰间佩剑的剑鞘,脑子一边游神。剑名青簇,是他少年时自己寻铁请人锻的,算不上什么名器。听着那些一条接一条、几乎没有尽头的家训,他心底那点爱自由的性子,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不是不懂守礼,只是这般条条框框密不透风,实在闷得人胸中发堵。
      “……凡秦氏子弟,当戒浮浪,戒嬉游,戒纵酒狂歌。”长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落下来。
      简子凡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家训课之后便是剑法修习。
      相较枯燥的训诫,练剑才是简子凡真正的天地。
      演武场上白石铺地,广阔平整。秦氏传下的“淮浪十三式”,剑势如河水奔涌,静时似渊潭沉月,动时若惊浪拍岸。剑光起落间,风随之生,影随之舞。
      简子凡学得极快。
      他本就根基扎实,悟性又还行,一招一式,非但能依样打出,还隐隐自有一种飞扬的灵气。剑身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银芒辗转,起落之间,竟引得旁边不少弟子悄悄侧目。只是每当收剑歇息,脑中便又不由自主浮起那三千多条家训,条条如绳,隐隐束着他。
      白日的课业就这般流水般过去。
      暮色漫上山峦,琉台的屋舍次第点起灯火。
      听学弟子都住在琉台西侧的雅舍,一人一间,清净雅致。简子凡回到分配给他的房舍时,廊外桂树的影子斜斜投在木窗上,淡墨一般。
      屋里静悄悄的。
      他反手掩上房门,没有立刻坐下调息,而是蹲下身,打开自己带来的行囊。
      行囊深处,藏着一个并不起眼的陶制酒壶。壶身圆润,上面浅浅刻着几枝桂花,壶里,是他离家前特意备好的桂花酿。酒精度不高,甜香浓郁,是他少年时便偏爱的味道。
      长老方才才说过,戒纵酒狂歌。
      简子凡低头看着酒壶,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戒纵酒,可不是不许小酌。”他低声自言自语,像在和谁争辩,又像只说给自己听。
      他也不拿杯子,就提着酒壶,足尖轻轻一点廊下栏杆,身形如同一只掠风的鸟,悄无声息地几个起落,便翻上了雅舍的屋顶。
      瓦片被白日的日光晒得尚有微温。
      简子凡斜斜坐于屋脊,双腿一垂,后背轻轻靠着高耸的飞檐。
      夜空澄澈,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疏疏朗朗洒在淮州的大地上。脚下,琉台万家灯火,远处,淮水如一条暗银色长带,无穷无尽地流向远方。山间的桂香夜里反倒清晰了,悠悠扬扬,混着风。
      他拔开壶塞。
      清甜的酒香立刻漫溢而出,融在晚风里。
      简子凡把壶口凑到唇边,小小饮了一口。甜润微辛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胸腹之间。连日来被家训压得有些沉郁的心,忽然松快了许多。
      他左手随意搭在膝上,右手提着酒壶,腰间逐微剑安静地躺着,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秦氏啊秦氏,”他望着奔涌不息的淮水,轻声笑,“剑法那样潇洒,规矩,却怎么这样多。”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檐角铜铃遥遥一响,随风送远,像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应答。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既来琉台听学,便该循规蹈矩,谨守教诲。可天性里那一点不肯被全然捆缚的意气,总是时不时冒出头来。就像淮水,你可以筑堤约束它,却永远没法让它停止奔涌。
      “可若是剑只循规矩,不见山河,又怎么能练出真正的淮浪呢?”
      简子凡又饮一口桂花酿,星光照在他眼底,亮得很。
      山下的演武场已经空了,白日里少年们挥剑的喧嚣尽数隐去。琉台安静而庄严,像一位垂着眼的老者,守着千百年不变的古训。而屋顶上这个提酒望月的少年,心里却已经悄悄生出了一点叛逆的念头:
      规矩当守,心不能囚。
      往后在琉台的日子,他既要学得秦氏剑法的风骨,亦不想丢了自己心里的风与浪。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素色的衣角在星光里猎猎微动。
      “也不过如此…”轻妙的笑声在此处散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远赴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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